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吳執事宣佈第二項考核開始,剩餘的十餘名考生立刻行動起來,走向大殿角落那片靈光朦朧的區域。小須彌幻陣,雖只是一階,但涉及空間感知干擾,其複雜程度遠超普通迷陣。要在香燃盡前,在不斷變化的幻象中找到並修復至少三處破損節點,難度極大。
楊凡並未爭先,他走在人群稍後的位置,目光冷靜地觀察著那片扭曲的光影。神識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去,甫一接觸陣法的邊緣,便感到一股粘稠的阻力,同時眼前的景象開始微微晃動,耳畔似乎有若有若無的竊竊私語響起。
“果然不簡單。”他心中暗道,立刻收斂神識,只維持在最基本的感知層面。強行突破只會深陷其中,必須找到正確的“入口”或者說,理解這座殘陣尚存的運轉規律。
他回憶起《基礎陣法圖解》中關於空間類陣法的零星記載,以及自己研究那神秘黑鐵片時產生的一些玄妙感應。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急於闖入陣中,而是繞著陣法邊緣緩緩移動,手指偶爾在虛空中輕點,感受著靈力流動的細微變化。
幾個心急的考生已經一頭紮了進去,身影瞬間被扭曲的光影吞沒,只能隱約聽到裡面傳來幾聲驚疑不定的低呼,顯然一進去就遇到了麻煩。
那對楊凡隱隱有些敵視的矮壯漢子,在陣前猶豫片刻,取出一面羅盤狀法器,口中唸唸有詞,隨後也咬牙衝入。另一名身著華服、似乎出身不錯的年輕修士,則是不慌不忙地掏出一把閃爍著五彩毫光的沙子,往身前一撒,沙子落地後竟形成一條扭曲但穩定的路徑,他自信一笑,踏沙而入。
楊凡對這一切視若無睹,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對陣法外圍靈力脈絡的感知中。漸漸地,他發現在陣法東南角,一處光影扭曲得似乎格外不自然,那裡的靈力流動存在一個極其細微的“斷點”。
“就是這裡!”他眼中精光一閃,不再猶豫。沒有使用任何法器,他只是運轉體內靈力,小心翼翼地覆蓋全身,尤其是將那一縷微薄的“青玄戊土煞罡”凝聚於指尖——並非為了攻擊,而是藉助其蘊含的一絲穩固、破妄的特性,護住心神,同時增強對紊亂靈力的感知與抗性。
他一步踏出,精準地踩在那個感知到的“斷點”上。
想象中的天旋地轉並未出現,周圍的扭曲光影如同水波般向兩側分開,露出了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極不穩定的狹窄通道。通道內景象依舊光怪陸離,但至少有了明確的路徑。這正是他找到了陣法一處因破損而產生的“縫隙”。
他毫不猶豫,閃身而入。
一進入陣法內部,各種幻象立刻撲面而來。時而置身烈焰火海,灼熱逼人;時而墜入冰窟,寒氣刺骨;時而看到無數靈石法寶堆積如山,誘惑他前去拾取;時而又出現父母模糊的身影,呼喚著他的名字……
楊凡緊守心神,《冰心訣》在識海中默默運轉,帶來一片清涼。他眼神清明,不為所動。他知道,這些皆是虛妄,一旦心神失守,便會徹底迷失在這殘陣之中。
他的目標明確——尋找並修復破損的符文節點。
憑藉著對陣法基礎結構的深刻理解,以及那異於常人的敏銳感知,他避開那些明顯是陷阱的靈力漩渦,沿著陣法能量流轉的相對薄弱處小心前行。神識如同最精細的觸鬚,仔細掃描著每一寸看似虛無的空間。
很快,他發現了第一個節點。那是在一處不斷崩塌又重組的石壁幻象之後,一個原本應該穩定輸出“固形”靈力的符文黯淡無光,表面佈滿了細微的裂紋,導致此處的幻象格外扭曲破碎。
楊凡蹲下身,仔細觀察。節點破損並非外力所致,更像是年代久遠,能量自然侵蝕的結果。他略一思索,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小撮“星辰砂”——這是一種溫和的導靈材料。他沒有選擇強行灌輸靈力,而是以自身靈力為引,小心翼翼地將星辰砂均勻地填補進符文裂紋之中,再以一道溫和持續的土屬性靈力緩緩溫養,如同修補一件脆弱的古瓷。
過程緩慢而精細,對靈力和神識的控制要求極高。他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但眼神專注,手指穩定。約莫一炷香的三分之一時間後,那個黯淡的符文微微一亮,雖然光芒依舊微弱,但裂紋已被填補,靈力開始緩慢而穩定地重新流淌。
第一個節點,修復成功!
