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對這陌生的稱呼感到耳朵有些發麻的時候,對方也相當驚訝,正瞪大眼睛看著我。
即使只是看著,也能發現那雙本來就大的眼睛睜得更圓了。
“哥哥為甚麼會在這裡?”
對於仇靈華的提問,我也不由得皺起眉頭。
“那正是我想問的。”
她為甚麼會在這裡?
“你為甚麼在這裡?”
“哥哥才是。”
互相看著對方,都覺得荒唐的狀況。
誰會料到能在這裡遇到血親?
更何況,我見到仇靈華已是相當久違了。
雖說本是血親,但她已入道門,加上距離也遠,若非特殊情況,本無見面機會。
‘有幾年了?’
最後一次見面好像是四五年前了。
大概是因為時間流逝,久別重逢的仇靈華變化相當大。
那個臉頰豐滿的小女孩不見了,變成了一個透著某種成熟氣息的女子。
‘嗯。’
該怎麼形容呢?
如果說仇熙菲和仇妍淑有著仇家特有的銳利外形,
那麼仇靈華則是兼具柔和感的長相。
那簡直是……
‘像母親呢。’
讓人聯想起我記憶中的母親。
我正這樣打量著仇靈華的臉,她也出於同樣的原因,仔細審視著我。
不,與其說是臉,視線更像是集中在身體上?
“……哥哥。”
“嗯?”
“為甚麼……變這麼大了?”
“……甚麼?”
仇靈華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不解。
變大了?
我正疑惑是指甚麼變大了,看著仇靈華的眼神,
‘啊。’
她指的是身高吧。
雖然我現在調整後的體型縮小了一些,但也絕對不算嬌小。
‘縮減得還不夠多?’
脫胎換骨後,體型原本變得太高大,雖然想調整得接近原來身體的狀態,但並非易事。
‘主要是周圍的人都太高了。’
周圍人的身高都遠超常人,以至於靠目測難以準確判斷。
大概正因為如此,仇靈華才會如此驚訝吧。
“吃得好睡得好,就長高了點。”
“這哪是一點啊…?明明大了好多。”
不知為何,仇靈華的眼神顯得相當委屈。
我長高了這事,她似乎很不滿。
確實,現在的仇靈華比例雖好,但算是偏嬌小的型別。
‘大概和唐小榮差不多吧。’
沒辦法。
仇家血統的人,身材大多偏小。
像一長老或父親那樣的是異類,歷史上沒有特別高大的人。
就算是我前世,也不到六尺,在男性武人中算是相當矮小的體格。
這樣看來,仇靈華長得嬌小也是無可奈何。
所以,我也只能無視委屈的仇靈華了。
“……所以,你到底為甚麼在這兒?”
對於我的問題,仇靈華微微蹙眉。
正當她要說甚麼的時候,
“師姑。”
呼喚仇靈華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這也是我剛才感覺到的氣息之一。
聽到叫自己,仇靈華緊緊閉上了嘴。
我看著這樣的仇靈華,將視線轉向聲音的主人。
月光照耀的地面上,一位青年走來。
分明已是夜晚,卻唯獨感覺光芒堆積在他那邊。
呼咿——
而且,從青年方向吹來的風裡,還混雜著隱隱的花香。
這絕非錯覺。
“久違了。”
青年看著我,笑著說道。
高挑的身材,俊朗的容貌,再加上那樣深邃的微笑。
依舊是一張討人厭的臉。
看著他,我說道:
“……凌風道長。”
這青年的身份正是——
華山派培養出的最年輕的梅花劍手,位列當今劍龍之位的後起之秀。
華山劍龍,凌風。
“哈哈!”
聽到我的稱呼,凌風略顯尷尬地笑了笑,走了過來。
“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您。別來無恙?”
凌風帶著特有的柔和微笑,向我走近。
“嗯,道長倒是……”
我一邊說,一邊用短暫的目光掃過凌風。
“……看來過得很好。而且是非常好。”
“哈哈哈……”
說著這話,我心裡卻不得不感到相當驚訝。
‘看看這傢伙?’
因為凌風的境界非同尋常。
‘正面臨壁障呢?’
分明幾年前才勉強觸及絕頂的凌風,
如今竟驚人地站在了化境的門前。
甚至,
‘氣息也深厚了許多。’
華山派的內功道氣也變得無比深厚。
“……你這些年都做了甚麼?”
