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慕容衡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如同繃緊的弓弦,在寂靜的水潭邊響起。一個字,卻彷彿抽乾了周圍所有的空氣,讓本就凝重的氣氛幾乎凝固。
韓老鬼深吸一口氣,本就虛弱的臉上更添一分肅穆。他緩緩閉上雙眼,眉心那道冰藍淡金的印記驟然亮起,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古老的、深入大地的韻律。他雙手虛按在溼潤的潭邊土壤上,指尖微不可察地顫抖著,開始以傳承核鑰的許可權,艱難地“呼喚”並“梳理”著這片溼地地下深處,那早已殘破不堪、幾乎被歲月和汙穢徹底掩埋的“靈植培育基質疏導網”。
這是一項精細到極致、也危險到極致的工作。他必須像最靈巧的工匠,在佈滿鏽蝕和裂紋的精密儀器中,找到那幾根尚未完全斷裂的“琴絃”,並以自身為媒介,輕輕撥動,使其產生微弱的、指向性的共鳴,為楊凡的根鬚開闢一條臨時的“淨化通道”。任何一絲力量過猛或頻率失準,都可能引發殘存陣法的反噬,或者驚動地下更深處的汙穢存在。
慕容衡手持“淨淵副鑰”,退到水潭邊緣,面朝深坑與穢傀群方向。他閉上眼,調整呼吸,將全部心神沉入鑰匙之中。鑰匙表面的青銅紋路次第亮起,一股遠比之前更加凝聚、更加“躁動”的淨化之力開始在其中醞釀、盤旋。他沒有立刻釋放,而是在等待,等待最佳的時機,將這股力量如同煙花般炸開,吸引所有“觀眾”的注意。
陳鋒和王統領分立慕容衡左右兩側。陳鋒並指於胸前,殘存的劍意被他強行收束,不再外放鋒芒,而是內蘊於身,使得他整個人如同一柄藏於鞘中、卻隨時可能爆發出致命一擊的利劍,散發著一種引而不發的危險氣息。王統領則低吼一聲,周身赤紅氣血不再肆意外放,而是如同壓縮的岩漿,在體表下隱隱流動,散發出熾熱而暴烈的威懾感,目光如炬,掃視著外圍逐漸重新變得躁動的穢傀。
趙明則緊張地守在韓老鬼身旁,一手扶著老人微微顫抖的肩膀,另一手握緊那截枯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韓老鬼和潭水中的幼苗,準備隨時應對可能發生的意外。
而在清澈卻光芒黯淡的潭水中央,那截玄藤幼苗被安置在最深處。幼苗的葉片依舊佈滿細密裂紋,頂端符文黯淡無光,整株植物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萎靡。但此刻,在楊凡意識的全力操控下,幼苗扎入潭底淤泥的根系,卻開始了極其緩慢、卻又異常堅定的“動作”。
約莫七八條最粗壯、相對完好的淡金色主根,緩緩從淤泥中探出,它們的尖端閃爍著微弱的、混合了“空靈水精”藍綠光暈與一絲空間波動的奇異光澤。這些根鬚沒有像普通植物那樣向四周伸展,而是如同擁有智慧的長蛇,沿著韓老鬼以許可權共鳴出的、那縷幾乎無法用肉眼或神識察覺的、斷斷續續的淡金色“脈絡指引”,緩緩鑽入更深層的土壤與岩石縫隙,向著數十丈外深坑底部的銀白器物,開始了無聲的潛行。
“開始!”慕容衡驟然睜眼,低喝一聲!
他手中的“淨淵副鑰”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一道粗大的淡金色光柱沖天而起,並非攻擊,而是在空中轟然炸開,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雨,帶著強烈的淨化波動,向著穢傀群最密集的區域灑落!同時,他自身《地煞鎮嶽功》全力運轉,一股醇厚磅礴的地脈威壓混合著鑰匙的淨化氣息,如同無形的山峰,狠狠“砸”向穢傀群的前沿!
“吼——!”幾乎同時,王統領發出一聲震天怒吼,將壓縮到極致的氣血猛地爆發出來!赤紅色的氣血狼煙沖天而起,伴隨著他蠻橫地向前踏出一步,重重踩踏地面,引發一陣小型的地面震動!他如同人形兇獸,對著穢傀群做出挑釁的咆哮和捶打胸脯的動作。
陳鋒沒有說話,但他身上那股內斂到極致的劍意驟然向外擴散了一絲!雖只有一絲,卻銳利無匹,如同實質的寒冰針尖,刺入穢傀混亂的意識中,帶來本能的刺痛與警覺!
