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微光尚未完全驅散青石巷的夜色,楓林閣後院那間充當臨時刑房的雜物間內,氣氛卻已凝滯如冰。
瘦小刺客被扔在牆角,依舊保持著被楊凡“點封”後的癱軟姿態,只是眼珠能微微轉動,呼吸粗重,顯露出內心的恐懼與掙扎。他身上的隱匿靈光早已消散,露出一張蠟黃乾瘦、顴骨凸出的臉,看上去約莫四十餘歲,眼角有著深深的紋路,此刻這些紋路因痛苦和緊張而扭曲著。
楊凡坐在他對面一把舊木椅上,身姿挺拔,神色平靜。他沒有刻意散發威壓,但那雙淡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下,卻彷彿能洞穿人心,讓瘦小刺客不敢直視。韓老鬼站在楊凡身側稍後,臉色雖然仍有些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同盯著獵物的老狼。韓松持刀守在門口,防止任何意外。
劉掌櫃端來一碗清水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便悄聲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審問這種事情,他一個生意人還是少參與為妙。
“姓名,來歷,受誰指使,目的為何。”楊凡開口,聲音平淡,沒有逼問的急促,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瘦小刺客的心上。
瘦小刺客喉嚨滾動了一下,嘴唇翕動,似乎想硬氣地保持沉默,但目光觸及楊凡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時,心底那點僥倖和所謂的“職業操守”瞬間冰消瓦解。昨夜那摧枯拉朽般的無力感,以及此刻體內依舊沉重如山的封禁力量,都在提醒他,眼前這個人,絕非他能抗衡或欺騙的。
“……侯三……散修……受僱於百寶軒……不,是受僱於韓立軒韓執事……”他聲音沙啞乾澀,斷斷續續地開口,“他……他讓我們盯著楓林閣,摸清你們的底細,尤其……尤其是您……楊前輩的修為和來歷……有機會的話,抓個活口問清楚貨物……和你們的計劃……”
“韓立軒和百寶軒是甚麼關係?百寶軒背後是誰?”楊凡繼續問。
“百寶軒……明面上的掌櫃姓錢,但背後……背後是血煞門‘蝮蛇’執事的產業之一……韓立軒,他……他應該是投靠了‘蝮蛇’大人,具體怎麼聯絡的我不清楚,只知道他來了之後,一直住在百寶軒後院,和錢掌櫃還有‘蝮蛇’大人派來的一個使者密談過幾次……”侯三努力回憶著,不敢隱瞞。
“昨夜除了你,還有誰?那個疤臉體修,還有接應的人,是誰?”
“疤臉叫趙魁,也是散修,和我一樣被韓立軒招募的……昨夜……昨夜還有一個人在外面接應,是百寶軒的護衛頭領,叫‘灰鷂’,築基中期,擅長隱匿和遠端攻擊,具體修為路數我不太清楚……他見勢不妙,肯定已經回去了……”
三個築基期,侯三(初)、趙魁(中)、灰鷂(中),加上韓立軒本人(初),百寶軒明面上至少有四名築基修士。至於是否還有隱藏力量,侯三這個外圍打手並不知曉。
“‘蝮蛇’執事對韓家這件事,到底有多重視?除了你們,還有沒有派其他人手?”楊凡問出了關鍵。
侯三臉上露出恐懼之色:“‘蝮蛇’大人……非常重視!趙魁有次喝多了提過一嘴,說‘蝮蛇’大人對那批‘戊土精晶’志在必得,好像……好像和他修煉的某種功法或煉製一件法寶有關……而且,韓立軒還提供了韓家內部的一些秘密,似乎涉及韓家祖傳的甚麼東西……‘蝮蛇’大人好像對那樣東西也很感興趣……所以,除了我們,肯定還有‘蝮蛇’大人自己的親信在關注此事,甚至……可能已經在流雲城內佈置了後手……具體我就不清楚了……”
戊土精晶,韓家祖傳之物?楊凡與韓老鬼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看來韓家內鬼韓立嶽(三長老)出賣的,不僅僅是這次行程和貨物,恐怕連家族的一些核心秘密都洩露出去了。
“韓立軒接下來有甚麼計劃?‘蝮蛇’的人會不會直接插手?”韓老鬼忍不住厲聲追問。
