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第三扇門時,楊凡的眼睛有些乾澀。
不是哭過,是沒有哭。
慕容衡站在門外,看到他出來,沒有問,只是點了點頭。他的臉色比之前更加平靜,那種平靜不是麻木,而是某種東西沉澱下來之後的樣子。
趙明靠坐在牆邊,見他出來,站起身,同樣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裡早已準備好的一粒丹藥遞了過來。
楊凡接過,服下。
丹藥入腹,化作一股溫熱的暖流,在經脈中緩緩散開。那些因長時間緊繃而隱隱作痛的穴位,慢慢鬆弛下來。
胡三蹲在角落裡,見他出來,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看著楊凡,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擔憂,而是一種……奇怪的踏實。
楊凡沒有解釋。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玉佩,握在手心。
玉佩溫熱。
那溫度,和他孃的手一樣。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感受著那股溫熱從掌心傳入體內,順著經脈遊走,最後匯聚在心口。那裡有甚麼東西在輕輕跳動,不是心臟,是更深層的東西——那是他娘最後看他的那一眼,是他爹說的那句話。
“不管你走多遠,我們都在這兒。”
楊凡深吸一口氣,收起玉佩,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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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扇門在甬道盡頭。
甬道比之前的長,兩側的月光石越來越稀疏,光芒越來越暗。走到後半段時,幾乎全靠摸索前進。腳下的青石板開始變得不平整,有的翹起,有的碎裂,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胡三在後面小聲嘀咕:“這地方……怎麼越走越破……”
慕容衡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越往裡,越少人來。”
胡三閉嘴了。
楊凡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他能感覺到,空氣中有甚麼東西在變化。
不是靈氣,不是威壓,而是某種更細微的東西——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看著他們,卻沒有惡意,只有審視。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光。
那光很弱,是門縫裡透出來的。
門上刻著一個字——
**“生”**
楊凡在那扇門前站定。
這個字與前三個不同。它不是刻在門上的,而是從門裡透出來的——筆畫柔和,光芒溫暖,像是有人在門後點了一盞燈,燈光透過門板,把這個字映了出來。
楊凡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識海中,古塵的記憶緩緩浮現——
“四層,生死關。入者將見自身生死之間。能悟者過,不能者困。”
生死之間。
楊凡想起很多事。
想起黑麟會追殺時,傳送陣啟動的最後一刻,那隻抓住他腳踝的手。想起流雲城冰封時,寒月仙子回頭的那一眼。想起虛空漂流時,靈體即將消散的虛弱。想起凝軀化嶽池中,肉身重塑時的劇痛與新生。
他死過一次。
又活過來了。
那這一次,這扇門要給他看甚麼?
楊凡伸手,推開門。
門沒有想象中的重,輕輕一推就開了。
門後是一片灰濛濛的空間,沒有天,沒有地,只有淡淡的霧氣在緩緩流動。霧氣不濃,能看見三丈之外,但再遠就模糊了。
楊凡邁步走入。
身後,門輕輕關上,把慕容衡三人隔絕在外面。
他獨自站在這片灰濛濛的空間裡,等待著甚麼。
等了很久。
甚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幻象,沒有考驗,沒有任何東西。
只有霧氣,緩緩流動。
楊凡皺起眉頭。
他試著向前走。
腳下的觸感很奇怪——不是踩在實地上的感覺,也不是踩在虛空中,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東西,軟軟的,卻又能承重。每走一步,腳下就會泛起一圈細微的漣漪,向四周擴散。
走了約莫百步,前方霧氣中隱隱約約出現了一個輪廓。
那輪廓很小,蹲在地上,背對著他。
楊凡放慢腳步,緩緩靠近。
距離十丈時,他看清了。
那是一個少年,穿著打滿補丁的灰袍,蹲在地上,用一根木棍在畫著甚麼。
楊凡的腳步停住了。
那是他自己。
三十年前的自己。
少年似乎沒有察覺有人靠近,依然專注地畫著。木棍在地上劃出一道道痕跡,那些痕跡連在一起,漸漸形成一個符文——火球符的符文。
畫完最後一筆,少年停下,低頭看著那個符文,看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
“又錯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楊凡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少年的背影,沒有動。
少年沒有回頭,只是繼續用木棍在地上畫。一筆,兩筆,三筆——又畫出一個符文。又錯了。再畫。又錯。再畫。
一遍又一遍。
楊凡忽然開口:“第七筆不對,應該往左偏三分。”
少年的手停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楊凡。
那張臉,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樣——瘦削,蒼白,眼睛卻很亮。那亮不是光芒,是倔強。
少年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你是後來的我?”
楊凡點頭。
少年又問:“你活了很久?”
楊凡想了想,說:“三十年。”
少年沉默。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那些畫錯的符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活著……有意思嗎?”
楊凡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這三十年走過的路——被追殺,逃亡,死過一次,重塑肉身,走過鬼門關,見過無數人,送走過無數人。累嗎?累。苦嗎?苦。後悔嗎?
不後悔。
他看著那個少年,說:“有意思。”
少年抬起頭,看著他。
楊凡說:“活著本身,就有意思。”
少年盯著他,盯著他眼睛裡那些三十年的沉澱,那些只有經歷過才能有的東西。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實。
“那就好。”他說。
他站起身,扔掉手裡的木棍,拍了拍身上的灰。
然後他向楊凡走來。
一步,兩步,三步。
當他走到楊凡面前時,他已經不再是那個瘦弱少年,而是和楊凡一樣高,一樣壯,一樣穿著青袍的青年。
他站在楊凡面前,看著他。
楊凡也看著他。
兩個人,一模一樣,面對面站著。
青年開口,聲音和楊凡一模一樣:
“謝謝你沒放棄。”
楊凡說:“謝謝你撐住了。”
青年笑了。
然後他向前邁出一步,走進楊凡體內,消失不見。
那一瞬間,楊凡感覺到了甚麼。
不是力量,不是感悟,而是一種更根本的東西——三十年前那個少年的倔強,那些年復一年的堅持,那些無數個畫錯符文的夜晚,那些每一次跌倒後爬起來的瞬間——全都回來了。
它們從未離開。
只是他一直沒看見。
楊凡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等他再睜開眼時,灰霧已經散了。
他站在一扇門前。
門上刻著一個字——
**“死”**
第五關。
楊凡沒有猶豫,伸手推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