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有了。
但比沒有方向時,更加令人窒息。
趙明的手指死死摳著冰冷的地面,彷彿要將那微弱波動的源頭從平臺深處挖出來。他指出的方向,斜指向平臺之外的黑暗虛空,那裡空無一物,只有純粹到令人心慌的“無”。沒有光點,沒有參照,甚至連“距離”這個概念都顯得荒謬。
王統領順著趙明的手指看了半晌,又低頭看了看腳下黯淡的陣圖,最後目光掃過僅剩的半個水囊和三塊靈食餅,以及不遠處那兩個幾乎與平臺地面一樣冰冷的同伴。
“怎麼去?”他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這個問題像一塊巨石,砸在兩人心頭。
飛?築基修士才具備短距離御空能力,且需要靈力支撐。趙明現在能動用的靈力聊勝於無,王統領是體修,更不善此道。更何況,這裡是虛空,沒有空氣,沒有著力點,常規的御空術法恐怕難以生效。
遊?像在通道里那樣?可那時有通道壁和能量亂流作為參照和(痛苦的)著力點。這裡是純粹的虛空,跳出去,就真的是“跳”進了一片沒有任何介質、連上下左右都難以分辨的絕對空無。而且,他們需要對抗的,可能不僅僅是失重和方向迷失,還有虛空本身可能存在的、未知的危險(比如空間亂流、能量潮汐,或者……更可怕的東西)。
“平臺……還能撐多久?”趙明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個更現實的問題。
王統領感受了一下週圍的寒意和頭頂更加黯淡的光暈,估算道:“光,最多再亮個三五天,估計就得全滅。溫度……現在我們已經覺得冷了,慕容城主和韓老鬼恐怕更受不了。至於這平臺會不會‘掉下去’或者散架……”他頓了頓,“老子覺得,陣圖徹底熄滅的那一刻,恐怕就是這地方徹底完蛋的時候。畢竟懸浮和穩定環境,應該也是靠那點殘存能量維持的。”
三五天。陣圖徹底熄滅之時,便是平臺崩潰之刻。
“我們等不到下一次信標傳送了。”趙明啞聲道。三百六十日一次,他們連三十天都未必有。
“所以,要麼在這裡凍死、餓死、或者跟著平臺一起掉進不知哪裡的虛空深處,”王統領接道,目光銳利如刀,“要麼……就他孃的在那之前,自己跳出去,朝你指的那個方向‘遊’過去!”
自己跳出去……向著一片虛無,憑藉一個微弱的、推測出的方向。
這已經不是九死一生,是十死無生中強行想象出的一線“可能”。
“我們……能‘遊’多遠?”趙明問了一個更實際的問題。就算跳出去,以他們現在的狀態,能在虛空中移動多遠?靈力、氣血的消耗如何補充?沒有參照物,如何保證方向不偏?
王統領沉默了。他雖然是體修,氣血強橫,但重傷未愈,且在虛空中,氣血的爆發又能產生多少推力?能持續多久?趙明那點靈力更是杯水車薪。
兩人相對無言。希望似乎給了他們一個方向,卻又用更加殘酷的現實堵死了所有的路。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死寂中,趙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陣圖中心那僅存一點微光的凹點,以及……旁邊昏迷的韓老鬼。
“火種協議……守藏使血脈共鳴備份……”趙明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掙扎,最終化為決絕,“如果……如果我們把平臺最後崩潰時,可能釋放出的那一點點殘餘能量……或者說,把陣圖徹底熄滅前,最後一點穩定的‘結構崩解力’……利用起來呢?”
王統領眉頭一擰:“甚麼意思?”
“陣圖是控制中樞,連線著平臺各個部分。當它徹底失效時,平臺的結構穩定性會瞬間喪失,可能會產生某種……能量釋放或者結構性的‘彈射’?”趙明努力組織著語言,用他有限的陣法知識推測,“如果我們能找到方法,在那一刻,將我們自己……尤其是韓前輩,他的血脈可能與陣圖有最深層的繫結……置於某個關鍵節點,或許……或許能借著那股崩潰的力量,被‘拋’出去?而且,由於他的血脈與陣圖(乃至整個地樞宗設施)的關聯,這種‘拋射’可能會本能地……傾向於朝著與地樞宗力量同源的方向?也就是……地下波動指向的那個方向?”