侯三被韓老鬼的殺氣一激,哆嗦了一下:“韓……韓執事原本想等你們進城後,找藉口以家族名義接管楓林閣和貨物,或者在路上製造意外……但……但楊前輩的出現打亂了他的計劃……昨夜派我潛入,一是試探楊前輩虛實,二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抓到落單的……現在……現在我失手了,他們肯定會更謹慎……但‘蝮蛇’大人耐心有限,韓執事壓力很大……我猜……我猜他們可能會雙管齊下,一方面繼續在城內找機會,比如在你們去百巧院或萬安商會的路上動手,或者……或者利用流雲城的規則,比如舉報你們貨物有問題、身份可疑之類的,讓城主府的人來查,他們再渾水摸魚……另一方面,可能會向‘蝮蛇’大人求援,派更厲害的人來……畢竟,損失了我,他們人手就不太夠了……”
利用規則,借刀殺人,或者請求更強援兵。這與楊凡之前的分析大致吻合。
楊凡又問了幾個關於百寶軒內部結構、韓立軒日常習慣、以及流雲城西區其他勢力(尤其是與血煞門不對付的)的問題。侯三知道的不多,但也提供了一些零碎資訊,比如百寶軒後院有密室,韓立軒通常下午會在前廳喝茶,與錢掌櫃商量事情;西區除了城主府勢力,妙音谷也有一個分壇,與血煞門不太對付;最近因為拍賣會,城主府對治安抓得挺嚴,血煞門的人也不敢太明目張膽等等。
問詢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侯三為了活命,幾乎將知道的一切都倒了出來,直到再也榨不出甚麼新東西。
楊凡站起身,對韓老鬼道:“帶他下去,單獨關押,嚴加看管。”
“前輩,此人……”韓老鬼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楊凡搖了搖頭:“留著他,或許還有用。比如,在某些時候,可以作為一個‘證據’或者‘交換’的籌碼。”
韓老鬼明白了,點頭示意韓松將癱軟的侯三拖走。
雜物間內只剩下楊凡和韓老鬼兩人。清晨的光線從高窗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前輩,情況比我們預想的還要糟糕。”韓老鬼聲音沉重,“‘蝮蛇’不僅是為了戊土精晶,似乎還覬覦我韓家祖傳之物……這東西連我都不知道具體是甚麼,恐怕只有老家主和少數核心長老知曉。韓立嶽這個叛徒!他這是要徹底毀了韓家啊!”
楊凡走到窗邊,看著後院井沿上凝結的晨露,緩緩道:“現在不是憤怒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根據新的情報,調整我們的計劃。”
楓林閣地下有一間小小的密室,原本是用來存放最珍貴貨物或賬本的地方,此刻成了臨時的議事廳。密室內點著兩盞長明燈,光線柔和。楊凡、韓老鬼、劉掌櫃三人圍坐在一張小方桌旁。韓月柔也被允許旁聽,她安靜地坐在角落裡,努力消化著剛剛聽到的驚人訊息。
“侯三的供詞,印證了我們之前的判斷,也提供了更多細節。”楊凡首先開口,聲音在狹小的密室內顯得格外清晰,“血煞門‘蝮蛇’執事對此事介入很深,志在必得。韓立軒只是擺在明面上的棋子。對方目前明面上有至少四名築基(韓立軒、趙魁、灰鷂,加上百寶軒可能還有隱藏),暗處可能有‘蝮蛇’的親信。他們接下來的手段,無非是繼續尋找城內動手的機會,或者利用規則給我們製造麻煩,甚至可能請求更強援兵。”
韓老鬼點頭,臉上憂色不減:“我們這邊,我傷勢還需兩三日才能完全恢復戰力。能打的,主要靠前輩您,韓松韓勇只能算半個。劉掌櫃不擅鬥法。實力對比懸殊。”
劉掌櫃苦笑:“老朽慚愧。這楓林閣的防禦陣法,擋不住築基修士的強攻啊。”
“所以,我們不能被動等待,更不能硬拼。”楊凡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必須主動破局,而且要快。在‘蝮蛇’可能派來更強援兵,或者想出更陰險的借刀殺人之計前,完成我們最關鍵的兩步:送月柔小姐入學,交割貨物。”
“前輩的意思是……”韓老鬼眼睛一亮。
“原計劃不變,但時間要提前,方式要更隱蔽,甚至……可以兵分兩路。”楊凡目光掃過眾人,“韓管事的傷勢,我今日再助你一次,配合丹藥,爭取明日就能恢復八成以上,至少不影響行動。”
韓老鬼精神一振:“全憑前輩安排!”
