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內的寧靜被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與靈泉流水聲融為一體的機括轉動聲打破。那是入口石門滑開的聲響,經過陸山巧妙的改造,比最初更加悄無聲息。一道灰影如同融入黑暗的水流,悄無聲息地滑入室內,正是外出例行探查歸來的陸山。
他依舊穿著那身不起眼的灰色勁裝,長刀負背,腳步輕捷。但當他踏入石室熒光石光芒範圍的一剎那,正盤膝調息、消化著“隙影符”繪製心得的楊凡便立刻察覺到了異樣。
陸山的臉色比平時更加沉凝,如同蒙上了一層寒霜。那雙總是平靜如古井的眼眸深處,此刻正閃爍著一種獵犬發現陌生足跡時特有的銳利與警惕。他的呼吸平穩依舊,但周身自然而然散發出的那股沉穩如山的刀意,此刻卻隱隱含著一絲繃緊的鋒芒,彷彿隨時可以斬出。
他沒有立刻開口,先是仔細地從內部將石門機關復位,又側耳傾聽了幾息外間甬道的動靜,確認無異後,才轉身走向石室中央。動作間,右手習慣性地拂過腰間懸掛的一個不起眼的灰色皮囊——那是他存放一些零碎物品和小工具的地方,此刻皮囊的系口比平時緊了些。
一直在靈泉邊嘗試引導新覺醒血脈之力、與傀囊加深聯絡的顧誠,此刻也停下修煉,睜開眼看向陸山。淺灰色的眼眸中帶著詢問。他雖修為尚淺,但經過血脈覺醒,靈覺敏銳了許多,同樣感覺到了陸山身上那股不同尋常的緊繃感。
楊凡緩緩收功,睜開雙目,目光平靜地落在陸山臉上:“陸道友,可是有所發現?”他的聲音不高,在這寂靜的石室中卻清晰可聞。
陸山走到兩人近前,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盤膝坐下,從灰色皮囊中取出一塊巴掌大小、邊緣不甚規則的扁平石塊。石塊表面沾著些許潮溼的泥土和苔蘚,看起來與迷窟中隨處可見的岩石碎片無異。但陸山將其放在地面,用手指在石塊表面某處輕輕一抹。
一層極薄的、近乎透明的溼泥被抹去,露出了下方石面——那裡,有一個約莫半寸長、三分之一寸深的模糊凹痕,邊緣還殘留著一點點幾乎難以辨認的、被擠壓過的苔蘚碎末。
“這是……”顧誠湊近些,疑惑地看著那個凹痕。
“半個腳印。”陸山的聲音低沉,帶著慣有的沙啞,但語氣格外凝重,“不是我們三人的。靴底紋路粗糙,前端磨損嚴重,但後跟處有細微的、類似金屬包邊的壓痕,這種制靴風格,多見於常年在地下或礦道活動的散修,或者……某些擅長土行、喜歡鑽山打洞的宗門外圍人員。”
他頓了頓,指尖又指向凹痕邊緣一處幾乎看不見的、顏色略深的斑點:“這裡,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靈力,火土混雜屬性,帶著一股子燥熱和濁氣,與迷窟本身的陰溼混亂靈氣格格不入。殘留時間……不超過五日。”
不超過五日!這意味著,就在他們抵達此地、楊凡閉關療傷的這段時間裡,有其他人進入了亂石迷窟,並且至少到達了距離他們這處石室不算太遠的區域!