這是一個更加瘋狂、更加技術性、成功率可能比直接跳出去還要低的設想!它建立在一系列脆弱的假設上:陣圖崩潰會產生可利用的拋射力;韓老鬼的血脈能引導拋射方向;拋射方向正好是他們推測的“藏真界”方向;他們能在拋射中存活下來;拋射後他們能在虛空中找到下一步的依託……
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是萬劫不復。
但王統領聽完,眼中卻燃起了一絲異樣的光芒。“借力打力?死中求生?”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聽起來比傻跳出去靠譜點。至少……有點‘技術含量’。”
“可是……”趙明看向慕容衡和韓老鬼,“他們倆的狀態……慕容城主可能經受不住任何衝擊。韓前輩……他的身體也極度虛弱,強行引動血脈關聯陣圖崩潰,可能會……”
可能會直接要了他們的命。
王統領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他走到慕容衡身邊,蹲下身,仔細看著這位曾經叱吒流雲、此刻卻生機渺茫的城主。又看了看蜷縮著的韓老鬼。
“慕容城主……”王統領的聲音低沉下去,“他的生機,已經快散了。就算我們甚麼都不做,留在這裡,他也撐不過兩天。帶著他一起‘跳’或者‘拋’,他立刻就會死。”他說的是事實,殘酷無比。
“韓老鬼……”王統領看向趙明,“你說他的血脈是關鍵。如果不用他,我們連這點‘技術性’的希望都沒有。用了,他可能會死。但不用,大家一起死。小子,你說怎麼選?”
趙明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他明白王統領的意思。這是一道沒有正確選項的選擇題。犧牲可能本就無法存活的人,去搏一個極其渺茫的、讓還可能存活的人活下去的機會。
“我……”趙明的聲音哽住了。他想起慕容衡在流雲城危機中的擔當,想起韓老鬼一路上的神秘和關鍵時刻的“甦醒”……他做不到如此冷酷地計算。
“還有一個辦法。”王統領忽然開口,眼神變得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解脫般的釋然,“你們三個,儘量靠近陣圖,想辦法和韓老鬼的血脈綁在一起。老子……留在外面。”
“甚麼?”趙明猛地抬頭。
“陣圖崩潰,需要有個‘引子’,或者有個‘發力點’。”王統領指了指自己,“老子是體修,雖然現在殘了,但最後拼著燃盡氣血,自爆丹田(雖然也差不多空了),或許能產生一股足夠強的、定向的衝擊力,作用在平臺上。這股力,加上陣圖崩潰本身的混亂力量,或許……就能把你們‘崩’出去,崩向那個方向。”
“不行!”趙明失聲喊道,“王統領!您……”
“這是最好的辦法。”王統領打斷他,臉上甚至露出一絲難看的笑容,“慕容城主和韓老鬼經不起折騰,需要相對‘溫和’的拋射。你小子是唯一還能動腦子、有點希望找到那甚麼‘藏真界’的人,也不能有事。老子一個糙人,除了還有點力氣能拿來炸一下,沒別的用了。留在這裡也是死,不如死得有點用處。”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決定晚餐吃甚麼,而不是決定自己的生死。
“可是……”
“沒有可是!”王統領厲聲喝道,隨即語氣又緩和下來,拍了拍趙明的肩膀(動作很輕),“小子,別娘們唧唧的。從跟著陳鋒那小子出來,老子就沒想著能全須全尾地回去。能活到現在,幹掉了金虹幫那雜碎,見識了這麼多神神鬼鬼的東西,還認識了你們這幫……不錯的傢伙,值了。現在,能送你們一程,說不定還能給地樞宗那幫老鬼留點‘火種’,更值了。”
他的目光掃過慕容衡和韓老鬼,最後落在趙明臉上:“好好活。要是真能找到那甚麼‘藏真界’,替老子看看,那地方到底是個啥樣。要是……要是以後有機會,替老子給陳鋒那小子……還有楊凡老弟……上柱香。告訴他們,老子王大山,沒慫過。”
