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蕩雷峰,青雲繚繞,雷光隱現。
難得的好天氣。
南明殿內卻是氣氛稍顯凝重。
辰時將至未至,眾弟子已然肅立。
二師姐晏清辭素衣如雪,清冷依舊;三師兄阮元氣息虛弱,離火躁動未消,兩人居於上位,分立兩側。
四師兄姜見空眉頭緊蹙,沉凝如山;陳行雲指尖電光躍動,情緒不寧,緊隨其後。
六師兄韓厲面色如常,身體緊繃;至於陳衡,同樣立於末位,卻是眼觀鼻鼻觀心。
眾人在天殛宮時,雖然心有疑惑,卻是無暇他顧。
只能忙著為宗門,為蕩雷一脈爭搶機緣。
但回返山門之後,那些暫時被按下去的疑點如同雨後春筍一般冒了出來。
除去阮元需要療傷之外,陳衡與其他幾位師姐師兄徹夜長談,根本無心休整。
就連那幾個檀架的陣法禁制,都無心去破除。
仙道昭彰,神通尊貴,濯邪畢竟是貨真價實的金丹真人,位格在此,他們設想了很多代價,但都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
此際。
殿首主位之上,身披赤紋紫袍的年輕道人端坐蓮臺,無聲浮現。
他面容清癯,雙眸深邃,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唯獨落在受了離火之傷的阮元身上時,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看上去與平常無異。
不過,這樣反倒是讓眾人心中莫名一緊,但現在明顯還不是發問的時候。
“弟子拜見師尊,祝師尊神通百鍊,五法臻極,避走災劫!”
眾人齊齊行禮。
“免。”濯邪隨意應了而後正色道:“天殛一行,爾等可入了那雷池重地,得了元液洗煉的機緣?”
顯然,這位蕩雷一脈的山主對此事頗為重視。
晏清辭聞言,當先出列,聲音清冷如霜,一切如實說道:
“啟稟師尊,池中共有五團雷殛元液,俱為我蕩雷一脈所得,唯獨小師弟……”
“無妨,他服過祿炁大丹,這份機緣本就不是為他準備的。”
濯邪聽罷,神色一輕,就連語氣都不由輕快了幾分。
見狀,在場眾人之中,得到過濯邪最多指點的陳行雲上前一步,沉聲道:
“師尊,仙宮機緣遍地,俯拾皆是,而入內名額珍貴異常,得來不易,不知……”
她語氣一頓,抬頭直視濯邪,目光灼灼,繼而道:“不知師尊付出了何等代價,才能讓我蕩雷一脈,盡數入內,更提前告知了我等雷池機緣。”
根骨資質本由天定,很少有能夠改善的法子。
陳衡能夠從空嶼山秘境中得到一枚改易資質的祿炁大丹,已經是得天之幸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上前一步,異口同聲道:
“還望師尊告知我等!”
殿內陷入一片寂靜。
眾弟子眼神堅定,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擔憂,齊齊落在蓮臺之上那道身影。
這也由不得他們多想,天殛宮中,各家道統送入的弟子,多的不過兩三人,少的更是隻有一個。
而青玄宗僅僅蕩雷一脈,就送進了足足六人,這合理嗎?
修行界向來沒有白得的好處。
更何況,是這種尋常人連知曉的機會都沒有的大好機緣。
其他的暫且不提,單是第七層那幾個檀架當中,就包含了『元磁』一道兩本直指神通的金丹功法!
說句不好聽的,完全可以像玄嶽峰一樣,再開一脈也不是不可以。
天下修士眾多,又有幾人能夠證道神通呢?
蕩雷一脈,未曾獲得雷池機緣之前,單論資質,唯有大師兄和陳行雲有望神通之資,最多再加上一個服用完祿炁大丹的陳衡。
其餘幾人能否突破紫府都不好說。
如此珍貴的名額、如此珍稀的洗煉根骨的機緣,試想一下,到底要付出甚麼代價,才能讓主導此事的離楚讓渡這份利益呢?
眾人都不敢或者說不知該如何往深處去想。
上首的濯邪真人靜默了片刻。
他深邃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龐,視線先是落在陳衡身上,這位小弟子氣運深厚,雖說大機率是他的關門弟子。
但如果說穿了,其實是大人的落子,並不是他真正鐘意的傳人。
清兒、元兒、空兒、厲兒,這四位徒弟單論資質,其實都不太適合修行震雷。
但宗門將幾人分配到蕩雷峰,也算是無妄之災。
好在成功為幾人搏來了雷殛元液洗煉根骨的機緣,也不枉費他為人師長一場。
唯有……濯邪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陳行雲身上。
這位小師弟的嫡系後人,這位故人之子,這位讓自己拖著傷體,也要親自指點培養的真正傳人。
那個數年前還不過是一個小丫頭的灼灼視線,讓濯邪也不由得微微垂首。
“代價……”
年輕道人對於自己的選擇並未感到後悔,他收斂心中思緒,淡然出聲打破了大殿中的沉寂,帶著神通特有的威嚴與淡漠,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確實。”濯邪緩緩開口,語氣中聽不出任何喜怒,“修行之路,何來不付出任何代價便能輕易摘取的碩果?”
“雲丫頭,你沒有說錯,為師的確為此付出了一些代價。”
“不過,”道人語氣一沉,才繼續道:“為了蕩雷一脈的延續,身為爾等師長,自當為你們爭那一線機緣,護持道途。”
“此不過分內之事,何須言‘代價’?”
“師尊!”陳行雲忍不住再度開口,聲音帶著幾分難以控制的激動,俯身跪拜道:“何至於此?”
“師尊,到底是何代價?”
“能否如實告知澈空?”
“還請師尊告知!”
……
其餘幾人也是隨聲附和,說完紛紛下地跪拜這位授業恩師,懇請對方告知實情。
見此情形,濯邪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眼眸深處似乎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溫聲道:“都先起來罷。”
“師尊不說,我們不起!”
眾人異口同聲道。
“起來罷,師尊可以向你們保證,不會身死,甚至還能徹底解決困擾我百多年的法體之傷。”
濯邪語氣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話說到這個份上,陳衡一行人只能緩緩起身,唯獨陳行雲不依不饒說道:
“行,那就請師尊立下道誓!”
“嘿,你這丫頭怎麼那麼倔呢!?”濯邪眉頭一挑,正色道:“道誓是不可以胡亂立的,爾等切記!”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視眾人。
隨即話鋒一轉,似乎不願再談代價一事,“至於爾等所獲道藏,復刻後速速交予都務院,不要耽誤了你們兌換道功。”
這時,陳衡怔了一下,幽幽說道:“師尊,這檀架上的陣法禁制還沒去除呢,如何燒錄?”
話音落下,手腕一翻,取出一排檀架。
不多,也就四個。
韓厲隨即附和,同樣取出四個檀架。
他的都是取自寶閣第七層,價值更高。
濯邪真人搖了搖頭,無奈一笑,心中暗自腹誹道:
‘這是峰上太窮了?一個個怎麼都跟小土匪一樣樣的?’
然後,他便開始專心破除架上一個個藏有玉簡、帛書、金匱、竹冊的陣法光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