本想不問,但到這地步,好奇得忍不住了。
到底在華山派做了甚麼,能有如此改變?
帶著這樣的疑問問道。
凌風保持著尷尬的表情對我說:
“沒想到您一眼就看出來了。果然還是仇公子。”
“這怎麼可能看不出來啊。”
真荒唐。
除非凌風有意隱藏境界,否則……
現在的凌風非但沒有隱藏,反而是在顯露的狀態。
‘這麼明顯怎麼可能察覺不到?’
極大化的存在感。
凌風身上正散發出驚人的氣息。
‘所以才察覺到啊。’
能從遠處就察覺到有人靠近的原因,正是現在的凌風。
氣息如此外放,怎麼可能察覺不到。
“啊。”
聽了我的話,凌風像是恍然大悟般反應道。
“……哎呀,看來是我失算了。”
凌風這麼一說,氣息便開始逐漸收斂。
周圍的風減弱了,花香也悄然隱去。
待所有氣息消失後,我才明白凌風為何會那樣外放氣息。
“看來是剛有所領悟不久啊。”
“哈哈……”
凌風尷尬地笑了笑。
看來是最近有所領悟,然後急速成長。
所以還未能熟練收斂氣息,才會那樣外放。
唉。
看到那模樣,旁邊的仇靈華忍不住嘆了口氣。
然後看著凌風說:
“……我都說了,拜託你把氣息收斂一下。”
“師姑,我真有那麼明顯嗎?”
“不明顯才怪!”
仇靈華一臉疲憊地斥責凌風。
“來的路上,因為凌風師兄你的氣息,引來了多少魔物,不記得了嗎?”
看來是因為武人的氣息太強,被感知到的魔物紛紛撲來。
“抱歉。我試著收斂了……但這實在不容易。”
凌風一臉抱歉地說,仇靈華也無話可說,緊緊閉上了嘴。似乎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算了……反正魔物師兄也都解決了。”
“哪裡,師姑您也出了力……”
“我也有良心,不用這麼說了。”
“……是。”
面對仇靈華堅決的話語,凌風緊緊閉上了嘴。
看著這一幕,我開口道:
“所以,你們兩個是怎麼回事?”
怎麼看都是一對奇特的組合。
三代弟子凌風和二代弟子仇靈華同行。
而且,本該在華山派的兩人,出現在遙遠的湖南,這本身就是件怪事。
“那個……”
面對我的問題,仇靈華正要回答,
“是掌門的命令。”
凌風插話進來,像是要堵住仇靈華的嘴。
“掌門?”
“是。”
凌風所說的掌門,指的應該是華山派的梅花仙。
“梅花仙讓你們兩人到這裡來?”
“是。”
將難以出山的三代弟子,
和雖然是二代弟子但年紀尚幼的仇靈華組合在一起?
這從常理上說不過去。
正因如此,雖然想多問些甚麼,但我沒有追問。
因為我理解了凌風話裡的含義。
‘特意提到掌門……’
意味著這是門派內部重大事項,沒有掌門允許不得透露。
其中隱含了這樣的意思。
‘是想預先阻斷追問吧。’
明白了這點,立刻失去了興趣。
“好吧。那就這樣吧。”
見我敷衍地回應,凌風看著我,微微一笑。
“……仇公子還是一如既往呢。”
一如既往?變化最大的人莫過於我了。
“這是誇獎嗎?”
“是,至少我相信公子您沒有改變。這很慶幸。”
聽起來不太像誇獎,但我決定不深究。
“……所以,哥哥你為甚麼在這兒?”
緊接著傳來的聲音,讓我看向仇靈華。
“哥哥你不是應該在河東嗎?”
我稍作思考該如何回答,但沒甚麼特別的想法,就隨口答道:
“我嘛,離家出走了。”
“甚麼…?”
作為天生的浪蕩子,沒有比這更簡單的回答了。
“想出來吹吹風。所以就離家出走了。”
聽我這麼不負責任地說,仇靈華的表情立刻變了。
帶著些許無奈的感覺。
“哥哥……”
“……我正要回去呢。現在就在回家的路上,行了吧?”
說實話,我正考慮不回家,直接去豫州。不過無所謂吧。
仇靈華對我的話露出一副荒唐的表情,隨即轉頭悄悄打量四周。
像是在找甚麼。
“在幹嘛?”
“那姐姐呢?”
“姐姐?”
