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春季。
正是花朵初綻的時節。
在嶺南地區的一個小縣裡,無論晝夜,話題的花朵都在盛開。
“雲兄,您聽說了嗎?”
“嗯?”
聽到鄰居樵夫朱某的話,經營藥草鋪的雲某豎起了耳朵。
“聽說甚麼了?”
“哎喲,雲兄。您訊息又落後了。”
見雲某似乎不知,朱某興致勃勃地開啟了話匣子。
“聽說這次要在豫州舉辦武鬥祭呢。”
“武鬥祭?”
雲某對朱某的話有了反應。
武鬥祭?突然要辦?
這可是聞所未聞的訊息。
“甚麼武鬥祭?”
這時候突然辦武鬥祭?
見雲某似乎感興趣地發問,朱某笑著說:
“那倒不清楚……聽說好像是新盟主為表紀念而打算舉辦的。”
“呵,好一個紀念。”
“說起來,聽說這次的新盟主是武當的掌門人?”
“那不是已經上任好一陣子的事了嗎。”
朱某說得對。
武當掌門人武當劍仙登上盟主之位,不知不覺已過去三年。
當時,他既是首位門派出身的盟主,
又是劇變時代的風暴眼,大家都曾表示擔憂。
“但他領導有方,看著是好事啊。”
“嗯。”
武當劍仙與眾人預料的不同,成功地贏得了民心。
在紅色魔境門爆發、陷入混亂的時代,
這位新盟主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各地區重新部署劍隊。
時代變遷,青色魔物的危險度本就極低,雖然各地區的細小門派或無名世家尚能抵擋,
但隨著紅色魔物出現帶來的裂痕,
武當劍仙首先將盟的劍隊部署到了更多地區。
此外,
“而且,招募劍隊員的事也變多了吧。”
隨著部署大量劍隊,招募人手的事也變多了。
原本,盟的劍隊是一般武人無法進入的地方。
名門與世家,
或是在中原開始嶄露頭角的潛力新星,才有資格加入盟的劍隊。
而到了現在,只要是武人,無論誰參加選拔考試,都有可能成為劍隊員。
盟的劍隊伴隨著無上榮耀,自然有很多人參加了劍隊考試,
其中出眾的人才脫穎而出,得以加入劍隊。
劍隊員數量增加,紅色魔物造成的損害雖然依舊,但相比之下,總算有了應對的可能。
“那個,聽說白老爺的孫子這次成了劍隊員了。”
“哎呀……從小就力氣過人,終於成了?”
“喊著要成為武人,聽說最終真成了。”
“呵呵。”
聽到傳來的訊息,雲某笑了起來。
“世道變化真大啊。不過短短几年時間。”
“這不都是託盟主的福嗎,雲兄。”
“你這人真是,甚麼都說是盟主的福。算了,還是接著說剛才的事吧。武鬥祭?”
“啊。”
聽到雲某的話,朱某這才想起似的一拍手,說道:
“是這樣,聽說這次盟裡為了選拔劍隊員,要舉辦武鬥祭。”
“為了劍隊?”
聽到這話,雲某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這也難怪,因為將武鬥祭與劍隊員聯絡起來,總有些奇怪。
彷彿預見了雲某的反應,朱某立刻接著說:
“喂,聽了可別吃驚。傳聞說,是要重新選拔神龍隊啊。”
聽了朱某的話,雲某的眼睛瞪得如銅鈴般大。
這也難怪。
“……神、神龍隊?”
神龍隊,曾是隸屬於武林盟、代表武林盟的頂尖高手們組成的劍隊。
是武林盟主的直轄部隊,
在漫長的歷史中,被稱為武林盟象徵的隊伍。
以悠久正統為傲,是當代龍與鳳中的佼佼者被抽調進入的地方,
神龍隊的大主,歷代都有後來成為武林盟主的記錄。
但是,
“那個……不是早就消失了的隊伍嗎?”
到了如今,那已是過去的痕跡。
過去,在劍尊擔任盟主時期,
為了探查在豫州出現的大魔境門,時任盟主的劍尊率領神龍隊進入了魔境門,
結果除了少數幾人外,遭遇了全軍覆沒的事故。
因此,時任盟主的劍尊辭去盟主之位退隱,神龍隊也隨之事實解散。
如此過了十多年。
這樣的神龍隊,
“現在說要重組神龍隊?”
“那又如何。成立了不是好事嗎?”
“……話是沒錯。”
朱某說得對。
中原的人們總是嚮往高手。
神龍隊在武林盟悠久的歷史中,等同於高手的證明。
對中原人而言,神龍隊如同高手的象徵,
他們的重新登場,自然令人禁不住期待。
“這事要是順利,說不定連龍鳳之會那樣的活動也能恢復呢。”
朱某興奮地說道。
“龍鳳之會……”
在神龍觀後期之秀屠殺事件之後,每年舉辦的龍鳳之會已停辦數年。
那是每年新秀登場、未來將肩負中原的後起之秀們的慶典,
對他們來說,無法再聽到相關訊息也是相當遺憾的事。
尤其這一代人眾所周知格外出眾,這份遺憾更是倍增。
“甚麼嘛,一點訊息都沒有,不會是謠言在亂傳吧?”
