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總想著去感覺,試著去看。]
正式開始修煉大約半年的時候。
剛剛捱了一頓揍、倒在地上時,敗尊看著我,皺起了眉頭。
[我說過多少遍了,光憑本能行動才會變成這副德行。]
聽了敗尊的話,我也不得不皺起眉頭。
[看著再動就晚了啊。]
這次修煉的目的是封鎖敗尊的動作。
必須成功才能開始修煉鬥牙破天武的第二式。
但是,
[本來憑本能行動不是更快嗎?]
預測對手的動作再行動。
比起看到再動,預測後再行動當然更快。
我當時仍然無法理解敗尊的方式。
[嘖嘖。]
聽了我的話,敗尊咂了咂舌。
[預測終究只是預測。沒親眼看到的東西,怎麼能確信並行動呢?]
敗尊伸出手。
我哼哼唧唧地抓住他的手站了起來。啊,媽的……剛才捱打的肋骨疼得要命。
我捂著肋骨問敗尊:
[那麼,就算晚,也要看到再動才行?]
[不對。正如你所說,用眼睛看到再動就晚了,沒有意義。]
聽了敗尊的話,我不由得皺起眉頭。真荒唐。
[那到底要我怎麼做?]
對我的問題,敗尊用手指了指我的眼睛。
[不要用眼睛看。]
隨後,又指了指我的胸口。
[用這裡去看。]
[…哈?那是甚麼瘋話…不對,胡扯…]
啪——!
[呃啊!]
腦袋捱了一拳,我踉蹌了一下。
[嘴裡的刺一天比一天長啊,要不要老夫給你掰折一根?]
[…呃…]
雖然我脫口而出有錯,但這次我也覺得冤枉。
[讓我看,又說用胸口看,這又是甚麼?這和憑本能感覺有甚麼區別?]
[不一樣。“看”和“感覺”是截然不同的。]
[這不就是玩文字遊戲嗎?]
[是啊。]
敗尊嗤笑了一下。
我一直很討厭他那副充滿自信的微笑。
最討厭那種知道自己很厲害的傢伙了。
[所有動作都有事先準備。知道嗎?]
[…知道。]
聽了敗尊的話,我點了點頭。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
為了出拳,肩膀會動。
在那之前,上半身會動。
以此為基礎,拳頭會如何、從哪裡擊出。
如果觀察的眼力變得熟練,就能看著這些進行預測並行動。
那麼,打斷流程、進行封鎖,歸根結底就是
預測對手的動作,並在那之前打斷它。
至少以我的標準是這樣。
但是,現在敗尊的話是:
[意思是說不是那樣?]
[那終究,不也是預測嗎?]
[…那……到底要我怎麼做?]
越聽越不明白。
到底想讓我怎麼做?
雖然捱了半年揍在修煉,但始終抓不到要領。
看著我那副鬱悶的樣子,敗尊捋了捋自己沒長鬍子的下巴,繼續解釋。
[知道這世上最誠實的東西是甚麼嗎?]
[這個嘛?是“氣”嗎?]
[呵呵,淨說瘋話。]
我試著開了個玩笑,但好像沒奏效。
見我一臉可惜的樣子,敗尊輕輕嘆了口氣,接著說。
[非要追究的話,答案有很多。但現在的答案是“內氣”。]
[內氣?]
[沒錯,再沒有比內氣更誠實、純粹的朋友了。對我用虛招試試。]
聽了敗尊的話,我立刻動了動肩膀。
預備動作是瞄準臉部,但做出了擊出的假動作。
敗尊對此微微一動。
我瞄準這點,變換姿勢,斜著瞄準他的脖子……
砰——!
[呃!?]
以虛招擊出的手臂被輕易彈開。
我根本就沒能好好擊出。
力量還沒貫注上去就被封鎖了。
和敗尊比試時,每一刻都是這樣。
我捂著發麻的手腕,看著敗尊。
[你覺得問題出在哪兒?]