三管齊下!光雨淨化騷擾、地脈威壓震懾、氣血戰意挑釁、劍意鋒芒刺激!外圍的穢傀群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方向明確且“聲勢浩大”的動靜徹底吸引了注意力!尤其是那些本就處於混亂狀態的低階穢傀,紛紛發出憤怒或困惑的嘶吼,本能地將攻擊慾望轉向了水潭方向,特別是慕容衡三人所在的位置。一些穢傀開始試探性地向前移動,噴吐汙穢能量或投擲腐蝕性物體。
佯動,成功吸引了大部分穢傀的“目光”,為地下潛行的根鬚創造了一層脆弱的“掩護”。
然而,地下的潛行,卻遠比想象的更加艱難、更加兇險。
楊凡的意識全部附著在那幾條潛行的主根之上。透過根鬚,他“看”到的世界,是絕對的黑暗、粘稠的阻力與無處不在的侵蝕。
土壤並非普通的泥土,而是浸透了萬載汙穢的、如同活物般的粘稠介質。其中混雜著腐敗的靈植殘骸、扭曲的微生物群落、以及無數細微卻充滿惡意的汙穢能量結晶。根鬚每前進一寸,都如同在膠水中穿行,不僅需要消耗巨大的力量推開粘稠的介質,更要時刻抵禦著四面八方湧來的汙穢侵蝕。
“空靈水精”本源形成的藍綠光暈包裹著根鬚尖端,如同最脆弱的淨化薄膜,持續消融著靠近的汙穢。但這消耗是巨大的。僅僅潛行了不到五丈距離,楊凡就感覺那股精純的水木本源以驚人的速度消耗著。根鬚本身的淡金色光澤也開始變得黯淡,表面的木質紋理彷彿被無形的酸液腐蝕,變得粗糙、失去活性。
更危險的是,地下並非死寂。一些原本蟄伏在深層土壤中的、更微小的汙穢生物被根鬚散發的微弱生機與淨化氣息驚動,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魚,開始從四面八方聚集、試探、啃噬。雖然它們個體力量微不足道,但數量眾多,如同附骨之疽,持續消耗著根鬚的防禦與生命力。
“十息!”楊凡在心中默數,同時全力操控根鬚調整角度,避開一處汙穢能量異常濃稠的“淤積點”。根鬚傳來的“疲憊”與“刺痛”感越來越清晰,彷彿他自己的肢體正在被緩慢地凌遲。但他不能停,更不能退。韓老鬼開闢的那條淡金色“淨化通道”指引雖然微弱,卻是指引方向的唯一燈塔。
水潭邊,韓老鬼的臉色越來越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按在土壤上的雙手顫抖得更加厲害。維持這種高精度的許可權共鳴,對他虛弱的神魂是巨大的負擔。他感到自己與地下殘存陣法的聯絡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中斷。
“十五息!”楊凡感知到根鬚又前進了約十丈,距離深坑底部器物還有一半路程。但包裹根鬚的“空靈水精”本源已經消耗過半!一條較細的側根在穿越一處岩石裂縫時,被潛伏其中的一簇尖銳的汙穢結晶刺穿,藍綠光暈瞬間潰散,整條側根在眨眼間被染成墨綠,隨即失去活性,化為飛灰!劇烈的反噬讓楊凡的意識一陣刺痛,幼苗本體在水中也猛地一顫!
“楊凡小友?!”慕容衡透過意念聯絡感知到異常,心中焦急,但不敢分心,只能更加賣力地催動“淨淵副鑰”,甚至冒險將部分淨化光雨灑向更遠處的穢傀,試圖製造更大的混亂,將更多注意力吸引過來。
外圍的穢傀群在最初的騷動後,似乎有重新穩定下來的趨勢。那五隻殘存的築基初期穢傀(三隻形態各異,一隻是巨大腐爛的樹人,一隻是多眼肉瘤怪,一隻是由無數細小骨骼拼成的蜈蚣狀怪物)開始發出有節奏的低沉嘶鳴,似乎在嘗試重新組織混亂的低階穢傀。它們冰冷的目光,時而掃過慕容衡等人制造的光影動靜,時而又疑惑地投向深坑方向——那裡銀白光芒依舊,但似乎……有甚麼極其細微的東西在接近?
“二十息!”楊凡咬牙,操控著剩餘六條主根,如同穿越槍林彈雨計程車兵,在汙穢的泥濘與潛伏的危機中艱難跋涉。又一條主根在強行擠過一處緻密汙穢層時,表面的淨化光暈徹底耗盡,根鬚前端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腐朽!楊凡當機立斷,主動切斷了這條主根與幼苗的聯絡,劇烈的疼痛讓他幾乎昏厥,但他死死守住靈臺一點清明!
還剩五條主根!距離目標,還有最後不到五丈!但這五丈的土壤,汙穢濃度高得驚人,幾乎化為半流質的墨綠色“泥沼”,其中沉浮著更多猙獰的汙穢微型生物和能量亂流!
