此際。
玄樞宮內。
三災道韻如無形潮汐,滌盪著陳衡的道基與法軀。
他破天荒地沉溺於三災大道的感悟當中,對周遭危險的感知降到了最低,全然不知危機已悄無聲息的降臨。
穹頂之上,那團由暗紅火焰勾勒的模糊人形,無聲地蠕動著。
它似乎在無聲汲取著玄樞宮內殘存的、最為精純卻也最為駁雜的丁火氣息。
下一刻。
這團暗紅火焰從穹頂落下,化作一身著殷紅道袍的耋耄老者,掩蓋了暗紅火焰構築的軀幹與四肢,倒是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韻味。
只是眉宇間縈繞著一團陰氣,讓人觀感不適。
其周身陰火徐燃,丁火道韻宛若天成。
這老者看著面前陷入某種頓悟中的陳衡,眼中閃過幾分莫名之色。
過了良久。
他抬頭向上望去,好似能透過穹頂,看到太虛之中那些繁多的神通光彩,以及那三道……無邊廣大的身影,頗具人性化地長嘆了一口氣。
“唉——”
“……小子!醒來!”
識海深處,烏衍的厲喝如同驚雷炸響,裹挾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與一絲……忌憚!
那血瞳驟然收縮,死死盯住不遠處的詭異老者。
“妖邪!”
“居然是一尊金性妖邪!”
“禍事了!你我今天說不定要齊齊栽到這裡了!”
曾經身為金丹巔峰的天妖,烏衍自然清楚金性妖邪的可怕之處,若是他還擁有法軀,倒是有不少手段能與其周旋一二。
但現如今,只能祈禱外面那些仙道的大人物,已經發現了此間的異常。
儘快破除玄樞宮的陣法禁制,繼而援救二人出去。
好不容易重活一次,他可不想再死一次。
陳衡被烏衍這聲斷喝猛地從深度感悟中驚醒過來,神魂劇震,周身流轉的三災氣息都為之一滯。
看著眼前貌似和藹,渾身散發著陰燃、暴戾、裹挾著焚燒萬物神魂氣息的老者。
他心中警兆頻出,倒是識海中那面高懸的玄鑑並無任何動靜。
反倒是這一點顯得格外反常。
不過,這也讓他心安不少。
玄鑑暫時沒有異常,至少可以證明,這應該是自己目前能夠處理的境況。
玄樞宮內寂靜無聲,到處充斥著陰燃氣息。
這時,烏衍也察覺出來了不對勁,低聲說道:
“奇怪,我明明在它身上感受到了丁火金性的陰燃氣息,但似乎其並非那些……金性妖邪。”
“怎麼說?”
陳衡見對方沒有反應,遂分神以心聲與這老妖交流起來。
“所謂金丹一境,即是修士將一身神通、性、命,凝練到極致,形成一份不朽不壞、災劫不毀的過程。”
“此過程謂之曰【金性百鍊】,一般只有五法俱全的大真人,才能進行這一步。”
“當年,我那道金性早已凝練到極致,只差最後的結嬰一步!”
說到這,烏衍語氣中難免有些唏噓。
功成元嬰,開闢福地,壽元暴增,如他一般的妖族,活個上萬年都不是甚麼問題。
可能正因如此,妖族成就神通者相當不少,然而晉位真君者卻屈指可數。
“這些,我早就從宗門道藏中都有一定了解,烏衍,這個時候就不要賣關子了,說點我不知道的事情。”
陳衡對這老妖的過往並不是很感興趣,在他看來,修行一途重要的永遠是現在以及……未來!
過往如雲煙,即便輝煌如雷宮,不也早就消逝在光陰長河。
“哼!”
烏衍輕哼一聲,並沒有計較太多,繼續說道:
“小子,你可知金性到底有何用處?”
“不就是用來結嬰……”
話音未落,陳衡就察覺出了一絲不對勁,若真是用來結嬰,這老妖何必提這一嘴?
“你小子,也別太相通道藏上所書,能讓外界這麼多真人、妖王趨之若鶩的金性,豈會如此簡單!?”
“上古之時,金性最重要的一點,並不是用來結嬰,而是用來——溝通果位。”
“果位上若是無人,金性得了果位認可,便可一步登天,成就化神!”
“只是不成即死,這個結果太過酷烈。”
陳衡聞言,頓時眉頭緊皺,這似乎與現下的修行境界有所出入。
烏衍所述,反倒是有點像師姐晏清辭那日與自己談論的【何謂紫府】。
似乎察覺到了陳衡心中所想,這老妖立即給出了肯定的答覆,只道:
“後來有古修士在金丹一境修行至【五法臻極】,金性【百鍊成真】之際,礙於當時果位主、尊、從皆有人,無法進行溝通。”
“而金性早就已經凝練到了極致,若不及時溝通果位,隨著時間流逝,與自身的聯絡只會越來越淺。”
“屆時,金性就會反噬修士,吸收修士的一切,變成一個只能憑藉本能行事的——妖邪!”
陳衡心神一震,原來這才是金性妖邪的由來。
他下意識看了眼身前披著殷紅道袍的耋耄老者,卻發現對方同樣在審視著自己。
烏衍自顧自繼續說道:
“正因如此,修行界才會有【擇道如擇主】一說,道統不能太興盛,免得果位沒有餘位,無法進行溝通;道統也不能太孱弱,免得道途斷絕。”
“那時仙道大興,有許多真正的大德高修,並不執著於霸佔、摧折某一果位,更多的是憑藉自身超脫的道行去求,去借,去空證。”
“即便如此,果位仍舊是有限的,那時有不少真正意義上的仙材,礙於此,壽元磋磨,只能飲恨而終。”
陳衡聞言,也不免受到這老妖幾分言語的感染,心中有些唏噓。
“直到,有古修反其道而行之!”
烏衍老神在在說道。
“甚麼?”
“金性反噬,往往是從神魂開始,正因如此,才會失控,淪為妖邪。”
“於是,有古修士,反其道而行之。”
“趁金性與自身聯絡尚未減弱之際,直接冒險與神魂相合,這便是【元嬰】,古之【道胎】一境的由來!”
言及此,烏衍血瞳泛明,整個人氣質陡然一變,彷彿變成了一位真正意義上的得道高修。
“當然這個過程並非一蹴而就,是許許多多的古修前赴後繼,才逐漸完善了元嬰一境的修行路徑。”
“在這一點上,並不同於紫府境界,乃是仙君憑藉道行所開闢。”
“正因如此,當今之世,金性妖邪的數目,遠不如上古之時,冥府的勢力也遠不如以往。”
烏衍起身,走出被他當作起居室的伏雷殿,來到那朵蘊養丁火寶種的業火紅蓮附近,彎下腰來,認真觀摩了起來,只道:
“這老頭,並無金性妖邪的魔性,反倒是有點類似於這枚寶種。”
“我猜,應該是碧雲天中某位真君轉世失敗,莫名鼓搗出來的玩意。”
“似人非人,似妖非妖,似靈非靈,甚至連精怪都算不上,不過其確實有點金性存在,位格倒是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