聽到他詢問對失敗的感想,我稍作思考,給出了答案。
[…這個嘛。是虛招被看穿了嗎?]
[可惜了。跟你那古怪的性情很配,你用虛招倒是挺在行的。]
[您這是想借著表揚罵人吧?]
[明著說不會傷你自尊嗎?]
真希望這位大叔知道這樣更傷人。
[那是甚麼問題?]
[我只是看到了而已。看到你會如何、向哪裡動。]
[所以說那個…]
和預測有甚麼區別啊。
我把幾乎衝到嗓子眼的話嚥了回去。
因為這已經是半年來重複無數遍的問答了。
[我再說一遍,看著預備動作預測並行動並不是壞事。但終究,一旦混入虛招,就容易被絆住腳。]
精通戰鬥的人會在無數動作中混入虛招。
這樣才能避開預測。
[確信不足,無用的想法就會變多。那樣身體就會變遲鈍。]
因為必須在瞬間思考很多事情,哪怕稍有猶豫,一切都會崩潰。
[所以,才要“看”。為了減少無謂的想法,獲得更確信的判斷。]
[…如果不是看預備動作,那到底要看甚麼?]
我仍然無法理解。
無論怎麼試圖理解,兜兜轉轉又回到原點。
就是這種問答的重複。
[你要看的,不是對手的身體啊,你這不爭氣的弟子。]
敗尊一直強調一點。
[剛才也說了,在我看來,最誠實的是“內氣”。內氣不會說謊。反而很透明。]
咻。
敗尊一邊向前出拳,一邊說道。
[你認為武人採取動作時,最先反應的是甚麼?]
我正短暫思考時,敗尊沒等我的回答,就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正是內氣。內氣已經抵達了身體主人想要達成的結果。]
我不太明白。
[那是甚麼意……!]
拳頭已到眼前。我急忙轉頭避開。
砰——!勉強避開,空中爆開破風聲。
對這突然的襲擊,我正慌亂著,敗尊帶著特有的笑意對我說。
[如果我想對你出拳,那我身體裡的內氣已經採取了那個動作。]
[哈?]
[內氣是路。武功就是以內氣鋪路,武人再以身體踏上那路前行。]
聽著敗尊的解釋,感覺好像明白了點甚麼。
如果說武人在採取動作之前,內氣已經先一步創造了那個結果,
[那…意思是…]
[沒錯。]
敗尊看著我的反應,滿意地笑了。
[如果對手先把路展示給你看,那麼在他踏上那路之前將其打斷,豈不是很簡單?]
[……]
光聽這話,確實是件了不起的事。
不管對手用虛招,還是要採取甚麼行動。
如果對手想做甚麼,內氣已經先把那條路顯現出來了。
‘我知道對手想做甚麼。’
然後在那之前打斷、封鎖就行了。
想到這裡,才終於似乎明白了敗尊讓我別去感覺、要去看的含義。
[……是要我看對手的內氣嗎?]
[說對了。]
不是看著預備動作去預測他要做甚麼。
對手已經透過內氣在告訴你他要做甚麼了。去看那個。
敗尊一直想說的,大概就是這個吧。
明白這點後,自然而然有了想問的話。
[那個,前輩。]
[說。]
[……早點這樣告訴我不就行了,為甚麼一直讓我這麼折騰到現在?]
之前一直含糊其辭、不好好解釋,現在才告訴我,是為甚麼?
我帶著點荒唐感問道。
然後,聽了這話的敗尊對我說:
[一開始告訴你也沒意義。現在才是告訴你也沒關係的時候。]
[您是說我現在變聰明瞭點?]
[呵呵,自滿得都要捅破天了。真想把它打碎。你現在這模樣不是自信,是傲慢啊,你這不爭氣的弟子。]
[……嘖。]
我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就算頭腦理解了,身體理解的時間也不夠。現在是身體多少能夠理解的情況了,所以才用語言說明。]
“身體理解的情況”。
這話有點難懂。
[您是說現在是時候了?]
