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六指之前傳來的情報重新翻了一遍。淵主的獵殺隊——那些金色眼睛但不發光的人——在黑水鎮外面繞了好幾天,然後往南邊飛了,方向是虛無海。六指讓人跟了一段,他們確實往虛無海方向去了。但虛無海很大,獵殺隊人數有限,要在那麼大的區域裡找到一個藏起來的淵九,需要誘餌。最好的誘餌就是歸墟珠的波動。淵九一直在感應歸墟珠的位置,如果能製造一次足夠強、足夠持久的歸墟珠假波動,讓淵九以為楊凡本人出現在虛無海邊緣,他就會從藏身處衝出來。而淵主的獵殺隊也會在同時感應到那陣歸墟珠波動——因為他們身上帶著同源法器,對歸墟之力的感應雖然不如淵九精準,但足夠強。
假波動的位置要精準。不能太靠近淵主的獵殺隊,否則獵殺隊先到,淵九後到,戰鬥一邊倒;也不能太靠近淵九的藏身處,否則淵九還沒到,獵殺隊先發現了他。假波動的位置應該在兩者之間,距離獵殺隊和淵九大致相當,讓他們在幾乎相同的時間到達。
他在蠻荒荒漠東側靠近虛無海邊緣的地方選了一個點。歸墟珠的假波動需要用反折符來模擬,但反折符的持續時間太短,強度也不夠。要模擬出足夠逼真的歸墟珠波動,需要用墟源直接驅動一張高品質反折符,讓反折符爆發出與真珠幾乎無異的靈力波動。墟源一旦用於反折符,就是消耗性的,無法回收。他盤算了一下殘存的墟源量:斷淵陣刻入與啟用已消耗總量近半,剩下部分還夠支撐一次封鎮序列級別的緊急修復。從中抽取一縷製造假波動,消耗量極小,完全可控。只要假波動的強度超過淵九和獵殺隊的探測閾值,就能把他們同時吸引到預定地點。剩下的就是他們自己互相嗅到對方——淵九會嗅到獵殺隊的淵族之力,獵殺隊會嗅到淵九的淵族之力。兩股淵族之力在同一個地點相遇,不需要甚麼挑撥離間,淵主和淵九之間的敵意已經足夠讓他們自己打起來。
他花了半天時間畫了一張詳細的行動路線圖。從無回地出發往南,沿著碎石海東線進入蠻荒荒漠,穿過蠻荒荒漠東側的廢棄礦脈,抵達虛無海西緣。在預定地點佈下墟源反折符,設定延遲觸發。然後立即退到安全距離,在感應視界裡觀察雙方的動向。等雙方打起來之後,他視情況決定是否介入——如果一方壓倒另一方,他就幫弱的那邊一把;如果兩敗俱傷,他就收網。
他把路線圖拓到獸皮上,然後開始準備裝備。反折符的基符他還有幾張備用的,墟源可以從歸墟珠裡直接抽取。他把一張反折符放在石板上,用極細的針尖蘸著墟源在符面上刻畫假波動的節律曲線。曲線需要同時模仿歸墟珠的真實脈動和略微偏差的虛假痕跡——對淵九來說,它必須足夠像真珠,讓他以為楊凡本人就在虛無海邊緣;對淵主的獵殺隊來說,它必須足夠清晰,能被同源法器探測到。他花了整整一晚把這張反折符的靈路全部重畫,在每條符線上疊加了額外的三層引氣層用於增強波動強度。這是他目前能做出的最強的反折符。
他以前總是等別人先動手再應對。在蠻荒之地等淵九先來,在無回地等淵使先進攻,在歸墟之門等淵主先佈陣。這種打法的好處是穩,壞處是永遠在被動挨打。現在陣網已經完整,防線已經穩固,他手裡有足夠的底牌可以主動出手一次。不是去拼命,是去調動他們。讓他們自己打自己。
他把裝備一件一件檢查好。辟穀丹剩下不多,省著吃能撐到從虛無海回來。療傷丹一粒,回靈丹一粒,解毒散半罐,冰蜈毒液少量。影刺劍刃上新淬了冰蜈毒,短矛的纏布換了新的,破甲劍背在背上,斷念劍用布裹好放在戒指裡。烙印淵晶和普通淵晶全部分開鉛封,歸墟珠貼身收在胸口,墟源的金線在感應視界深處緩緩旋轉。他把墟源反折符用油紙裹好單獨放在懷裡,和其他反折符隔開——這張符是他此行最關鍵的武器。
