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已久的用餐時間，並不算長。
因為唐門的狀況如此，無法過得華麗或明朗。
尤其是吃飯時，唐小榮的臉色顯得格外陰沉。
‘是死相啊……’
關於唐門爆發的事，毒王應該儘可能隱瞞了。
但不可能全都瞞住，看來唐小榮已經知道了。
說實話，我也想過唐小榮遲早會知道。
但也不能因此就放她一個人待著，所以才硬是讓她坐下一起吃飯。
南宮霏兒和魏雪兒一直緊挨在唐小榮身邊照顧著。
但那並不能解決所有問題。
只是適當地久違地見個面。
僅此而已有價值的時間。
“那麼，你決定怎麼做了？”
“甚麼事？”
我適當吃完飯，在安靜的散步路上走著，嚮慕容熙雅問道。
因為住處方向相同，而且正好有事要問她。
“毒王做出那種判斷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啊。”
對此，慕容熙雅反應平淡。
所以反而更讓人好奇。
“你怎麼知道的？”
“嗯？仇公子您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啊。所以現在才問。”
怎麼敢預料到呢。
家主竟會做出那種想要毀掉自己家族的行為。
對於這個問題，慕容熙雅用纖纖玉手撩了下自己的頭髮說道：
“我也不是特別確信。只是預想而已。”
“可你不是跑得那麼快嗎？”
當時察覺到了甚麼般迅速行動的慕容熙雅。
但她說並非確信。
慕容熙雅似乎也為那樣行動的自己感到有些難為情，臉微微紅了。
“……雖然不是確信，但有過那種可能性。”
“甚麼可能性？”
“毒王會選擇‘義’的可能性。”
“……”
慕容熙雅的話讓我心中微微一震。
“我當時考慮了很多種情況。以當時的狀況，明明有更多更好的辦法，但最終，毒王行動的結果似乎只有那一個。”
更好的辦法。
這是從慕容熙雅立場而言的。
即使無法完全隱瞞唐門的醜事，也應該控制到一定程度不讓資訊洩露。
在斬殺惹出事端的長老們之前，應該留出時間吸收並控制他們的勢力。
那在慕容熙雅看來…
不，在我和慕容熙雅看來應該是最好的方法。
但毒王沒有那樣做。
理由是甚麼來著？
‘丟人。’
作為武者，作為家主。
而且，作為正派人士覺得丟臉。
所以無法那樣做吧。
真是難以理解的事。
‘真是困難的事啊。’
或許有人會說這是無能的選擇。
甚至可能被說成愚蠢的選擇。
但我甚麼都說不出。
原因無他。
‘信念。’
因為我判斷那是毒王的信念。
對我來說不會做……不，是無法做出的行動。
對確信這是正確的並說出口的毒王，我無法反駁說那是錯的，終究是因為
我沒有像毒王那樣可以堅信並行動的信念。
所以。
‘得找到才行。’
必須找到。
找到我能相信並追隨的某種信念。
找到能抓住不斷動搖的我、讓我堅定支撐下去的某種東西。
“公子？”
是因為在談話間隙沉默了嗎？
慕容熙雅叫了我。
“抱歉，剛才在想些事。那麼你說怎麼做了？”
“怎麼做是指？把和唐門相關的事都整理好了。”
她吐出的聲音裡夾雜著嘆息。
從她臉上寫滿的疲憊來看，慕容熙雅似乎在事情爆發後也沒能好好睡覺。
說整理好了和唐門的事。
那麼意思是。
“意思是斷絕了交易嗎？”
是問是否切斷了與唐門的協議相關事宜，以及除此之外與唐門本身的交易往來。
本來，在約定期限內不能隨意切斷。
‘但情況如此。’
既然事情鬧得這麼大，即使與唐門斷絕關係，對方也無法說甚麼。
就算慕容世家單方面斷絕交易，也沒有問題。
但是。
“並沒有完全斷絕。如果是那樣，我反而不會這麼忙。”
慕容熙雅否定了。
“只是，必須把條件改變和比率相關的事項全部修改一遍……”
啊。
所以才會忙啊。
現在慕容熙雅的意思是，把捆綁的條約全部改變。