他稍稍鬆了口氣,不敢耽擱,立刻尋找下一個。
在接下來的時間裡,他如同一個耐心的工匠,遊走於光怪陸離的幻象之間。第二個節點位於一片不斷翻湧的沼澤幻象之下,需要以水屬性靈力疏導淤塞;第三個節點則隱藏在一片刀劍交擊的戰場幻聽之中,需要精準地平衡金鐵之氣的衝突……
他修復的手法並非標準教材上的正規化,往往因地制宜,結合自身對五行生剋和能量本質的理解,採用最省力、最契合當前狀況的方式。這得益於黑鐵片傳承帶來的高視角,以及他多次在生死邊緣掙扎所磨練出的實用主義。
當他成功修復完第三處節點,並感受到整個殘陣的運轉似乎變得稍微順暢了一絲時,香爐中的那柱香,也恰好燃燒到了盡頭。
“時間到!所有考生,立刻退出陣法!”吳執事冰冷的聲音穿透幻象,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陣法靈光一陣波動,尚未完成修復的考生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推出了陣法範圍,個個臉色蒼白,神情沮喪。而成功修復節點的人,則各自從不同的方位顯現出身形。
楊凡從那條不穩定的“縫隙”中緩步走出,臉色同樣有些發白,連續的高強度神識消耗和精細靈力操控,讓他也感到了一絲疲憊。他目光掃過,成功出來的,包括他在內,只有六人。那名使用五彩沙子的華服修士赫然在列,此刻正略帶得意地整理著衣袍。那矮壯漢子也出來了,只是模樣有些狼狽,道袍下襬被燒焦了一塊,臉色陰沉。
吳執事目光掃過六人,尤其是在楊凡身上停留了一瞬,方才他清晰地感知到,此子修復節點的手法頗為奇特,效率極高,而且對陣法能量的理解遠超同濟。
“考核結束。結果兩日後公佈於別院門外。”吳執事沒有任何廢話,宣佈完後,便直接轉身,身影消失在殿後。
眾人面面相覷,也只能各自懷揣著心思,默默離開。
回到驛館房間,楊凡立刻盤膝打坐,吞服了一粒益氣丸,手握靈石,開始恢復消耗的靈力和神識。考核雖然結束,但等待結果的過程同樣煎熬。
他仔細回顧著考核中的每一個細節。筆試應當無虞,破障符的繪製也算成功,幻陣修復……他自覺完成了要求,而且過程還算順利。
“但最終能否入選,仍是未知之數。”他心中並無十足把握。參與考核者中不乏好手,那華服修士顯然身家豐厚,法器精良;矮壯漢子似乎也有些獨門手段。青霖宗選拔,除了能力,是否會考慮出身、背景等其他因素?他無從得知。
一種久違的、類似於等待命運宣判的焦灼感,悄然在他心底滋生。若未能入選,下一步該當如何?是灰溜溜地返回青竹坊,面對可能尚未完全平息的金虹幫餘波,還是另尋他處,從頭開始?無論是哪種選擇,都意味著之前藉助青霖宗之力快速獲取資源、探尋黑鐵片秘密的計劃落空,築基之路將更加漫長和艱難。
兩日的等待,顯得格外漫長。他強迫自己靜心修煉,但思緒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青霖別院的方向。期間,他甚至去城中的茶樓坐了小半天,聽著散修們高談闊論,試圖分散注意力,卻收效甚微。
第二日傍晚,他終於按捺不住,提前來到了青霖別院附近。院門外已經聚集了一些人,多是參與考核的修士及其同伴,氣氛顯得有些緊張和期待。
翌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亮黑巖城黑色的屋簷時,青霖別院那沉重的硃紅色大門緩緩開啟。一名執事弟子手持一份卷軸,面無表情地走了出來。