出發前他站在冰洞口往外看了很久。無回地的灰天壓得很低,白毛風從北邊灌下來,夾著冰晶打在冰面上沙沙作響。這張歸墟大陣已經在他手裡修復了供能紋、南線金脈、封鎮序列和斷淵陣,四座陣位全部貫通,深淵走廊被掐斷,整張陣網的防禦體系從被動的堵漏轉向了主動的截斷。但他知道這還不夠。只要淵九還活著,只要淵主還在追獵,無回地就永遠是戰場。他這一趟去虛無海就是要用歸墟珠的假波動做誘餌,把淵九和淵主的獵殺隊引到同一個地點,讓獵人找到獵物,也讓獵物反過來咬住獵人。運氣好的話,他可以一箭雙鵰;運氣不好,至少也能削弱其中一方,為歸墟大陣換來更長久的安穩。
他把冰磚推回原位,轉身往南飛去。無回地的冰原在他身後緩緩隱沒在灰色的風雪裡,像一塊被遺忘的大地正在輕輕呼吸。
南下的路比上次更冷。蠻荒荒漠的冬天已經到了,西風夾著沙粒和細雪打在臉上生疼。他飛過荒漠西緣時能感覺到腳下岩層深處斷淵陣的金色光幕在緩緩閃爍,那道隔斷屏障穩定而沉靜,把南北兩側的淵力波動隔在兩邊,互不相干。他飛過甬道廢墟附近時壓低身形繞了一圈——廢墟上的營地還在,石棚沒有增加,礦石堆的規模也沒有擴大。失去了敲手指人的感應能力後淵主的獵殺隊顯然失去了對南線金脈的實時監控,只能靠短杖在廢墟邊緣做常規探測。他沒有驚動他們,直接從廢墟西側的老路穿過去,沿著蠻荒荒漠東側的廢棄礦脈往虛無海方向飛。
廢棄礦脈的入口在半山腰,被碎石和枯死的灌木遮了大半。他搬開碎石鑽進去,礦道很窄很暗,空氣裡有一股鐵鏽和硫磺混合的味道。礦道里的鑿痕很舊,不是歸墟一族的符文鑿,是散修和宗門修士用普通礦鑿留下的——這裡被不同勢力反覆開採過,最早是歸墟大陣建成之前的礦場,後來被天域城和其他宗門佔據,再後來被淵使佔領,最後被廢棄。他在礦道里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穿出礦脈另一頭時眼前驟然開闊。
虛無海。他已經有好幾年沒見到這片海了。海還是那片海,黑得像墨,天還是那片天,灰得像洗不乾淨的布。海水在冬日的寒風中翻湧著極緩極沉的浪,浪頭上泛著暗紫色的磷光——那是被淵族汙染的海水特有的顏色。他把歸墟珠握在手心,感應視界往虛無海深處延伸。南線金脈的中段在他感應視界的西南方向輕輕顫動,那是淵九每次觸碰金線的位置。金脈的西南方向再往深處延伸,就是虛無海的西緣——那片海域被廢棄礦脈和幾座沉島環繞,地形複雜,適合躲藏。他沿著海岸線往西南方向飛,飛得不高,貼著海面,神識全力展開。海面上漂著幾塊破碎的船板和乾涸的血跡,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腐爛的甜味,比他記憶中更濃。淵主的獵殺隊在虛無海活動不是一天兩天了,這片海域的散修大概已經死光了。
天黑時他在廢棄礦脈出口正南方向的一處礁石上落下。礁石不大,方圓不到三丈,光禿禿的,被海浪衝刷得表面光滑如鏡。他蹲在礁石上用歸墟珠反覆感應虛無海西緣的方向。淵九藏身的位置大致可以鎖定在廢棄礦脈西南方向的一片沉島海域——那片沉島是上古時期被淵力汙染後沉入海中的島嶼殘骸,島體雖然沉了但礁石和碎巖仍然在海面上露出一部分,形成了極其複雜的地形。淵主的獵殺隊要搜尋那片海域,需要很長時間。而他只需要在沉島海域和獵殺隊活動範圍之間找一個合適的點,把假波動放在那裡。