楊凡的瞳孔微微收縮,臉上慣常的平靜被一層深思所取代。他沒有立刻質疑陸山的判斷,這位散修道友的經驗和觀察力,早已在多次險境中得到驗證。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這是陷入深度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具體位置?”楊凡問。
“東北方向,約莫三里外,一條我上次探查時標記為‘三岔陰河’的支脈盡頭。”陸山語速平穩,敘述清晰,“那裡是幾條地下暗流的交匯處,水汽更重,巖壁溼滑,尋常不會有人特意過去。這腳印就在一塊半浸在水中的凸起岩石上,若非我熟悉那裡地形,又對非自然痕跡格外留意,幾乎難以發現。”
“只有這一個腳印?附近可有其他痕跡?比如打鬥、停留、或者更深入的足跡?”楊凡追問。
“只發現這一處。”陸山搖頭,“那片區域水流沖刷頻繁,痕跡難以長時間保留。我仔細搜尋了方圓五十丈,未發現其他明顯痕跡。但這反而更可疑——若是偶然闖入的探險者或逃難者,在那種複雜溼滑的環境下,不太可能只留下一個如此孤立的腳印,還恰好在容易被水沖掉的位置。更像是……有人刻意清理或掩蓋了大部分痕跡,卻因匆忙或疏忽,留下了這不易察覺的一點。”
顧誠聽著兩人的對話,臉色也漸漸凝重起來,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冰魄傀囊上。傀囊傳來微微的涼意,彷彿也在呼應著他內心的不安。
石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靈泉的流水聲汩汩作響,此刻聽來,卻彷彿帶著一絲不安的韻律。
“會不會是馮家的人追蹤到了這裡?”顧誠忍不住低聲問道,聲音帶著一絲緊繃。馮家如同陰影,始終縈繞在他們心頭。
“可能性不大,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楊凡沉吟道,“馮家若有追蹤我們的確切手段,早在鬼哭峽就該發動了,不會等到現在,更不會只派一兩人深入這種地方探查。而且,馮家修士的靈力屬性,更偏向陰寒歹毒,與陸道友描述的‘火土混雜、燥熱濁氣’不太相符。”
“那會是其他甚麼人?”顧誠疑惑。
楊凡的目光看向陸山:“陸道友,依你之見,這亂石迷窟,除了作為隱蔽藏身之所,是否還有甚麼吸引特定修士前來之處?比如稀有礦產、靈草、或者……古修遺蹟的傳聞?”
陸山聞言,眉頭鎖得更緊,他仔細回憶了片刻,緩緩道:“迷窟範圍極廣,深處我亦未曾完全探索。傳聞是有一些,但大多虛無縹緲。此地靈氣稀薄紊亂,礦產多為普通鐵、銅,偶有低階‘陰髓石’產出,對修煉陰寒功法的修士有些吸引力,但價值有限。靈草更是稀少……至於古修遺蹟,從未聽聞。倒是這地磁混亂、神識干擾的特性,或許會被一些修煉特殊功法、或需要躲避仇家、天機推算的人看中,作為臨時避難所。”
“也就是說,此人對迷窟可能有一定了解,目標明確,行動謹慎,且修煉的功法可能與地火、土石相關……”楊凡喃喃自語,腦海中飛速閃過各種可能性。散修?某個小宗門或家族的探礦者?還是與他們一樣,來此躲避風頭的修士?亦或是……衝著他們來的?比如,青霖宗內有人洩露了訊息?或是馮家僱傭了其他擅長追蹤的修士?
資訊太少,難以判斷。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的“絕對隱秘”已經被打破了。這片迷窟中,除了他們三人,至少還有第四者存在,而且行蹤詭秘,意圖不明。
“我們是否要立刻轉移?”顧誠看向楊凡,語氣帶著擔憂。剛獲得突破的喜悅,瞬間被這潛在的威脅沖淡。
楊凡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陸山:“陸道友,依你判斷,對方發現我們這處石室的可能性有多大?”