韓老鬼的身體開始搖晃,嘴角溢位一縷鮮血。他眉心的印記光芒急速閃爍,明滅不定,與地下“淨化通道”的聯絡已經岌岌可危!趙明連忙用力扶住他,眼中滿是擔憂。
“二十五息!”楊凡心中嘶吼!五條主根如同五支利箭,在楊凡意志的燃燒下,爆發出最後的力量,狠狠扎入那最後的墨綠色“泥沼”!藍綠光暈與汙穢泥漿接觸,發出劇烈沸騰般的“嗤嗤”聲,光暈以驚人的速度消融!
根鬚在泥沼中瘋狂向前鑽探!汙穢的侵蝕如同萬蟻噬心,劇痛與麻木感交替傳來!一條……兩條……三條主根在觸及目標前,相繼被徹底汙染、失去聯絡!
只剩最後兩條主根!它們的前端淨化光暈已經薄如蟬翼,根鬚本身也佈滿了黑色的腐蝕斑點!
“二十八息!”楊凡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但他“看”到了!在汙穢泥沼的最深處,一點穩定的、柔和的銀白光芒,就在前方咫尺之遙!那是一枚約莫巴掌大小、通體如月華凝聚、呈不規則多面體、表面流轉著淡淡雲紋的晶瑩“晶石”?不,更像是一枚“印璽”的雛形!它靜靜躺在泥沼底部,周圍一小片區域的汙穢被排斥開來,形成一個小小的“純淨空洞”。
就是它!月華遺珍!
最後的兩條主根,如同瀕死之人伸出的手臂,帶著楊凡全部的希望與最後的力量,顫抖著、卻又無比堅定地,穿透最後一絲粘稠的阻隔,輕輕觸碰到了那枚銀白晶印冰涼的表面!
接觸的剎那——
一股清涼、純淨、浩大卻又溫和的月華之力,如同沉睡中被輕輕喚醒的月光,順著根鬚,逆流而上!這股力量不僅沒有排斥根鬚,反而主動融入那殘存的一絲“空靈水精”本源與楊凡的意識波動!
與此同時,韓老鬼猛地睜開眼,用盡最後力氣,將一道包含特定許可權資訊的意念波動,順著即將斷裂的“淨化通道”,狠狠“推”向那枚晶印!
晶印微微一顫!表面的雲紋光華流轉加速!它彷彿“認出了”這來自地樞宗嫡系傳承的許可權氣息,以及楊凡根鬚中蘊含的、與地樞宗“火種”(玄藤)同源且純淨的生機與空間波動!
沒有觸發任何防護禁制!反而產生了一種微弱的“親和”與“共鳴”!
“就是現在!收!”楊凡心中狂吼,用盡最後一絲意識力量,操控那兩條几乎要徹底腐朽的根鬚,如同最輕柔的絲帶,將銀白晶印輕輕纏繞、包裹,然後——猛地回縮!同時,他切斷了兩條根鬚與幼苗主體的聯絡,避免可能的汙染回流!
“二十九息!”就在兩條包裹著晶印的根鬚脫離泥沼、開始沿著原路急速返回的剎那,韓老鬼悶哼一聲,徹底癱軟在趙明懷中,眉心印記光芒徹底熄滅,與地下通道的聯絡瞬間斷裂!而外圍,一隻感知最為敏銳的多眼肉瘤穢傀,似乎察覺到了深坑底部銀白光芒的異常“波動”,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將眾多穢傀的注意力再次引向深坑!
“三十息!撤!”慕容衡暴喝,不再戀戰,將“淨淵副鑰”剩餘的淨化之力猛然向前方一推,形成一道短暫的光牆阻隔,同時與陳鋒、王統領急速後退,退回水潭範圍!
幾乎就在他們退回的同一瞬間——
“噗!噗!” 水潭邊緣的土壤破開兩個小洞,兩條已經完全變成墨黑色、近乎腐朽的根鬚,包裹著一團柔和的銀白光芒,如同離弦之箭般射出水潭,落入清澈的潭水之中!
根鬚在觸及潭水的瞬間,便徹底化為飛灰消散。但那枚銀白晶印,卻靜靜地沉入潭底,落在玄藤幼苗的旁邊。
成功了!
然而,不等眾人歡呼,深坑方向,那多眼肉瘤穢傀的嘶鳴引發了連鎖反應!所有穢傀,包括那五隻築基初期穢傀,如同被徹底激怒,將所有的暴戾與貪婪,齊齊對準了水潭方向!它們不再徘徊,不再試探,而是發出一片震天的咆哮,如同決堤的汙穢洪流,瘋狂地向著水潭,發起了總攻!
真正的危機,在取得月華遺珍的瞬間,才轟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