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果這片被永恆陰雲籠罩的荒原上,那從灰黑色天幕縫隙中艱難滲透下來的、慘白黯淡的光線也能稱之為晨光的話——吝嗇地灑落在巖洞口堆積的灰燼上,未能帶來絲毫暖意,反而將荒原的蒼涼與死寂映照得更加分明。
經過近一日的休整與準備,巖洞內的氣氛與昨日已然不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蓄勢待發的凝重,以及強行壓下的、對未知前路的隱隱不安。
楊凡站在洞口內側,最後一遍檢查著自身的裝備與狀態。金煌刀歸鞘,斜掛腰間,刀鞘古樸,唯有手掌握住刀柄時,才能感受到其內斂的鋒芒與淡淡的暖意,這是長時間以自身真元溫養後的默契。玄龜盾依舊黯淡,被他收入儲物袋深處,短期內是指望不上了。損失裂風梭後,代步與快速襲擾的手段少了一樣,但他早已習慣在各種不利條件下作戰。
他的神識內視,氣海之中,戊土真元已恢復至八成左右,如同厚重沉穩的深潭,波瀾不驚卻蘊含著充沛的力量。青玄煞罡絲絲縷縷,遊走於經脈竅穴,雖量不多,卻凝練異常,是他攻堅破邪的底牌之一。神識經過養神丹的修復和一夜靜修,亦恢復至九成以上,敏銳而穩定。《冰心訣》的清涼意境常駐靈臺,讓他時刻保持著超乎尋常的冷靜。
他的目光掃過儲物袋內新準備的符籙:五張加強版“照明符”(不僅發光,更附著一絲純陽破邪之氣,對陰邪之物有輕微克制);三張“驅邪符”(專為應對影傀類精神侵蝕和陰氣干擾而改良);兩張“厚土藏身符”(結合土遁與隱匿效果,在岩石環境效果更佳);以及若干常規的防禦和攻擊符籙。這些符籙耗費了他不少材料和心神,但為了此次偵查,值得。
在他身後,顧誠已經恢復了行動能力,臉色雖還有些蒼白,但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有神。冰魄傀囊安靜地掛在他腰間,昨日施術後的悸動已完全平息,此刻如同沉睡。他換上了一身更便於行動的深灰色勁裝,手中握著一柄備用的精鐵長劍,劍刃上被他以殘餘的冰魄之力附上了一層薄霜,散發著淡淡寒意。他的修為依舊只是練氣後期,但經歷過腐澤和影傀之戰,氣質中少了幾分青澀,多了幾分沉穩。
柳燕也做好了準備。她換下了破損嚴重的青霖宗服飾,穿上一套不知從哪位隕落師弟儲物袋中找到的、同樣制式但完好的衣袍,長髮利落地束在腦後,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固定。她的臉色依舊帶著傷病後的虛弱,但眼神中燃燒著一種混合了悲痛與決心的火焰。一柄青光流轉的細劍懸在腰間,劍柄被她擦拭得鋥亮。她對鬼哭峽的記憶,是此行最重要的嚮導。
陸山依舊是那副沉默幹練的模樣,灰色勁裝,樸實長刀。他檢查著洞口自己佈下的一些預警小機關,確認無誤後,才轉身看向眾人。他的氣息沉凝紮實,經過休整,狀態已調整至最佳,作為團隊中除楊凡外的另一個築基戰力,他是此次偵查的堅實後盾。
在他們身後的巖洞深處,新開闢的簡易密室內,周明依舊平靜地躺著,呼吸均勻。冰封著趙師弟的幽藍玄冰被小心地放置在角落,周圍佈置了簡單的聚靈和隔絕陣法,由柳燕提供了維持數日的靈石。密室外,楊凡又額外佈置了兩層隱匿和防護符陣,確保短時間內不會被打擾或發現。這是他們無奈之下的選擇,也是必須承擔的風險。
“都準備好了?”楊凡的聲音打破了洞內的沉寂,平穩而清晰。
顧誠、柳燕、陸山同時點頭。
“路線再確認一次。”楊凡看向柳燕。
柳燕上前一步,取出那張沾染了血跡和塵土、但被小心修復過的簡陋地圖,指向上面一個用炭筆重點標記的扭曲峽谷符號。“我們從這裡出發,向西北方向偏西行進約四十里,會穿過一片被稱為‘風蝕碑林’的區域,那裡有大量風化的巨石柱,地形複雜,但相對隱蔽,可以作為中途觀察點。穿過碑林,再向北十里左右,就能看到鬼哭峽的入口。入口處有兩座如同犬牙交錯的黑色山峰,中間是一道狹窄的裂口,終年有陰風呼嘯,如同鬼哭,故而得名。我們之前便是在入口內不遠處的側谷採集陰魄草時遇襲的。”
“馮家伏擊的具體位置還記得嗎?”陸山問道。