陸山沉吟道:“我選的這處石室,入口本就隱蔽,機關巧妙,且位於迷窟中層偏下的複雜岔路深處,遠離主要水流通道和常見礦物分佈點。若非有確切線索或極其高明的探查手段,偶然發現的機率極低。但……”他話鋒一轉,“對方既然能深入到‘三岔陰河’區域,說明對迷窟有一定熟悉度或探索能力。若其目的就是搜尋隱藏據點或特定目標,加大探查範圍,遲早會發現一些蛛絲馬跡。尤其是我們在此活動,雖極力收斂,但難免留下細微痕跡(如氣息殘留、靈氣擾動),時間一長,風險遞增。”
“也就是說,短期安全,長期暴露風險增加。”楊凡總結道,手指停止了敲擊,“立刻轉移,倉促間難以找到比這裡更合適的隱蔽點,且可能在外出時與對方撞上。按兵不動,則是坐等風險累積。”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我們需要更多資訊。至少要知道,對方是偶遇的過客,還是懷有特定目的。也要確認,對方是否已經察覺到了我們的存在。”
“楊道友的意思是……”陸山目光微動。
“主動、有限度的偵察。”楊凡沉聲道,“但不是我們三人一起。陸道友,你對迷窟地形最熟,身手也最為敏捷隱匿,可否請你,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嘗試追蹤這腳印主人的去向?不必深入險地,只需判斷其大致活動範圍、目的傾向即可。我和顧誠在此,加強石室防護,並做好隨時應變或撤離的準備。”
陸山幾乎沒有猶豫,點頭道:“可。我本就打算再去細查。給我一日時間。”
“務必小心,安全第一。若有危險,立刻撤回。”楊凡鄭重囑咐,同時從儲物袋中取出兩張新近繪製的“厚土藏身符”和一張“神行符”遞給陸山,“這些或許用得上。”
陸山也不推辭,接過符籙,仔細收好。“我趁夜出發,夜色和迷窟的黑暗是最好的掩護。”他看了看角落計時的沙漏,“明日此時,無論有無收穫,我定返回。”
計議已定,陸山不再耽擱,稍微調息恢復了一下外出探查的些許消耗,便悄然起身,再次融入石室門外的黑暗之中,如同一滴墨水落入深潭,悄無聲息。
石室內,只剩下楊凡和顧誠。氣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顧誠,”楊凡看向少年,“你新覺醒之力,可有助於加強警戒或感知?”
顧誠聞言,精神一振,連忙道:“前輩,我正想嘗試。傀囊升級後,我對寒氣的感知和操控精細了許多。或許……可以嘗試在石室入口外的甬道中,佈置一些極細微的‘冰晶感應點’。若有外人攜帶體溫或不同屬性的靈力經過,擾動寒氣,我便能有所察覺。雖然範圍不大,但勝在隱蔽。”
“好,可以一試。注意控制寒氣波動,不要外洩明顯。”楊凡點頭贊同。顧誠的成長讓他欣慰,這種主動思考和嘗試解決問題的態度,正是修士在險境中生存的重要品質。
顧誠立刻行動起來,走到石室入口內側,盤膝坐下,閉目凝神,開始小心翼翼地操控冰魄傀囊,釋放出一絲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冰寒氣息,如同最纖細的蛛絲,悄無聲息地向門外的甬道蔓延、附著在巖壁的細微凹凸處,凝結成一顆顆米粒大小、透明如水晶的冰點。
楊凡也沒有閒著。他先是重新檢查了一遍石室內的警戒隔音陣法,又取出幾張“金剛符”和“流沙陷地符”,在石室內部幾個關鍵位置做了預備佈置。隨後,他盤膝坐下,卻沒有立刻進入深層次修煉,而是將神識緩緩外放,如同最輕柔的觸鬚,以石室為中心,向四周有限的範圍內緩慢掃描,重點感知能量流動的異常和任何不屬於此地的“雜音”。
時間在等待與戒備中緩慢流逝。熒光石的光芒恆定地灑落,靈泉依舊汩汩流淌,但石室內的兩人,心神卻如同拉滿的弓弦,時刻聆聽著黑暗中的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顧誠維持著冰晶感應點的佈置和監控,額角漸漸滲出細汗。這種精細而持續的操控,對他的心神是不小的負擔,但他咬牙堅持著,淺灰色的眼眸在熒光下顯得格外專注。
楊凡則一邊維持著神識警戒,一邊在腦海中反覆推演著各種可能的情況及應對方案。手中的金煌刀被放在觸手可及的位置,幾張攻擊符籙也扣在了袖中。
未知的窺視者如同一片陰雲,悄然籠罩了這片本以為絕對安全的隱秘之地。迷窟的黑暗深處,似乎正有暗流開始湧動。
而他們所能做的,只有等待陸山帶回更多訊息,並在那之前,牢牢守住這暫時的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