我疑惑地反問,仇靈華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說:
“哥哥在這裡,那姐姐不也在這裡嗎?”
“……不,所以說。”
話到嘴邊停住了。
我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勉強嚥了回去。
“哪個”姐姐?
我知道如果這麼問,仇靈華那點因為血緣關係對我尚存的情分恐怕會徹底消失。
見我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仇靈華不耐煩地對我說:
“霏兒姐姐啊。”
“啊。”
這才點了點頭。
原來是指南宮霏兒。
“姐姐不在這裡?”
“她啊……”
去得有點遠了…
正猶豫該不該說,仇靈華說道:
“幾年前開始就沒了聯絡。我以為哥哥在這裡,姐姐應該也在呢…”
嗯?
仇靈華的話讓我皺起了眉頭。
“聯絡?甚麼意思?”
“咦?啊,我偶爾會和姐姐們通書信的。和某位不一樣,姐姐們回信都很及時。”
“……”
聽到仇靈華的話,我愣住了。
她所說的“某位”肯定是指我。
每當仇靈華寄來所謂的信,我基本都沒回過。
嫌麻煩是一方面,提起筆來也不知道該寫甚麼。
但是…
‘……和誰通訊?’
且不說南宮霏兒和仇靈華有通訊往來,
我該關注的是仇靈華用到的詞。
她分明說的是“姐姐們”,而不是“姐姐”。
“姐姐們?……你到底在和誰聯絡?”
對我的問題,仇靈華露出“這還用問”的表情,
“霏兒姐姐、雪兒姐姐……小榮姐姐也偶爾…”
她開始一個個說出名字。
隨著名字如流水般列出,我的頭開始隱隱作痛。
“啊,不過聯絡最多的是熙雅姐姐。”
“……”
甚至連慕容熙雅都有。
“上次她還親自來,和我一起吃了飯。”
“和,和誰吃了飯?”
“熙雅姐姐。”
慕容熙雅和仇靈華一起吃了飯。
南宮霏兒和魏雪兒至少見過一面,還算說得過去,
但唐小榮和慕容熙雅應該從未見過面,她們到底是甚麼時候和仇靈華聯絡的?
還有,
‘那傢伙甚麼時候去雍州了?’
慕容熙雅那麼忙,到底甚麼時候去的雍州?
而且還是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
這些完全不知情的事實浮現出來,讓我感到一陣眩暈。
“啊,哥哥。”
“呃……?”
我正目瞪口呆時,仇靈華悄悄湊近問道:
“熙雅姐姐說……明年要舉行婚禮的事……是真的嗎?”
“……甚麼玩意兒?”
“那霏兒姐姐呢……?”
“甚麼亂七八糟的。誰說的?”
“熙雅姐姐說……明年大概會舉行婚禮……”
“真要瘋了。真的。”
到底跟她胡說了些甚麼啊?
誰要和誰結婚?
如果慕容熙雅真的對仇靈華說過那種話,
‘得抓來問問。’
有必要抓來當面問清楚。
當然…
‘……現在恐怕不行。’
慕容熙雅目前正與華夫人一起推進事業,
而且還在處理我拜託的事,很難經常見到。
最近也就勉強一個月見一次面。
那麼,
‘等以後見到再好好問問。’
必須弄清楚她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都幹了甚麼。
正這樣盤算著要抓慕容熙雅來問話,
面前仇靈華的表情變得有些不安。
“……我是不是……說了不該說的話…?”
“不,是很有用的資訊。”
“感覺以後會被姐姐罵的……”
仇靈華不安地轉動眼珠,視線投向我身後的人。
是站在遠處觀望這裡的成律。
“那位……是哥哥的朋友嗎?”
“嗯?”
“那個…說是武當戰龍來著……”
仇靈華的話讓我皺起眉頭。
“你怎麼知道這個?”
仇靈華怎麼會知道我和戰龍有交情?
聽到我的問題,仇靈華露出“糟糕”的表情,略顯尷尬地笑著對我說:
“姐姐說的……”
看來又是從那個“姐姐”那裡得來的資訊。
這次又是哪個姐姐呢?
一想就覺得頭痛。
“他不是那傢伙。”
“不是嗎?”
“你看他像道人嗎?”
當然,
宇赫那小子也稱不上是真正的道人,問題多多。
但現在為了簡單解釋,還是裝作不知道。
我看著成律,對仇靈華大致解釋道:
“只是個熟人。不用在意……”
“成道長?”