他在礁石上鋪開路圖,用炭筆在沉島海域東側和獵殺隊活動範圍的西北側之間畫了一條短線。短線的中點是一片開闊海域,海面上只有幾塊零星礁石,沒有遮擋物,適合雙方同時發現彼此。他把預定地點標在路線圖上,然後把墟源反折符從懷裡取出來,檢查了一遍靈路的完整狀態。天色已暗,海面上起了風,暗紫色的浪頭拍在礁石上濺起細碎的水花。他把東西收好,藉著夜色繼續往西南方向飛。
抵達沉島海域東側時天剛矇矇亮。灰濛濛的天光從東邊滲出來,把海水的黑色洗成極暗極沉的灰藍。楊凡攀上一塊礁石,把身形壓低,神識全力展開。獵殺隊不在附近——歸墟珠的感應視界裡沒有同源法器的波動,只有極遠處偶爾傳來一絲微弱的淵族陰力痕跡。他繼續往預定地點飛,在三塊品字形排列的礁石中間落下來。海面很平靜,暗紫色的磷光在礁石周圍極緩極慢地飄動著,像一層浮在水面上的薄紗。他把墟源反折符從懷裡取出來,用短矛在礁石底部鑿了一個淺槽,把符片嵌進去,上面壓了一塊碎礁石作為掩護。觸發方式用的是冰蠶絲遠端引信——一根極細的冰蠶絲從符片延伸到礁石邊緣,另一端掛在歸墟珠的感應視界上。只要他以歸墟珠發出觸發指令,冰蠶絲就會在瞬間收緊,拉斷符片上的封印,釋放假波動。
他把引信埋好,又檢查了一遍符片的位置。退到預定地點的北側,在一片更密集的礁石群中找到一處隱蔽的觀察位。這個位置離假波動點直線距離足以讓他看清戰場,同時也足夠安全——萬一雙方打起來之後波及範圍太大,他身後就是廢棄礦脈的出口,隨時可以撤進去。他蹲在礁石後面,把歸墟珠握在手心。虛源反折符的觸發只需要一瞬,但觸發之後的事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該做的都做了,接下來就是等。等淵主的獵殺隊出現在感應視界裡,等淵九的金線觸碰頻率升高到觸發閾值,等最佳的時機出現。
他在礁石後面等了將近一天。虛無海的白天很安靜,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海鳥啼鳴。歸墟珠的感應視界裡獵殺隊的同源法器波動在西南方向時隱時現,距離不遠,移動速度不快。淵九的金線觸碰在幾個時辰內出現了兩次,兩次都極短極淺,但比之前的觸碰更偏東,更靠近他所在的這片海域。他在感應視界裡盯著兩邊的動向,心裡默默倒數著距離和速度。等獵殺隊移動到假波動點西側不遠處,等淵九的下一次金線觸碰再偏東一些,他就可以觸發。
第二天的黃昏,機會來了。獵殺隊的同源波動忽然加快了移動速度,方向從西南轉正東,直指沉島海域。與此同時,歸墟珠的感應視界裡南線金脈的觸碰再次出現——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久、更深,不再是一碰即退的試探,而是持續的、穩定的感應。淵九也感應到了獵殺隊在靠近。他在猶豫。楊凡沒有再等。
他觸發了墟源反折符。一道極強極純的歸墟珠波動從品字形礁石之間沖天而起,金光穿透了虛無海灰濛濛的天幕,在海面上綻開一圈暗金色的漣漪。波動持續了整整幾息——比任何一次反折符都要強,都要逼真。他隔著很遠也能感覺到那股波動,和他自己胸口歸墟珠的真實脈動幾乎完全同步。淵九不可能分辨出真假,獵殺隊也不可能忽略這個訊號。
然後他把歸墟珠按在胸口,將自身的靈力波動壓到最低,整個人縮排礁石縫隙裡。獵物和獵人都已經看到了誘餌,接下來該它們自己咬起來了。