連帶著交易比率也全部修改了。
‘……這傢伙有點厲害啊？’
聽了這話，我不由得重新打量慕容熙雅。
原本就知道她有能力的。
但讓我驚訝的原因更多是。
‘看來地位比預想的要高得多啊。’
現在慕容熙雅在世家所擁有的權力，似乎比我想象的更大。
根據狀況立刻轉變事務，那是她的能力，也就罷了。
讓我覺得厲害的是，慕容熙雅竟然可以在沒有家主百天劍主許可的情況下擅自進行修改。
當然，最終確認並蓋章應該是白天劍主的事。
‘看她毫不猶豫地做了，應該是被允許的吧。’
以慕容熙雅的性格，既然先做了事，就意味著有相當的把握。
就是確信即使這樣做，家主也會接受。
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目光中的含義，歪著頭問道：
“為甚麼那樣看著我？”
“覺得你有點了不起啊。”
“…嗯……？”
那眼神像是說我在說甚麼胡話。
我是真心驚訝的，太過分了。
其間疑問浮現，我不得不繼續問她。
“但是，為甚麼不全部斷絕，只是協調呢？”
如果唐門的事故傳遍中原全境，與之締結協議的慕容世家也肯定會受到損害。
慕容熙雅應該比我更清楚這點，但她似乎只是進行了協調，並未特別切斷與唐門的聯絡。
對於我這個問題，慕容熙雅稍稍移開視線說道：
“說實話，我想斷絕的。”
“嗯。”
“乘著的船起火了。不可能再一起乘下去了。”
我理解了。確實是足夠充分的狀況。
“但是。”
“但是？”
“人似乎不能活得那麼算計。”
從慕容熙雅口中說出的話讓我微微一驚。
在我認識的人中，我認為最精於算計的人物說出這樣的話，不能不讓人驚訝。
“這次那表情是甚麼意思……？”
“是聽到了今年最令人驚訝的話的表情。”
“您說甚麼？”
“開玩笑的。”
其實不是玩笑，但看到慕容熙雅眯起眼睛，我立刻改口了。
‘……那個慕容熙雅啊。’
在魔境也能冷靜拋棄該拋棄之人、專注於生存的女子。
因為一些“情”而這樣處理事務的說法，在我看來多少有些新鮮。
“是因為誰呢……真是無語。”
“甚麼？”
“沒甚麼。”
哼。
慕容熙雅哼了一聲，皺起了眉頭。
“總之，情況變成這樣了……仇公子您也該準備了吧？”
“我準備甚麼？”
“唐門變成這樣，孤家那邊不也該做些甚麼應對嗎？”
“……不，雖然大概會做。但我是不會做甚麼的。”
即使要做，也是父親或長老那邊去處理。
再進一步的話，獨孤飛也許會出面。
‘我能做甚麼呢。’
拋開能不能做甚麼不談。我並沒有介入的打算。
至少現在還沒有。
“是家族的事，看來您沒甚麼特別的興趣呢？”
雖然難為情，但這話沒錯。
並不是特別關心的事。
我關心的只有與血劫相關的事而已。
看我一臉沒興趣的表情，慕容熙雅的表情微微變了。
“……那麼，以後結婚的話，事情會比較多呢……是不是該提前學習一下？”
“甚麼？”
“沒甚麼。如果您沒有特別的計劃，那也沒辦法。我事情很多，先走一步了。”
“不……喂。剛才說甚麼……”
“如果您沒事做，就多關心一下唐小姐吧。她看起來很難過。”
對我的問題充耳不聞的慕容熙雅，最終只丟下自己的話就消失了。
“……甚麼啊？”
這樣送走慕容熙雅後，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嗯……”
獨自留下的此刻，慕容熙雅要我多關心唐小榮的話還縈繞在耳邊。
平常的笑容消失不見、表情陰鬱的唐小榮的臉也浮現出來。
關於寶石去找唐小榮的那天。
她拒絕了，並明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我可以克服的。
她清楚意識到自己的自卑感。
並相信自己完全能夠克服的唐小榮。
看到那份意志，我不得不放棄對她使用寶石。
但是。
