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凡在虛無海深處的那塊石頭上躺了整整一天。不是累,是不知道該往哪兒走。歸墟珠在懷裡安安靜靜的,不燙也不跳,像一顆普通的石頭。海面上的霧氣比他來的時候濃了一些,灰白色的,貼著水面飄,像一層薄薄的紗。他坐起來,把歸墟珠從懷裡摸出來,握在手心。珠子是涼的,涼的像從深海里撈出來的石頭。他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收好,站起來。
他決定先不往深淵走。不是怕,是沒準備好。石碑上寫著“以珠鎮封”,但怎麼鎮?封甚麼?他甚麼都不知道。他需要時間,需要資訊,需要搞清楚那個深淵裡到底有甚麼。他跳進海里,往回遊。不是回那座有石碑的島,是回虛無海邊緣。他需要找個人問問。虛無海邊緣雖然荒涼,但偶爾會有散修來避難。那些人也許知道些甚麼。
遊了兩天,他看見了海岸線。黑色的沙灘,灰濛濛的天,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樣。他爬上岸,癱在沙灘上,大口喘氣。海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那股鹹腥味。他躺了一會兒,等心跳慢下來,才站起來,沿著海岸線往北走。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他看見了一縷煙。不是炊煙,是靈火燃燒時發出的光,很淡,在灰濛濛的天色裡幾乎看不見。他放慢腳步,把神識散開,覆蓋周圍五十丈。煙的方向有一個人,元嬰初期,坐在一塊大石頭後面,面前生著一堆火。火上架著一個小鍋,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楊凡站在遠處,看著那個人。那人似乎察覺到了甚麼,抬起頭,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楊凡沒有躲,從石頭後面走出來,走過去。
那人是一箇中年男子,面容黝黑,瘦削,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灰袍。看見楊凡走近,他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但沒有拔出來。楊凡在火堆對面坐下,從包袱裡摸出水囊,喝了一口,遞過去。那人看了一眼,沒接。楊凡把水囊放在兩人中間的石頭上,收手。那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放回去。
“你也是來避難的?”那人開口,聲音沙啞。楊凡點頭。“外面不太平。”那人沉默了一會兒。“何止不太平。淵族餘孽到處亂竄,天域城那邊已經封城了。聽說有幾個宗門被滅了,散修更慘,跑都跑不掉。”他看著楊凡。“你從哪兒來?”楊凡說:“天域城。”那人點點頭。“我也是。逃出來的。再晚幾天,就出不來了。”他把鍋裡的水倒進一隻碗裡,也不怕燙,端起來喝了一口。“你呢?得罪了誰?”楊凡想了想。“淵族。”那人的手一抖,碗差點掉在地上。他盯著楊凡,眼裡滿是恐懼。“你……你被淵族盯上了?”楊凡點頭。那人把碗放下,站起來,往後退了幾步。“你別過來。你身上有淵族的氣息。”楊凡沒有動,坐在原地,看著那人。“我不會害你。我只是想打聽點事。”那人搖頭。“我甚麼都不知道。你別跟著我。”他轉身就跑,跑得飛快,眨眼就消失在海岸線上。
楊凡坐在火堆旁邊,看著那鍋還在咕嘟咕嘟冒泡的水。他把鍋端下來,把火滅了。然後他站起來,繼續往北走。
走了兩天,他又遇到了一個人。這次是一個老嫗,元嬰中期,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面朝大海,一動不動。楊凡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老嫗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坐了很久。楊凡開口。“你也是來避難的?”老嫗沒有回答。他等了一會兒,又問。“你聽說過深淵嗎?”老嫗的手指動了一下。她慢慢轉過頭,看著楊凡。“你問這個做甚麼?”楊凡從懷裡摸出歸墟珠,攤在手心。老嫗盯著那顆珠子,瞳孔猛地收縮。“歸墟珠。你是歸墟守衛?”楊凡搖頭。“不是。我只是撿到的。”老嫗沉默了很久。“那你運氣不好。”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深淵是虛無海最深處的一個漩渦,下面封印著上古淵族的一縷殘魂。歸墟珠是鎮壓它的法器。你把珠子拿走了,封印就會鬆動。”她看著楊凡。“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楊凡點頭。“淵族會來找我。”老嫗搖頭。“不只是找你。封印鬆動,淵族殘魂會逃出來。到時候,整個虛無海都會被汙染。你跑不掉的。”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楊凡。“如果你想活,就把珠子放回去。不是現在,是你準備好了之後。深淵裡的東西,不是你能對付的。”她走了。
楊凡坐在石頭上,把歸墟珠收好。他想起石碑上的字,想起玄清玉簡裡的警告。深淵不可近,近則魂喪。但他沒有選擇。淵九在追他,淵族在找他,虛無海邊緣也不安全。他只能往深處走,去那個所有人都不敢去的地方。
他站起來,跳進海里,往深處遊。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遊了三天,他看見了另一座島。島不大,比之前那座小得多,方圓不到十丈,光禿禿的,甚麼都沒有。他爬上去,癱在石頭上,大口喘氣。遊了這麼久,靈力消耗了大半。他從包袱裡摸出一粒回靈丹,放進嘴裡,閉著眼,讓靈力慢慢恢復。打坐了一個時辰,他睜開眼,站起來,在島上走了一圈。島上甚麼都沒有,只有石頭和沙子。他在島的中央找了一個凹坑,把碎石清理乾淨,布了一個簡單的匿息陣,然後坐下來。
這裡離深淵不遠了。海水的顏色變了,從黑色變成了深灰色,像墨裡摻了水。海面上飄著淡淡的霧氣,灰白色的,很薄,像一層紗。他把歸墟珠從懷裡摸出來,放在面前的石頭上。珠子是涼的,和往常一樣。他盯著它,盯了很久。然後他閉上眼,開始打坐。
他要在進去之前,把狀態調整到最好。靈力要滿,神魂要穩,歸墟珠要聽話。他不知道深淵裡有甚麼,但他知道,他必須活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