“……嗯?”
我正像辯解般說著成律的事,
旁邊的凌風看著成律,說出了口。
我愣了一下。
聽到凌風的話,成律身體一顫,驚了一下。
那表情絕非一般的驚訝。
看著成律的反應,我疑惑兩人是否認識,便看了過去。
‘他怎麼了?’
他正不安地轉動著眼珠。
看這樣子,
他們之間似乎有甚麼不尋常的關係。
***
唰啊啊啊啊啊——!
狂風席捲,雪花紛飛。
激烈的暴風雪讓人伸手不見五指。
真是刀割般的嚴寒。
即使衣服穿了一層又一層,過不了多久身體也會凍僵。
因此,人們將這片土地稱為極寒之地。
這片土地上沒有一天不下雪。
風從未停歇、春天從未降臨的地方。
這裡就是這樣的土地。
在這片土地的另一端,
嘎啊啊啊啊啊——!
風聲被撕裂,傳來巨大的咆哮。
咕隆隆——!
伴隨著巨響,大地震動。
咚!咚咚——!
如同地震般搖晃的大地上,
一個裹著厚厚毛皮的人物正在移動。
目的地是那巨大聲響的中心。
咕嚕嚕嚕隆——!
嘎啊啊啊——!
接連不斷的巨響令人恐懼,
但他只是緩緩前行。
又走了一段,開始聞到一股莫名的焦糊味。
咕嚕嚕嚕——!嘎啊啊啊啊——!
聲音變得更加狂暴,但他從焦糊味和聲音中明白了:
就快結束了。
感覺到這點,他加快了腳步。
又走了一段,
咕嚕嚕嚕隆——!!
伴隨著至今為止最大的巨響,
轟隆隆——!
有甚麼東西墜落,地面“咚!”地震動起來。
於是,青年看到了。
遠處,一片狼藉的地面上,
一隻長著赤紅毛髮、形似巨猿的龐大魔物倒在那裡。
焦糊味也正是從那傢伙身上散發出來的。
“哎呀。”
看到這景象,青年不禁發出感嘆。
“燒得可真夠狠的。是在發洩怒火嗎?”
青年用戲謔的語氣搭話,
但沒有回應。
當然,這話不是對已經死去的魔物說的。
青年的視線是對著站在魔物身上的女子說的。
她似乎並不冷,只是隨意披著外衣。
白髮簡單地束在腦後。
雪白的肌膚令人印象深刻,但女子眼中的冰冷更勝此刻的天氣。
看著她,青年說道:
“到處找你,找了很久知道嗎?師妹。”
“……”
青年繼續說著,但女子仍未將視線轉過來。
彷彿聽不見一般。
但青年沒有停止。
“我知道出發晚了讓你不高興。但沒辦法啊。冰宮主說還有事沒處理完。”
“……”
“師父也好,白蓮劍前輩也好,鬧得天翻地覆。為甚麼總是我來找師妹呢?”
“……”
“這次又迷路了?哎,下次要走,至少撒點麵包屑甚麼的,好讓我找啊。”
“……”
儘管一直被無視,青年仍不放棄地搭話。
但女子依然只是靜靜站著。
看到這,青年深深嘆了口氣。
“師妹。真是的,好歹聽一……”
“…為甚麼?”
“……”
此刻才傳來的回答,讓青年不得不捂住額頭。
“……”(無聲的咒罵)
他那位摯友常掛嘴邊的髒話。
宇赫不知為何,似乎能理解他為甚麼總說那句話。
宇赫連聲嘆氣,再次看向女子,開口道:
“宮主要找師妹。”
“宮主……?”
女子臉上充滿了疑惑。
她不明白宮主找自己的理由。
“嗯,聽說。”
對此,宇赫說:
“楊天那小子,好像有些事想問你……”
“……!”
“如果師妹不想去的話……我可以另外幫你推脫……嗯?”
宇赫的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因為剛才還在面前的女子,不知去了哪裡,消失了。
這時,
“走吧。”
從自己身後傳來的聲音,讓宇赫猛地轉過頭。
只見那個方向上,女子已經邁開步子,一副立刻就要離開的樣子。
“……”
宇赫一臉荒唐地看著她。
但女子已經開始移動。
看到這,宇赫說:
“師妹。方向錯了。”
“……”
聽到宇赫的指正,女子改變了方向。
但在宇赫看來,那邊也是錯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