‘即便如此。就這樣放著不管，總覺得不太好。’
那時是唐小榮還不知道事情爆發的時候。
現在情況可能不同了。
難道要現在對唐小榮使用寶石嗎？
‘不行。’
那現在是我這邊要拒絕了。
說著相信自己能克服的唐小榮閃閃發光。
我不想踐踏那份光芒。
那麼，應該陪在身邊安慰她嗎？
‘那也不是。’
以我的性格，連那種安慰也做不到，而且現在唐小榮需要的也不是那個。
她需要道路。
唐小榮有信念，所以需要能讓她更順利走下去的道路。
即使沒有慕容熙雅的話。
我對此也已有考慮。
不知這是否正確。
但那最終的選擇也會由唐小榮來做。
我只是把我認為合適的道路，一條條展示給她看罷了。
我在心裡深吸幾口氣，然後安靜地望向虛空，開口道。
“前輩……”
“是。”
極小聲的低語立刻得到了回應。
回應的位置在我身後。
轉過頭，暗王正跪在那裡。
‘完全沒察覺到。’
雖然叫了，但我並未感知到暗王的氣息。
只是覺得他應該在附近。幸好真的在。
我看著他，開口道。
“上次沒說完的話，還有呢。”
“是。”
“我會答應您。”
“……”
我的話讓暗王眼睛一亮。
“雖然不知道如何解開詛咒…但後者至少是容易做到的事。我會答應您的。”
求我殺死他的事。
那種事完全可以答應。即使是現在立刻。
問題是。
“但是，現在不行。因為我需要前輩。”
意思就是現在不行。
“雖然不會花太長時間…等我想要的事結束後，應該就能答應前輩的請求了。”
“……”
“這樣可以嗎？如果您不願意，那就沒辦法了。”
意思是如果不願意，就不會答應。話中充滿了要挾的意味。
聽到這樣的話，暗王的表情沒有特別的變化。
他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我需要利用您。’
暗王不可能不清楚自己的價值，正是因為完全清楚，才會向我懇求。
“您想要甚麼。偉大的存在啊。”
如我所料。暗王打算坦然接受我的話。
是已經無可奈何到這種程度了嗎？
“首先想改掉那個稱呼……那個先放一邊。”
我看著暗王的眼睛問道。
“您能為我做到甚麼程度？”
為了我，更進一步說，為了他自己所期望的事，能做到甚麼程度。
我問了這個問題。
對此，暗王答道：
“只要是能做到的事，甚麼都可以。”
斬釘截鐵地如此說道。
反而這話讓我有些慌張了。
“甚麼都可以……？”
“如果有想殺的人，我會把他的頭顱帶來。無論那是誰。”
“哦……”
聽到這話，我不由得感嘆。
不愧是第一殺手的話，更可信了。
在暗殺方面，應該沒有人比暗王更出色了。
這裡稍微有點可惜的是。
‘能拜託的只有暗殺嗎？’
關鍵是拜託那件事有點尷尬。
因為要求天魔或血魔的腦袋，問題太多了。
‘反正本來也不是想拜託那個，算了。’
如果暗王願意，調動徹夜殺手隊也是可能的。
他歸屬於我，也就意味著我得到了徹夜殺手隊。
‘那樣的話，就能快速完成一個計劃了。’
本來想在幾年內建立一個暗殺隊，如果加上暗王，就可以抹去那個計劃，換上別的。
‘不錯啊。’
只看情況的話，非常好。
需要刺客的情況，不僅是暗殺，還有收集資訊。
能調動中原第一殺水隊，是比預期大得多的收穫。
但是。
“那也不錯，但有比那更優先要做的事。”
我對他的期望並非那些。
雖然要殺的人很多。
但我比起借他人之手，更喜歡親手殺死。
況且那些要殺的人，全部。
‘與其殺死，不如做成魔人使用。’
都打算用魔氣使其墮落，所以不會把暗王用在那方面。
那麼，我現在要對暗王提出的請求是甚麼呢？
現在最急迫的，別無其他。
我腦海中浮現出有著翠綠色頭髮的女子，呼喚暗王。
“前輩。”
暗王抬起頭，與我對視。
我看著他說：
“請收下一名弟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