等了約莫小半盞茶的功夫,海面上空的灰雲開始往兩邊翻湧。不是風吹的,是有人在用極快的速度飛行時帶起的氣流撕開了雲層。一道暗金色的光從西北方向疾射而來——獵殺隊先到了。四個金色眼睛的淵使停在假波動點上空,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袍,袖口用銀線繡著某種他從未見過的紋樣,不是淵族咒文,更像是某種宗門標誌與淵族符文的混合體。領頭的淵使低頭看著海面上還在擴散的金色漣漪,那張臉和普通修士沒甚麼區別,只有眼睛是金色的,但不發光——六指說得沒錯。不發光,只是金色的,像兩塊被凍住的琥珀。
淵使領頭人從懷裡取出一枚暗銀色圓盤,對準假波動的位置感應了一會兒。圓盤上的淵晶紋路在金光中劇烈閃爍,他的表情沒甚麼變化,只是收回圓盤,對身後三人做了個手勢。四個淵使立即散開,以品字形礁石為中心圍成一個半徑二十丈的搜尋圈。
然後第二道光來了。從西南方向,沉島海域深處。不是飛過來的,是衝過來的——海水被甚麼東西從下方劈開,一道黑色的人影從海底直衝上來,帶著一股極其狂暴的淵族陰力,把周圍的海水炸成數丈高的水牆。淵九附身的身體是一具半人半獸的軀殼,渾身覆蓋著黑色鱗甲,鱗甲的縫隙裡往外滲著暗綠色的膿液。他的眼睛是金色的,發光的,和白髮人的暗金眼一模一樣,但更狂暴,更飢餓。他撲向假波動點的時候完全沒有看周圍——直到距離不到十丈,他才驟然停住。
他看到了獵殺隊。獵殺隊也看到了他。
雙方對峙了極短的一瞬。淵使領頭人先開口,冷冷地叫了一聲“淵九”。淵九沒有回答,他用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低極沉的獸吼,暗綠色的膿液從嘴角溢位來滴在海面上,腐蝕出一小片沸騰的水泡。楊凡在礁石縫隙裡屏住呼吸。他見過淵九兩次——第一次在歸墟之門,第二次在蠻荒之地——但那兩次淵九的眼睛裡還有狡詐和算計。這一次那雙眼睛裡只剩下了飢餓。純粹的、被壓抑了太久終於看到了獵物的飢餓。淵主的獵殺隊沒有多廢話,領頭人一揮手,四個淵使同時出手。黑色短杖上淵晶爆發出極強的暗金色光束,四道光束從四個方向同時射向淵九。淵九沒有硬接,他的身體在光束觸及之前猛地炸開成一團黑霧,黑霧從光束縫隙間穿過,在領頭人背後重新凝聚成人形,一爪拍向領頭人的後腦。速度比他之前在蠻荒之地對付楊凡時快得多。
楊凡看清楚了。淵九在沉島海域養傷期間不是單純在躲藏,他在吞噬——吞噬虛無海里被淵族汙染的殘魂和妖獸,用吞噬得來的力量加速恢復。這讓他變得比之前更強,但也讓他更飢餓。飢餓到明知這是陷阱,還是撲了過來。領頭人側身避過這一爪,反手從腰間抽出一把銀色長刀,刀身上刻滿了淵族咒文。刀鋒和淵九的鱗甲碰撞時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尖嘯,火星在海面上空炸開。另外三個淵使立即調整陣型,從三個方向圍住淵九,每個人手裡都多了一個和領頭人手中圓盤類似的銀盤——不是探測工具,是用來封印的。四塊銀盤同時啟用,淵族咒文從銀盤上湧出形成一道灰黑色的牢籠,把淵九困在其中。淵九在牢籠裡瘋狂衝撞,每一爪都把牢籠的灰黑光壁撕出裂痕,但裂痕在銀盤的持續灌注下不斷修復。