柳燕手指在地圖上滑動,指向鬼哭峽入口內側一個不起眼的凹陷處:“大概在這裡。他們應該是早就潛伏在此,等我們與影傀交戰正酣時才突然出手。”
楊凡仔細記下這些位置,沉吟道:“我們的目標不是復仇,也不是深入探險。首要任務是觀察:觀察鬼哭峽入口及周邊區域的影傀活動情況、是否有馮家人員駐守或活動痕跡、以及感應是否有異常的空間或靈力波動。次要任務是嘗試尋找關於影傀源頭或古遺蹟的線索,但以不暴露自身為前提。一旦遭遇無法應對的危險,或者獲取到足夠的資訊,立刻按預定方案撤退,返回此處或前往備用集合點(風蝕碑林某處)。”
他目光掃過三人:“顧誠,你的冰魄傀囊是關鍵,留意它對鬼哭峽環境的任何反應。柳道友,你負責帶路和識別地形,但不要被仇恨衝昏頭腦,一切行動聽指揮。陸道友,你和我負責主要警戒和應對突發戰鬥,你左我右,交替掩護。”
三人再次點頭,表示明白。
“出發。”楊凡不再多言,率先踏出巖洞,身影融入荒原那慘淡的“晨光”與瀰漫的灰燼塵埃之中。陸山緊隨其後,柳燕和顧誠走在中間。
荒原的風依舊凜冽,捲起地面的灰燼,形成一道道低矮的灰色塵柱,嗚咽著掃過裸露的岩石和乾涸的溝壑。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塵埃和一種更深沉的、彷彿來自地底的不祥氣息。極遠處,斷魂崖的黑色剪影如同沉睡的太古巨獸,橫亙在天際,帶來無聲而巨大的壓迫感。
一行人沉默地行進著,速度不快不慢,儘量利用地形掩護,避開開闊地帶。楊凡和陸山的神識如同兩張大網,交錯覆蓋著隊伍前後左右近百丈的範圍,任何一絲異常的靈力波動或生命氣息都逃不過他們的感知。
顧誠走在柳燕身後,右手始終虛按在冰魄傀囊上。自從離開巖洞,踏入這荒原更深處,他就感到傀囊內的胚體傳來一種極其微弱、卻持續不斷的“涼意”,並非寒冷,更像是一種共鳴前的“預熱”。他知道,這是傀囊對環境中某種特質(很可能是濃郁的陰氣或與石廟類似的氣息)產生的本能反應。他不敢大意,時刻注意著這感覺的變化。
柳燕則緊繃著神經,每走一段路,都要仔細辨認方向和地形。荒原的景象大同小異,極易迷失。她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出那日與師兄弟們在此地行進、說笑的場景,以及後來遭遇伏擊、血染荒原的慘痛記憶。悲傷和仇恨如同毒蛇啃噬著她的心,但她強行壓抑著,告訴自己現在不是衝動的時候,楊前輩說得對,必須冷靜,必須查明真相。
前行了約莫十里,周圍的環境開始出現變化。嶙峋的怪石逐漸被更多高大、形態奇特的石柱所取代。這些石柱並非天然形成那般毫無規則,反而像是經歷了某種統一而漫長的風蝕,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類似石碑或雕像殘骸的輪廓。有些像斷裂的巨劍直指天空,有些像扭曲的人形躬身祈禱,更多的則佈滿了蜂窩狀的孔洞,風穿過時發出各種或尖銳或低沉的嗚咽,與荒原的風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心神不寧的“碑林交響樂”。
“前面就是‘風蝕碑林’了。”柳燕低聲道,聲音在風聲中顯得有些飄忽,“這裡的風聲能干擾神識,石柱之間陰影錯落,是影傀可能喜歡的潛伏地。我們穿過去的時候要格外小心。”
楊凡和陸山聞言,立刻加強了神識的凝聚度,不再追求大範圍覆蓋,而是如同探針般,重點掃過前方石柱間的陰影區域和那些發出怪異聲響的孔洞。
隊伍的速度放慢了下來,如同靈活的游魚,在巨大而沉默的石碑殘骸間穿梭。光線被密集的石柱切割得支離破碎,明明暗暗,更添幾分詭異。那無處不在的風聲嗚咽,確實對神識探查造成了一定的干擾,如同背景噪音,讓人難以分辨其中是否隱藏著危險的訊號。
突然,走在側前方的陸山腳步一頓,抬手示意停下。他目光銳利地盯向左前方一根半倒塌的、形似巨獸肋骨的巨大石柱下方那片濃重的陰影。
楊凡幾乎同時感應到了異常——那片陰影的“濃度”似乎有些不自然,而且正在極其緩慢地、如同水銀般向著他們這邊“流動”!
