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過去了。
我不知不覺已離開嶺南地區,抵達了湘西。
嘩嘩嘩嘩譁——
耳邊傳來浪濤聲。
因為天色將晚,我找了個溪谷,隨意坐下。
感覺走了很久的路,卻還在山林之中。
“嗯。”
雖然多少有些放鬆的感覺,
但現在還算不錯。
‘事情解決得挺順利。’
因為時間上稍微寬裕了些。
我在嶺南急著行動的原因,總共有三個。
第一個是:
‘萬年寒鐵。’
嶺南地區存放著萬載寒鐵的秘庫。
是為了它。
找到這個並不難。
因為我知道的資訊比想象中更詳細。
‘不過那期間出了點小問題。’
過程中和拳魔那傢伙發生了衝突,打了一架。
但反而利用那點,解決了接下來的事。
‘殺了衛碩。’
我來嶺南的第二個目的。
是為了殺死當時擔任武林盟嶺南支部支部長的人物——衛碩。
說這是復仇心,或許已經淡了些。
‘算是順便吧。’
只是既然來了,就處理掉,就是這種目的。
‘順便也得把名號傳出去。’
那部分已經讓徐棟那個武人記住了,應該沒問題。
‘雖然也有可能不說。’
雖然讓他去報告,但確實也有可能不報。
不過即便如此,那也無所謂。
重要的是殺了衛碩這部分。
大概因為這個,嶺南支部為了善後要花費一個月左右。
雖然死者只有支部長一人,
‘但和整個被掀翻沒兩樣。’
這和被一個身份不明的人把支部攪得天翻地覆沒甚麼區別。
如果報告如實上呈,那邊也會有不少變化。
‘大概一到兩個月吧。’
派來新的支部長和收拾殘局的時間。
大概需要這麼久。
那不算很長,但那期間應對魔物引發的事故就會延遲。
那樣的話,恐怕會出現人員傷亡。
所以——
“那部分就稍微關照一下吧。”
深夜我低聲囑咐道。
黑暗中傳來回答的聲音。
【謹遵諭令。】
我沒有特意轉頭。
【我會將人手佈置到各地區。】
意思是,在武林盟動搖期間,適當關照一下,避免嶺南地區出現人員傷亡。
啊。
“順便,也讓訊息適當傳播一下。”
【遵命。】
覺得該交代的差不多都交代完的時候,
【還有……】
傳音繼續傳來。
【暗王大人有口信要轉達。】
“暗王?”
我有些疑惑地睜大眼睛,聲音接著傳來。
【‘孩子的準備完成了。現在可以送回去了。’是這麼交代的。】
“……”
聽了這話,我輕輕呼了口氣。
因為知道這話指的是誰。
‘差不多該見一面了。’
最後一次見面是兩年前了。
說是有必要的修煉,便和暗王一起離開了,不知不覺已過了這麼久。
我微微點了點頭,說道:
“知道了。”
我的話說完,身後的氣息便消失了。
感覺到這,我也從岩石上站起身來。
邁開腳步。
離開所在的地方,朝著傳來浪濤聲的方向走去。
稍微靠近一些,
嘩嘩嘩嘩——!
月光映照的河水因波浪而搖曳。
然後看到河邊坐著一個人。
嘩啦!嘩啦!
有人蹲在河邊,正洗著甚麼。
似乎脫了上衣,蒼白的面板看得很清楚。
看著那景象,我問道:
“在幹嘛?”
“……!”
正在河裡專心洗衣服的那人,聽到我的呼喚一驚。
然後嘎吱嘎吱地轉過頭,用眼神看向我。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雙略顯疲憊的黃色眼眸。
這青年的身份正是——
前世的劍魔,天殺星。
並且。
是崑崙派前任掌門、青海一劍的弟子(據推測)的人物。
成律。
“你現在在幹嘛?”
“……”
對我的問題,成律稍微展示了一下手裡拿著的衣服。
“…在洗…衣服。”
“這大半夜的?”
“…是……因為沒找到合適的時間。”
“嗯。”
確實沒有合適的洗衣服的時機。
但是,即便如此,
‘這傢伙也不太正常啊。’
這種情況下,到了溪谷,居然在洗自己的衣服。
其間,脫了上衣的傢伙的上半身映入眼簾。
作為一個達到高境界的武人,肌肉卻顯得貧乏。
骨架子大,但大概是太瘦了的緣故。
特別是,不僅胸口,全身各處都能看到的疤痕很顯眼。
‘那是。’
不是別人留下的傷痕。
是自殘時留下的痕跡。
“喂。”
“是……?”
