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殿中突變,墨雲變幻,濃重至極的兌澤水光氤氳,大澤沉降,懸河在天。
雲氣破開,大澤分水,一對墨灰的龍瞳睜開,巨大的龍首低垂,吐息若風雷,緩緩看來。
極為恐怖的龍威和神通散發,陳衡只覺如墜湖澤之底。
整個人的性命在下墜,分化,頃刻間化作一泓清水,逸散在地。
而後他恍若夢醒一般,水火洞玄破妄真瞳悄然運轉,金赤墨青之色在瞳孔深處隱晦流傳,試圖勘破眼前這似曾相識又無比陌生的存在。
真瞳之下,那龍女周身水光氤氳,氣機圓融無暇,絕非術法偽裝,更非簡單的易容。
而那玉角、那逆鱗,卻是與青璃龍王同出一源。
碧水宮秦漪,難不成是這老龍的私生女?
欸,也不對,她還有一個同胞姐姐,秦漣應該是貨真價實的人族不假。
陳衡心中靈光一閃,瞬間明悟了過來,秦漪情況應該和他類似,同樣具備蛟龍氣運。
兌澤與瀚水同源,而南瀚司白,所以這位碧水宮核心嫡傳,身懷的是——南瀚龍庭的白蛟靈運!
那青璃龍王邀請自己一介築基小輩赴宴的目的,就不言而喻了。
念及此,陳衡收束心中思緒,眉頭自然舒展,拱手回禮道:
“秦仙子,天殛宮一別,當真是久違了。”
語氣中夾雜著一絲不加掩飾的恍然。
龍女秦漪微微頷首,那雙澄澈眸子閃過一絲訝然,隨即巧笑嫣然:
“確實許久不見,陳道友築基比我料想的還要快上幾分。”
“仙子說笑了,與你們這些仙宗核心嫡系相比,陳某簡直自慚形穢。”
兩人寒暄的時候,青璃龍王堂堂金丹巔峰,完全沒有插話,而且神通收斂,笑容溫和,就像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輩正在觀看自家晚輩閒敘。
立談之間,江渚這位灕江水府的總管,不聲不響間已經遣麾下布好小宴,邀請兩人落座。
侍立一旁的,乃是龍宮特意點化的蚌娘螺女。
個個身著流雲羅裙,容貌溫婉清麗,背後皆揹負著昳麗甲殼。
其裙裾之下,亦非人足,而是柔韌腹足,被雲袖裙邊隱隱遮掩。
然而她們一個個神色自若,舉止間落落大方,顧盼生姿,自有一番天然風韻。
青璃龍王請柬上既言薄宴,便真是一席清雅,並無繁複排場。
連同陳衡、秦漪在內攏共只有兩位賓客,各據一張青玉案几,案後置放溫潤黃玉蒲團。
陳衡甫一入座,便覺身下蒲團湧出一股沛然精純靈氣,如暖泉般緩緩浸潤周身,滋養法軀。
案上同樣簡約,雖有金樽盛清酒,玉盤列珍饈。
然酒不過三杯,靈膳不過五道,另綴幾樣形態各異的靈果。
“兩位小友,都是天賦異稟之人,皆身負金丹氣數,一人受玄蛟運青睞,一人得白蛟運鍾愛,位同我龍屬貴種。”
“今日雖不是本王請柬上約定的冬至小宴,但此際能與你兩位後輩相會,亦是緣法使然,且滿飲此杯!”
青璃龍王朗聲說道。
他那龍鬚比人手更為靈巧,捲起一隻酒樽,向兩人略一致意,隨即連樽帶酒囫圇吞下,渾若無事。
陳衡目光微掃,見自家杯中酒液,色澤迥異於青璃龍王案前,便知是不同品階的靈酒。
自身如今不過築基,修為尚淺,恐難承受神通所飲之烈。
“飲勝!”
陳衡與秦漪互視一眼,將杯盞中那抹殷紅酒液一飲而盡。
頃刻間,一股灼烈辛辣之氣直管天靈識海,激得他顱頂幾欲蒸騰白汽。
幸而真元法力及時流轉,方才沒有顯露窘態。
那霸道酒液在喉舌間左衝右突,險險便要嘔吐而出,陳衡強自按捺,不動聲色將其咽入腹部。
霎時間,一股熾烈洪流在經脈臟腑間奔湧翻騰。
他氣血驟然上湧,麵皮漲紅欲滴,全靠真元法力死死壓制,才不至於出糗。
待體內狂瀾漸息,陳衡驚覺,這酒中竟蘊藏著磅礴渾厚,精純濃郁的氣血元精。
乃是難得一見的正宗血炁資糧。
而且品階不低,是築基一級中的極品,幾近於紫府。
陳衡不自覺運轉起《三災行世天章》,行功運訣,幾乎毫無滯礙,便將那元精煉化,汩汩匯入丹田氣海。
這便是正宗『血炁』一道資糧的特性,除了極少數的道統之外,基本上諸道修士都能將其毫無滯礙地煉化。
無論是用來增廣修為,還是療傷煉法,都是一等一的好。
在諸道之中,效用應該僅次於諸炁之祖『清炁』。
無需感應,陳衡便知此次元精非比尋常,若只煉作真元法力,未免暴殄天物。
心念電轉間,仙基倏然運轉,丹田深處似聞叮咚般的玉磐清音。
俄頃過後。
陳衡內視丹田氣海,其中竟緩緩凝出三滴殷紅泛金、凝如銀汞的精血,熠熠生輝,沉浮不定。
他稍作思慮,便將這三滴精血分別彈向了氣海中的司災玄蛟、盤蛟降災槍以及正在伏雷殿中呼呼大睡的……老妖烏衍!
下一刻。
烏雲輝騰,雷澤翻湧。
司災玄蛟自雲上澤下來回遊曳,盤蛟降災槍也是長鳴不止,靈性大增。
若是依著《起靈養兵妙法》中的描述,他這本命法器距離生出器靈,已是不久了。
就連伏雷殿中同樣傳來微動。
正此時。
“北溟一脈,奉修『震雷』,長於肉身,在法軀方面顯著強於其餘三海龍脈,今日一見,果不其然。”
話音落下,青璃龍王語帶促狹笑意,繼續說道:
“秦漪小友當年築基之後,初嘗此酒,可是渾身蒸騰如霧。”
陳衡聞言,面露訝色,目光不由望向對案。
秦漪臉頰上泛起兩抹酡紅,順帶著頸下逆鱗也染上了緋色,她連忙轉過頭去,顧左右而言他道:
“陳道友,這可是龍宮龍子用以熬煉真身的【赤血龍精酒】,珍稀異常,尋常神通,便是想討上一杯來喝,都非常難得。”
“你還看著我作甚,還不快快謝過龍王前輩!”
聞聽此言,陳衡收回視線,當下立即起身,向上首的青璃龍王長揖致謝。
“今日不過設一薄宴,不足為道,兩位無需拘禮,盡情品鑑便是。”
話音落下,青璃龍王雙眼半開半闔,氣息頓時變得幾近於無。
陳衡看向對案的秦漪,卻見其果真已經品鑑起案上的靈果,動作輕快嫻熟,顯然不是第一次來此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