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份卷軸之上。
執事弟子將卷軸展開,貼在門旁的告示欄上,然後退到一旁,一言不發。
人群立刻湧了上去。
楊凡沒有擠上前,他站在外圍,深吸一口氣,神識悄然蔓延過去,清晰地“看”到了榜單上的內容。
那是一份只有六個名字的名單。
他的目光從上到下快速掃過。
第一個名字,是一個叫“韓立”的陌生名字。第二個,是那華服修士“柳如風”。第三個……第四個……
當他的目光落到第五個名字時,心臟猛地一跳。
**楊凡**!
他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且排名……相當靠前!
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瞬間衝上心頭,讓他幾乎要失態。但他立刻強行壓下,只是垂在袖中的拳頭微微握緊,指尖因用力而有些發白。
成了!
他迅速記下另外五個名字,除了韓立、柳如風,還有那名矮壯漢子“石堅”,以及兩名看起來較為低調的修士“墨淵”和“蘇婉”。
就在這時,那名執事弟子朗聲道:“榜單之上六位道友,請隨我入內,吳執事有請。”
楊凡排眾而出,與其他五名入選者一起,跟在執事弟子身後,再次步入了青霖別院。這一次,他的心情與三日前已截然不同。
他們被引到一處更為寬敞明亮的廳堂。吳執事端坐於上首,目光掃過六人,依舊古板,但少了幾分之前的審視,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意味。
“恭喜六位透過考核。”吳執事的聲音依舊沒甚麼起伏,“爾等將被編入一支特殊探索小隊,主要負責遺蹟外圍的符陣解析、陷阱拆除與臨時陣法佈置。危險性相對核心區域可控,但絕非坦途,需時刻保持警惕。”
他頓了頓,繼續道:“任務報酬,基礎三百貢獻點,視貢獻追加。貢獻點可在宗門內部兌換功法、丹藥、法器。此外,執行任務期間,一切收穫,除指定上交宗門之物,餘者可按比例分配。”
眾人聞言,眼神都亮了起來。青霖宗的貢獻點價值不菲,而遺蹟中的收穫更是令人期待。
“但是,”吳執事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需簽訂靈魂契約,嚴禁洩露任務任何資訊,探索期間需完全服從小隊指揮。違者……魂飛魄散!”
一股冰冷的肅殺之氣瀰漫開來,讓六人都是心中一凜。
“現在,願意參與者,上前一步,以神識烙印於此卷軸之上。”吳執事取出一張散發著古老滄桑氣息、佈滿暗金色玄奧紋路的皮質卷軸,將其展開在桌案上。
沒有猶豫,楊凡與其他五人一樣,果斷上前一步。他分出一縷神識,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皮質卷軸。
神識接觸卷軸的瞬間,一股冰冷、威嚴、不容抗拒的意念湧入他的腦海,那是契約的內容,條理分明,約束極強。他仔細“閱讀”著每一條,確認並無隱藏的惡意陷阱後,便不再猶豫,以自己的神魂之力,在那契約的末尾,留下了獨屬於他的神識烙印。
烙印形成的剎那,他感到神魂微微一顫,彷彿有一道無形的枷鎖落下,但又似乎與某種更龐大的存在建立起了一絲微弱的聯絡。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暫時與青霖宗的這趟遺蹟探索,綁在了一起。
風險與收益並存。既已決定,便無反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