趙明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模糊了視線。他想說甚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王統領不再看他,開始艱難地挪動慕容衡和韓老鬼的身體,將他們儘量安置在陣圖凹點旁邊,並示意趙明過來。
“別浪費時間了。”王統領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粗豪,“過來,想想怎麼把你們仨,特別是你和韓老鬼,跟這個陣圖‘綁’緊一點。最好能引導他最後那點血脈,在崩潰時產生共鳴牽引。老子去平臺邊緣,找個合適的‘發力點’。”
趙明用力抹去眼淚,知道此刻任何猶豫和悲傷都是對王統領決意的褻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投入到最後的準備中。
他將韓老鬼的手再次按在陣圖凹點上,自己的手覆在上面,嘗試做最後的、溫和的意念溝通,不求激發血脈,只求在陣圖能量徹底紊亂崩潰的剎那,能透過韓老鬼的身體,建立起一絲最本能的共鳴聯絡。同時,他將那半塊殘印的碎片(唯一與楊凡有過聯絡的東西)塞進韓老鬼另一隻手中,又將最後一點靈食餅碎屑和水,餵給了慕容衡和韓老鬼——這可能是他們最後的“送行飯”。
王統領則蹣跚著走到了平臺邊緣,趙明指出那個方向的大致切線位置。他盤膝坐下,面朝平臺內部,背對無盡的黑暗虛空。開始緩緩地、極其痛苦地,將體內殘存的、近乎枯竭的氣血,一絲絲壓榨出來,匯聚向丹田和四肢百骸,準備著那最後的、玉石俱焚的一擊。
平臺的光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乳白色的“天穹”變得灰暗,最後一絲溫暖(或者說,不那麼冷)的感覺正在消失。腳下的“虛浮”感越來越強,甚至開始有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震動從平臺深處傳來。
陣圖中心的微光,明滅的頻率越來越快,如同垂死者的心電圖。
時間,到了。
王統領猛地睜開眼,看向陣圖旁的趙明,咧嘴一笑,露出沾著血絲的牙齒,無聲地做了個口型:“走好!”
下一刻,他周身驟然爆發出最後的光芒——不是靈光,而是氣血燃燒到極致、肉身開始崩解前迸發出的赤紅血光!他整個人如同迴光返照的戰神,怒吼一聲,用盡最後的生命和意志,將所有的力量,毫無保留地,轟向腳下的平臺邊緣,轟向與陣圖、與趙明他們相對的方向!
“轟——!!!”
並非震耳欲聾的巨響,而是一種沉悶的、彷彿從物質結構深處迸發的破裂聲!整個平臺劇烈一震!以王統領所在的位置為起點,一道恐怖的裂痕瞬間蔓延開來!與此同時,陣圖中心的微光猛地爆發出最後一道刺目的乳白色光芒,隨即徹底熄滅、崩碎!
平臺的結構穩定性,在這一刻,徹底喪失!
趙明只感覺一股無法抗拒的、混亂中又帶著一絲奇異牽引力的巨大力量,從身下傳來,狠狠作用在他和韓老鬼、慕容衡身上!他死死抱住韓老鬼,另一隻手抓住慕容衡冰涼的手腕。
緊接著,天旋地轉!
不是通道內那種旋轉,而是整個空間都在扭曲、崩解!他看到平臺在王統領自爆一擊和自身崩潰的雙重作用下,以他們為中心的另一側,猛地撕裂、碎開!而他們三人,則被那股混合力量狠狠“拋”了出去,如同被投石機擲出的石子,朝著斜上方的黑暗虛空,疾射而去!
在沒入無盡黑暗的前一瞬,趙明最後看到的,是王統領那被赤紅血光包裹、迅速被平臺崩裂的碎片和蔓延的黑暗吞噬的身影,以及他臉上那猙獰卻滿足的笑容。
還有,整個“丙子三觀測站”徹底崩解、化作無數乳白色碎片四散紛飛、最終被黑暗吞沒的最後一幕。
光明,溫暖,同伴,依託……一切都在身後瞬間遠去、消失。
前方,只有冰冷的、絕對的、彷彿永恆不變的黑暗。
以及,那個用生命和毀滅換來的、虛無縹緲的……方向。
向光一躍,身後是深淵,前方,或許仍是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