“劉掌櫃,”楊凡看向劉掌櫃,“你今日照常開店,但要做出一些調整。下午時分,你可以故意找藉口與斜對面的夥計發生些小口角,吸引百寶軒的注意力。同時,暗中準備兩輛普通的馬車,不要用韓家的標誌,停在巷子另一頭不起眼的地方。”
劉掌櫃雖然緊張,但還是用力點頭:“老朽明白,一定辦好!”
“明日一早,”楊凡繼續道,“我們分兩路行動。第一路,由韓管事你親自護送月柔小姐,乘坐一輛馬車,前往百巧院。路線要規劃好,儘量走人多的大路,但也要預備幾條應變的小路。我會在暗中跟隨,確保你們安全。只要月柔小姐進入百巧院,完成入學手續,她的安全就有了基本保障,對方再想動她,代價就太大了。”
韓月柔聞言,小手緊握,眼中閃過堅定之色。
“第二路,”楊凡看向韓松,“你和我一起,押送那批最重要的貨物,主要是戊土精晶,乘坐另一輛馬車,前往萬安商會,尋找李長老交割。交割完成後,貨物脫手,我們的主要目標就完成了大半。即便對方再想搶奪,目標也已轉移。”
“前輩,這樣您豈不是要分身乏術?而且押送貨物目標更大,更危險!”韓老鬼擔憂道。
楊凡搖頭:“無妨。我自有辦法應對。分開行動,可以分散對方的注意力。他們不可能同時盯死兩路。而且,我判斷他們的主要目標,還是貨物和試探我。月柔小姐那邊,有韓管事你明面護送,加上百巧院的名頭,他們未必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去學院的路上公然動手。而貨物這邊,正好可以引蛇出洞,看看他們到底有多少斤兩。”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這只是初步計劃。具體細節,還需要根據今日百寶軒的動向再做微調。劉掌櫃下午的試探,就是為了看看他們的反應。另外,韓勇傷勢未愈,就留在楓林閣,協助劉掌櫃看守,同時看管好侯三。”
眾人聽完,覺得這個計劃雖然冒險,但確實是當前最積極、也最有可能打破僵局的辦法。分散目標,主動出擊,利用對方投鼠忌器的心理和流雲城的規則。
“前輩思慮周詳,老朽佩服!”韓老鬼心悅誠服。
“月柔,你準備好了嗎?”楊凡看向角落裡的少女。
韓月柔站起身,用力點頭,聲音清脆而堅定:“月柔準備好了!定不會拖累父親和前輩!”
楊凡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這個女孩,正在迅速成長。
“那麼,各自準備吧。韓管事,隨我來,我助你療傷。劉掌櫃,按計劃行事。韓松,檢查貨物,做好偽裝和分裝。韓勇,加強警戒。”
眾人領命,密室中的氣氛雖然依舊緊張,卻多了幾分破釜沉舟的決心與條理清晰的行動方向。
午後的陽光慵懶地灑在青石巷。楓林閣照常開門,劉掌櫃拿著一把雞毛撣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撣著貨架上的灰塵,眼睛卻不時瞟向對面。
百寶軒也開著門,偶爾有一兩個客人進出,生意看起來同樣清淡。二樓那扇窗戶依舊虛掩。
時機差不多了。
劉掌櫃深吸一口氣,放下雞毛撣子,端起櫃檯上一盆快要枯死的“夜熒草”,走到門口,裝作要給花草曬太陽。他故意將花盆放在靠近街心、離百寶軒門口不遠的地方。
這時,百寶軒裡走出來一個夥計,端著簸箕準備倒垃圾。劉掌櫃看準時機,在那夥計經過時,腳下一滑,“哎喲”一聲,手中的花盆脫手飛出,正好砸在夥計腳邊!