楊凡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在等。獵殺隊的銀盤封印很強,但淵九每一次衝撞都在消耗銀盤的能量。他能看到那些銀盤上的淵族咒文在每次衝撞後都會暗一下再亮起來,恢復速度在變慢。淵九的體力也在消耗——他每一次衝撞都把更多的力量傾瀉到牢籠上,暗綠色的膿液從鱗甲縫隙裡湧出來,滴在牢籠底部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就在這時,淵九忽然停住了。他在牢籠中央靜止不動,低著頭,鱗甲上的暗綠色光芒緩緩收斂。楊凡的歸墟珠在這一瞬間忽然猛地震了一下——不是警告,是感應。淵九在體內調動了一股極其純淨的歸墟之力。不是淵族陰力,不是他平時用的那種混合了歸墟殘紋和淵力的變體,是純粹的、接近墟源的歸墟之力。他身上怎麼會有這種力量?答案在下一瞬浮現——當年淵九從歸墟之門破門而出時,不僅撕碎了祭壇封印,他吞噬了一部分封印的殘片。那些殘片裡殘留著煉製者當年注入封印的歸墟之力,淵九用這幾年的養傷時間,把那些殘片的力量融入了自己的身體。
這股純粹的歸墟之力在淵九體內凝聚成一道極細極亮的金線,從他的胸口射出來,直接穿透了銀盤封印的光壁。牢籠在瞬間碎裂。四個淵使同時被反噬震飛出去,領頭人手中的銀盤碎成數片,銀色長刀脫手飛出墜入海底。淵九從碎裂的牢籠裡衝出來,一爪抓住離他最近的淵使,五指直接穿透胸膛。那個淵使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身體在空中炸成一團血霧,全數被淵九吸入體內。剩下兩個淵使和領頭人急速後撤。領頭人在後撤的同時從懷裡取出一枚傳訊玉符,捏碎——求援。
楊凡等的就是這一刻。他從礁石縫隙裡無聲滑出,貼著海面摸到戰場側後方的品字形礁石上,從礁石底部抽出那張已經耗盡力量的反折符殘片,將歸墟珠按在殘片上。歸墟珠的感應視界裡傳訊玉符的波動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往南傳播——那是發給白髮人的,還是發給更高階別的淵主親衛,不重要。重要的是,獵殺隊和淵九現在都暴露了彼此的位置,也暴露了各自的底牌。獵殺隊知道淵九已經恢復了歸墟之力的運用能力,淵九知道淵主的獵殺隊已經鎖定了他的藏身海域。雙方都沒有退路了。他在礁石後面最後一次掃過戰場——獵殺隊已完全潰退,淵九正撕開第三個淵使的護體,暗綠色的膿液與黑血在海面上空傾盆而下——然後悄然退入廢棄礦脈,沿著來路往回飛。
他不打算收網。時機未到。獵物咬傷了獵人,但獵人背後還有更多的人。淵九雖然重傷了獵殺隊,但他在戰鬥中消耗了大量力量,而且暴露了藏身海域的具體位置,淵主的大隊人馬很快就會趕到沉島海域。淵九面臨的選擇只有兩個:留下來繼續打一場更大規模的圍剿戰,或者放棄沉島海域逃往更深處。不管他選哪個,他和淵主之間的內鬥都會持續,而他們越是互相消耗,無回地就越安全。
回到無回地已經是數日之後。冰洞裡一切如常,他把歸墟珠放在石臺上。珠子的光團穩定地跳著,墟源還剩不到一半,但至少沒有在這一次行動中大量消耗。他在石臺前坐下,把虛無海之行的關鍵情報一一刻進玉簡:淵九掌握了歸墟之力,淵主獵殺隊已確認淵九位置並向南求援,沉島海域即將成為淵主和淵九的下一個戰場。
做完這一切,他把短矛橫在膝蓋上,靠著冰壁閉了一會兒眼。冰洞外面起了風,細碎的冰晶打在洞口的冰磚上沙沙作響。他已經很多天沒有閤眼,從虛無海一路飛回來,再從冰洞外一路走回來,每一步都在腦子裡反覆推演獵殺隊和淵九的下一次交鋒。他做了一件以前從不敢做的事——主動出擊,用誘餌把獵人和獵物同時引到同一個位置,然後退後一步,看著他們互相撕咬。這件並不算多麼光明的事,但他做得乾淨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