“左側,石柱下,有東西過來了,可能是影傀,一隻。”陸山傳音道,聲音平靜無波,握刀的手卻微微緊了緊。
楊凡不動聲色,右手食指在袖中輕輕一彈,一張“驅邪符”已然扣在指尖。他傳音給身後的顧誠和柳燕:“收斂氣息,原地戒備,不要輕舉妄動。”
顧誠和柳燕立刻屏住呼吸,各自握緊了手中兵器,緊張地看著那片蠕動的陰影。
那陰影移動得極慢,似乎並未明確察覺到他們,更像是在漫無目的地遊蕩。它從石柱下的陰影中“流淌”出來,逐漸顯露出一個模糊的、不斷扭曲變化的灰黑色輪廓,大小與之前遇到的普通影傀相仿,幽綠的眼眶光芒黯淡,彷彿半睡半醒。
它朝著隊伍側方約十丈外的一條石縫“滑”去,似乎打算穿過那裡。
陸山看向楊凡,眼中帶著詢問:動手,還是避開?
楊凡迅速權衡。這隻影傀看起來狀態不佳,且未發現他們。此時動手,固然可以輕易消滅,但可能產生微弱的靈力波動和魂力消散的痕跡,萬一附近有其他影傀或馮家偵查手段,可能暴露行蹤。避開雖然安全,但需要等它慢慢透過,耽誤時間。
“避開,讓它過去。”楊凡做出了決定。偵查任務以隱蔽為先,不必要的戰鬥能免則免。
眾人悄然向右側一塊更巨大的石碑後挪動,藉助地形和自身收斂的氣息,與那隻遊蕩的影傀拉開了距離。那影傀渾然不覺,慢悠悠地滑入石縫,消失在了另一側的陰影中。
待到那影傀的氣息徹底遠去,眾人才鬆了口氣。柳燕低聲道:“看來這裡的影傀確實不少,而且似乎在白天也會活動,只是可能不如夜晚活躍。”
“繼續前進,保持警惕。”楊凡低聲道。這次遭遇印證了柳燕的說法,也讓他們更加小心。
穿過風蝕碑林的過程有驚無險,除了又遠遠避開兩隻落單遊蕩的普通影傀外,並未發生其他意外。碑林的風聲雖然干擾神識,但也很好地掩蓋了他們細微的行動聲響。
當眾人終於穿過最後一片密集的石柱區,眼前豁然開朗時,一片更加荒涼、地勢開始明顯向下傾斜的坡地出現在前方。而在坡地的盡頭,大約數里之外,兩座如同被巨斧劈開、陡峭猙獰的黑色山峰,如同地獄的門戶般矗立著!山峰之間,一道狹窄、幽深、彷彿直通地底的裂口清晰可見,即使相隔如此之遠,也能聽到從裂口中傳出的、如同萬鬼齊哭的淒厲風聲!
鬼哭峽!他們到了!
尚未靠近,一股比荒原其他地方濃郁數倍的陰寒死寂之氣,便如同無形的潮水,順著坡地迎面撲來。空氣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極其淡薄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柳燕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看著那熟悉的、如同噩夢入口般的峽谷,眼中閃過難以抑制的痛苦和恐懼,但隨即被她強行壓下,化為更深的決然。
顧誠腰間的冰魄傀囊,在這一刻,猛地傳來一陣清晰的悸動!並非之前的“預熱”感,而是一種明確的、帶著指向性的“吸引”和“共鳴”!彷彿峽谷深處有甚麼東西,正在呼喚著它!
楊凡和陸山也同時感應到了異常。不僅僅是濃郁的陰氣和影傀殘留的氣息,在那鬼哭峽的入口附近,似乎還有幾道微弱的、但絕非自然形成的靈力波動殘留,帶著人為佈置的痕跡!
“有陣法殘留的波動……很新,不超過三天。”陸山眯起眼睛,壓低聲音道,“還有……淡淡的血腥味,至少是數日前的了。”
楊凡點了點頭,他的神識更加敏銳地捕捉到,在峽谷入口兩側的亂石堆和巖壁陰影中,似乎存在著幾個極其隱晦的、如同“眼睛”般的監視點氣息,雖然此刻似乎空無一人,但結構完整。
“馮家果然在這裡有佈置,至少曾經有。”楊凡沉聲道,“監視點似乎暫時無人,但不能大意。我們分散開,從兩側山坡迂迴靠近,在峽谷入口上方的那片裸露巖臺匯合。注意觀察下方入口、兩側山壁以及峽谷內部淺層區域的情況。顧誠,特別注意你的傀囊反應方向。”
“明白。”三人低聲應道。
四人如同四道輕煙,藉著坡地上起伏的岩石和稀疏的枯槁灌木(如果那些扭曲的、沒有葉子的黑色枝幹也能稱為灌木的話)掩護,悄無聲息地向著鬼哭峽入口兩側的山坡潛行而去。
風,從峽谷深處呼嘯而出,帶著刺骨的陰寒和無數亡魂哭嚎般的迴響,刮過裸露的岩石和他們的身體,彷彿要將一切生機都吹散、凍結。
真正的偵查,此刻才剛剛開始。而峽谷深處那未知的黑暗與秘密,正如同張開的巨口,等待著探索者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