“砰!”花盆碎裂,泥土濺了那夥計一褲腿。
“你長沒長眼睛啊!”夥計頓時怒了,指著劉掌櫃罵道。
劉掌櫃連忙賠不是:“對不住對不住!老朽腳滑了,沒站穩!小哥莫怪,我賠,我賠!”說著就要掏靈石。
“賠?我這褲子可是新做的!沾了你這爛泥,晦氣!”夥計不依不饒,聲音引來了幾個路人的側目。
百寶軒裡又走出兩個人,一個是掌櫃打扮的胖老頭(錢掌櫃),另一個正是臉上有疤的趙魁。錢掌櫃皺著眉頭:“怎麼回事?”
夥計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趙魁抱著胳膊,冷冷地看著劉掌櫃,眼神不善。
劉掌櫃心中打鼓,但臉上依舊堆著笑,連連作揖道歉,表示願意賠償。
錢掌櫃眯著眼打量了劉掌櫃幾眼,又看了看對面的楓林閣,皮笑肉不笑地道:“劉掌櫃,年紀大了,手腳不利索就少出來晃悠。這次就算了,下次可要當心點。”語氣中的警告意味十分明顯。
“是是是,錢掌櫃說的是,老朽一定注意。”劉掌櫃連連點頭,一副膽小怕事的樣子。
這場小小的風波很快平息。劉掌櫃收拾了碎片,退回鋪子裡。百寶軒的人也回去了。
但劉掌櫃注意到,在他和對方爭執時,百寶軒二樓那扇窗戶後,似乎有人影晃動,朝下看了幾眼。而且,趙魁和錢掌櫃退回鋪子前,低聲快速交談了幾句,趙魁還微微點頭,目光陰冷地掃了一眼楓林閣的後院方向。
“他們在觀察,也在商議……看來侯三失手,確實讓他們更謹慎了,但並沒有放棄,反而像是在謀劃甚麼……”劉掌櫃心中暗忖,回到櫃檯後,悄悄將觀察到的情況記在心裡。
楓林閣後院,楊凡剛剛結束對韓老鬼的第二輪療傷。韓老鬼盤膝坐在蒲團上,頭頂蒸騰著淡淡的白氣,臉色紅潤了許多,氣息也明顯強健起來。楊凡收掌調息,這次消耗比昨日小了些。
“韓管事,感覺如何?”楊凡問道。
韓老鬼睜開眼,活動了一下手腳,臉上露出喜色:“多謝前輩!感覺好多了!內力恢復了七八成,傷勢已無大礙,再調息一夜,明日行動絕無問題!”
楊凡點頭:“很好。劉掌櫃那邊,應該已經開始試探了。我們等他的訊息。”
不久,劉掌櫃悄悄來到後院,將門口發生的事和自己的觀察詳細彙報。
“趙魁出現,並且和錢掌櫃有交流……看來他們確實在密切關注我們,並且可能在調整策略。”楊凡聽完,沉吟道,“錢掌櫃息事寧人,是不想節外生枝,引起不必要的注意。這反而說明,他們更可能採取隱蔽或借刀殺人的手段。”
“前輩,那我們明日的計劃……”韓老鬼有些擔心。
“計劃不變,但需更加小心。”楊凡眼中閃過一絲銳利,“他們越謹慎,我們越要快。打亂他們的節奏。韓松,貨物分裝好了嗎?”
“回前輩,已經分裝完畢,戊土精晶和其他幾樣最珍貴的物品單獨放在一個加了隔絕禁制的鐵木箱裡,外面用普通厚土石偽裝好了。兩輛馬車也準備好了,停在了巷尾王記車馬行的後院,給了足額靈石,讓他們明日清晨準時備好。”韓松辦事利落。
“很好。”楊凡站起身,“今夜大家好好休息,養精蓄銳。韓勇,你和劉掌櫃、老吳守好家裡,尤其是看好侯三。明日一早,按計劃行動。”
夜幕再次降臨。
楓林閣內外靜悄悄。
但每個人都清楚,這或許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明日,將是對雙方耐心、實力和智慧的一次直接較量。
流雲城西區的暗流,即將被引至明處。
而楊凡,已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戰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