[沒錯。]
聽了敗尊的回答,我點了點頭。
總之,好像是條件成熟了,算是好事。
但疑問仍然存在。
[……可是前輩。]
[說。]
[道理我都懂了。]
武人採取動作前,內氣先鋪路。
看著那個去破解就行了——這話本該讓我受到巨大沖擊。
但與這驚人事實相反,最重要的問題還沒解決。
是非常根本的問題。
[說到底,看不見的東西,要怎麼辦?]
那該死的內氣我還是看不見。
這才是問題。
敗尊說他是看著那個行動的。
所以他才能把我的速度和動作都打得稀爛。意味著他早就知道我會怎麼動了。
敗尊說他能看見那個。
[我看不見啊。]
我卻做不到。
除非是具象化的內氣,否則無形的氣要怎麼“看”?
哈哈——!
是這話很可笑嗎?
敗尊笑出了聲。
[不,弟子啊。你能看見。]
[不,我說了看不見啊?]
[你能看見。只是你不看而已。]
[…前輩,您該不會是老糊塗……]
[想變成真的看不見嗎?]
[我開玩笑的。]
見敗尊舉起拳頭,我趕緊改口。
[想用眼睛看,所以才看不見。剛才不是說了嗎。]
手指指向胸口。
[用這裡去看,我是這麼說的。]
[……真要瘋了。]
還是太抽象了。真他媽的。
明明從剛才的情況來看,應該可以直觀地解釋。
現在看來,他好像是故意的。
[我在你胸口種下了眼睛。不要用臉上長的眼睛,用那裡的眼睛去看。]
[胸口哪裡來的眼睛啊。]
[怎麼會沒有。我明明給你種下了種子。]
[種子?]
[沒錯,是能抵達超越境界的根基,也是不斷替你拆解、重塑身體的種子。]
[……]
聽了敗尊的話,我細細思索,想起來了。
[…鬥牙破天武?]
我像順口說出一樣問道,敗尊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沒錯。你該看的眼睛就是它。]
敗尊的話,歸根結底是說鬥牙破天武會解決所有問題。
剛才說的身體理解也與此相關吧。
[瘋了。]
我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接著又說道:
[那能行嗎?]
人為的脫胎換骨。
強制性的無我境界。
那已經夠驚人的了。現在還說能讓我看見內氣的路?
[到底……]
如果那真的是對的。
如此程度的力量,還能容納在“武功”這個詞裡嗎?
更何況,這是那位大叔獨自創造出來的?
[世上沒有不可能的事。]
敗尊的笑容很深。
而我則沉浸在他的笑容裡。
[只要想做,做到成功為止就行了。至少我是這樣。]
想成為的,就會成為。
想創造的,就去創造。
聽起來是世上最簡單的話。
[而且,我也會把你變成那樣。]
[這…]
[眼睛還沒睜開,那就讓它睜開好了。]
聲音裡浸透著瘋狂。
隨著修煉,我清楚地感覺到敗尊越來越興奮。
修煉開始時,敗尊說過的話浮現在腦海。
· 沒有不可能的事。我會讓你做到的。
做不到,就讓它做到。
那該死的敗尊的信念就是如此。
[媽的…]
感受到這點,我罵了一句。
同時,身體卻開始緩緩移動。
如果無法理解,那就理解到能為止。
敗尊的教育方式就是如此。
而讓人火大的是,他真的把看似不可能的事情變成了可能。
這操蛋的事實,不斷驅使我動起來。
[還有半年啊。]
· 一年應該就夠了。
彷彿與過去他說過的話重疊著傳來。
他斷言會在一年內讓我做到。
想著這個,我開始行動。
敗尊似乎也給了足夠的休息時間,重新開始動作。
就這樣又捱了半年揍,正好滿一年的時候,
正如敗尊所說,我得以“開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