“那衣服給我看看。”
“……?”
成律雖然對我的話露出疑惑的表情,但還是乖乖把衣服遞了過來。
我一把抓過溼透的衣服,向內注入內氣。
呼——!
“……!”
瞬間,熱氣噴湧而出,溼透的衣服眨眼間就幹了。
隨後,我把完全乾了的衣服隨手扔給成律。
他一臉懵懂地慌忙接住衣服。
那些疤痕看著真不順眼。
我看著這樣的他,問道:
“居然沒逃跑啊?”
“……啊。”
從我消失到現在,時間並不算很長,但如果想逃,時間也足夠了。
開始同行的這幾天,
期間也有過類似的情況,但成律從未嘗試逃跑。
對我的問題,成律面無表情地對我說:
“就算逃了,也無處可去。”
“為甚麼?回家啊。你家不是在青海嗎?”
提到崑崙派,成律的表情略顯黯淡。
“…那裡……現在已經不是我能回去的地方了。”
每次提到崑崙,他的表情總是那樣。
如果說這幾天對成律有了些瞭解的話,
那就是——
‘年齡不到而立。’
大概二十五歲左右吧?
‘是崑崙所屬也基本沒錯。’
要麼是現屬,要麼是‘曾屬’。
在我看來是其中之一。
而且,
‘和青海一劍有關也基本沒錯。’
雖然沒有直接提及,但肯定是這樣。
但這樣的傢伙,
‘為甚麼會在這裡做這種事?’
因為是天殺星,所以墮落成殺人鬼並不奇怪。
只是,如果那曾是崑崙派的武人,就會產生諸多問題。
‘天殺星一經發現,理應格殺勿論。’
這是武林盟定下的準則之一。
天殺星一經發現,必須立刻上報盟裡。
這幾乎是正派人士必須遵守的法度,
‘明明知道這點的青海一劍,卻裝作不知道。’
甚至據說還把他帶在身邊養育。
‘到底是甚麼意圖?’
那就不得而知了。重要的是,
‘事情變得有點麻煩了。’
如果說過去只是個沉迷殺人的瘋子,
那麼現在的劍魔呢?
至少在我現在看來,他只是有點木訥,其他方面還算正常。
‘當然,也不是說完全正常。’
似乎是天殺星沒錯,初遇時那副模樣,
那傢伙和前世我見過的劍魔沒甚麼區別。
但是,
‘還沒有完全被天殺星吞噬。’
前世似乎是被體質吞噬了,
但現在看來並未完全如此。
換句話說就是,
‘反正遲早會被吞噬。’
意味著未來無法戰勝天殺星,終將被吞噬。
想到這點,
‘按原計劃做才對。’
讓他墮落成魔人,留待日後使用。
我找到這傢伙本是為了這個用途,但我卻沒這麼做。
‘嘖。’
幾天前,那傢伙滿懷罪惡感、央求殺死自己的眼神浮現出來。
一想到這,就感到煩躁。
‘啊,媽的,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煩死了。
要是沒看到那個,早就把他處理掉了。
就因為看到了那雙該死的眼睛,產生了猶豫。
嘖。
我因升起的情緒短促地咂了下舌,成律穿好衣服,向我問道:
“那個……”
“說。”
“可以問問…您對我有甚麼期望嗎……?”
“甚麼?”
是成律小心翼翼的問話。
“…像您這樣的人,特意要我同行,是想……用我做甚麼呢?”
像您這樣的人。
聽了這話,我嗤笑一聲。
“你知道我是誰?”
“不知道。但知道您絕非尋常之人。”
他似乎有些誤解。
我並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
‘本來現在也算不上人類了。’
我把沒必要說的話嚥了回去。
“那你呢,既不知道我是誰,也不知道我要幹甚麼。為甚麼跟來?”
“……因為您叫我跟來。”
因為叫了跟來,所以就跟來了。
成律這樣對我說。
“所以也沒逃跑?”
“就算逃了也無處可去,而且……”
成律用平靜的眼神對我說:
“我判斷……逃不掉。”
“嗯。”
他沒有逃跑的主要原因,是認為即使逃也逃不出我的掌心。
‘比想象中機靈。’
判斷正確。
我根本沒打算放他走。
‘要殺早就殺了。’
是天殺星。
知道以後會變成甚麼樣,怎麼可能留著?
其間,
‘期望的事啊。’
其間,說到對這傢伙的期望……
“這個嘛。”
暫時沒甚麼特別的想法。
不,其實有。但不是現在該對他期望的事。
“而且,就算我說了期望甚麼,又有甚麼用?你會照做嗎?”
“……不知道。”
成律對此搖了搖頭。
“但是……如果是我能做到的事,我會做。”
聽了這話,我點了點頭。
“真是屁話。你連我是誰、要幹甚麼都不知道,就說能做到的會做?”
本來是那種不聽話、打算讓他墮落成魔人再用的傢伙,
現在居然說要聽話?
簡直荒唐。
“怎麼突然發甚麼瘋?”
“……”
“你到底怎麼回事?”
他自己說要聽話,雖然方便,
但我很好奇理由。
我充滿疑惑地看著他。
對此,成律用疲憊的聲音說道:
“您知道……我身負甚麼樣的問題吧。”
當然知道。
是渴望鮮血、渴求他人痛苦的瘋狂體質。
“既然您知道這個,還需要我的話…我想……這就夠了。”
意思是,知道他是天殺星還需要他,那就可以了。
還有,
“反正也沒地方可去,與其這樣閒著,不如先做點甚麼,是這意思?”
“……”
能感覺到某種程度的自暴自棄。
“嗯……”
聽了成律的話,我想了想。
‘很模糊。’
尚未被狂氣吞噬的劍魔。
如果完全被狂氣浸染,用起來反倒方便。
現在這種模糊狀態,對我而言只是累贅。
‘不知何時會爆炸的炸彈。’
現在看著正常,但一旦狂氣發作,就可能像在客棧時那樣轉變。
知道這點,不如現在就把他變成魔人,安全地使用不是更好?
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懶得糾結了。’
不管是那副罪惡感深重的模樣,還是因與青海一劍有關而產生的猶豫,
長久糾結下去,答案也只有一個。
‘除非我有辦法壓制他的天殺星體質。’
怎麼可能有那種辦法。
不知道青海一劍是出於甚麼想法那麼做,但至少據我所知沒有。
那麼,
‘簡單點處理吧。’
如果不把他變成魔人,就該殺了他。
那樣的話,不如現在就把他魔人化比較好。
這樣想著,我正要向成律伸出手,
唰——!
“……!”
感覺到背後傳來的氣息,我猛地轉過頭。
“甚麼情況?”
看到我的樣子,成律露出慌張的表情。
“您這是…?”
“安靜會兒。”
“……”
在安靜下來的間隙,我調動體內內氣,將氣感擴散開去。
呼啦——!
從腳尖爆發出的內氣籠罩了四周。
於是,更清晰地感覺到了氣息。
感覺到兩個氣息。
而且正快速朝這邊靠近。
“真是的。”
一感覺到氣息,我就不由得皺起眉頭。
因為是熟悉之人的氣息。
只是,問題在於不該在這裡感覺到。
‘……為甚麼那孩子的氣會在這裡?’
雖然疑惑,但沒有思考的餘地。一確認氣息,我立刻運轉內氣。
於是,
咕嚕嚕——!
身體關節發出聲響,肉身開始發生變化。
“…呃……?”
看到這景象,成律短促地叫了一聲。
咚咚咚咚——!
隨著聲響,肉體逐漸縮小。
身高變矮,體型也變小了。
大概相差一拃左右。
“呼……”
勉強將身體變小後,我捋了捋頭髮。
隨後,檢視溪水映出的倒影。
首先看到的是微微泛紅的眼瞳。
幸好變得還算成功。
“…這,這是……?”
成律對我突然變化的外表露出驚駭的表情,
但現在不是解釋這個的時候。
我正勉強調整好狀態時,終於感覺到氣息已經非常接近了。
嗒。
傳來輕盈的腳步聲。
“咦…?”
接著是聲音。
是悅耳的女聲。
聲音裡明顯帶著相當困惑的語氣。
聽到那聲音,我轉過頭。
“……甚麼啊?”
與我目光相對的少女,眼睛瞪得老大。
那是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龐。
銳利又略微下垂的眼角。
隨意披散的黑髮。
潔白的武服上小小的紋樣,以及即便在女性中也算嬌小的體態。
還有,
與懷念的某人相似的臉龐。
少女看著我,無法掩飾表情。
“為甚麼……”
這少女的身份,令人驚訝地是——
“……哥哥會在這裡?”
仇家的老四。
仇靈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