龍鳳之會停辦帶來的問題中,最大的一部分正是這個。
被稱為史上最傑出的一代人,
因龍鳳之會中斷而無從得知他們的現狀,導致各種謠言甚囂塵上。
【某小門派的弟子得遇機緣,突破了壁障】啦,
【某世家的小家主找回了自己前世曾是超級高手的記憶,觸及化境】啦,諸如此類的謠言。
其間,在這些荒誕不經的傳言中,尤為廣泛傳播的,自然是代表當下後起之秀的天才們——
即關於六龍三鳳的話題。
就連在這小小的客棧裡,也已談論過數十遍的,正是關於他們的事。
“聽說劍龍這次直接得到了梅花仙的指點。”
華山第一奇才據說向掌門學藝,終令梅花綻放。
“雷龍是閉關了吧?”
雷龍·南宮天俊據說在正式向其父劍王學劍。
不過,不知為何聽說他未曾出過世家。
“鬥龍和戰龍倒沒甚麼特別的訊息。”
“鬥龍本就安靜,但戰龍可是有那個傳聞的啊。”
“甚麼傳聞?”
“聽人說在北海看到過誰?”
“……北海?”
本應在武當的戰龍,怎麼突然被人看到在那種地方?
本就禁止外人進入的北海,說在那裡看到過本身就像是假訊息,相信的人恐怕極少。
除此之外,各種流言因無法確認真偽,持續發酵。
諸如河東的劍鳳觸及化境啦,
雪鳳雖屬慕容家卻突然加入白華商團啦,
還有,引發重大事件、為此擔責、如今已不再被稱為四大世家的唐門,
其血親毒鳳加入了徹夜殺手隊之類的傳聞等等。
一時間,流傳著各種難以置信的說法。
“雲兄,那個聽說了嗎?”
“這次又是甚麼?”
“這次出了新的神龍的訊息。”
嗯?
聽了朱某的話,雲某露出微妙的表情。
剛才還在為龍鳳之會停辦而惋惜,
“突然說甚麼新神龍。這簡直是鬼扯淡嘛。”
“是挺奇怪的,不過聽說是盟里正式公佈的事實。”
“武林盟……?”
“是的,聽說少林的後起之秀成了神龍。而且……您可別吃驚。”
朱某像是要說甚麼大事,瞪大眼睛說道:
“……聽說這次的神龍,竟是化境的武人。”
“哦?”
這謹慎說出的訊息相當有衝擊力。
“化境……?”
“而且聽說還是剛過弱冠的後起之秀。”
“胡說八道!”
雲某忍不住稍微提高了聲調。
這怎麼能不讓他如此反應呢?
“剛過弱冠的年輕人觸及化境?”
就算是觸及絕頂也該令人吃驚了,
說觸及化境,這算甚麼天方夜譚?
而且還是個後起之秀?
簡直是荒唐透頂。
“哪有甚麼信不信的。盟裡公佈的事實就是這樣說的。”
“再怎麼也不至於吧。這能像話嗎?”
“要是真的,不是好事嗎?”
見雲某如此,朱某咯咯地笑了起來。
“別的地方不說,如果是少林的後起之秀這樣,對我們不也是好事嗎,雲兄。”
“這話甚麼意思?”
“出現少林那樣的希望本身,對現在這個時代不就是巨大的福氣嗎,我是這個意思。”
一連串的事件接連爆發,加上紅色魔境門的出現,所謂劇變的時代已經到來。
即使過了幾年,中原仍在持續變化,
這足以給很多人帶來不安。
盟主為收拾局面奔走,人們渴望和平而行動,但平息這種不安,總是需要別的東西。
希望。
人們總是渴求可能性。
能夠打破這種狀況的希望。
未來能夠戰勝的可能。
以及,
能夠做到這一點的存在。
在中原,通常稱之為希望。
在這劇變的時代,若由盟里正式公佈的、少林最年輕的化境,足以阻擋許多人的不安。
“出現少林那樣的希望本身,對現在這個時代不就是巨大的福氣嗎,我是這個意思。”
所以,朱某說著這話,才會是那副表情吧。
“……嗯……”
彷彿理解這一點,雲某也微微點頭,但他心中卻有著微妙的想法。
‘最年輕的化境……’
雖是突然出現的新神龍的稱謂,但如果弱冠之年觸及化境,這稱呼倒也合適。
只是,
雲某聽著這話,想起了另一個人。
‘分明,還有另一個人的。’
就算是官方公佈的事實,
就在幾年前,也有一個帶著類似傳聞四處行走的人。
如果說現在的新神龍剛過弱冠,
那麼當時,那個連弱冠都未及的少年,也曾有過觸及化境的傳聞。
那少年橫掃龍鳳之會,成為新的龍,
後來在神龍館屠殺事件時,還阻止了引發事件的主謀。
之後,少年超越絕頂觸及化境的傳聞便傳開了,
但相信的人幾乎沒有。
怎麼可能相信呢?
若非親眼確認,絕對是無法相信的事實。
‘那孩子的名字……’
名字記不起來了。
相較於他揹負的巨大傳聞,他的行跡太過安靜。
過去的三年多里,關於那少年的傳聞幾乎銷聲匿跡。
因此,與當時的沸沸揚揚不同,如今已相當沉寂。
‘既然是劍鳳的弟弟,應該姓仇……’
怎麼也想不起來。
唯一慶幸的,或許是他的綽號深深刻在腦海裡。
那少年的綽號分明是……
“小閻羅。”
對於一個正派武人來說相當激烈的綽號,因此記得很清楚。
聽到雲某的話,朱某歪了歪頭。
朱某也是知道的樣子。
“說起來,那孩子也有過呢。不知現在在做甚麼。”
“那還用說,名門血親。肯定比我們過得好。”
“那倒是。”
雲某嗤笑著又抿了一口酒。
“你我啊,現在可不是擔心那些過得比我們好的貴人的時候。”
“是啊。”
與剛才愉快交談時不同,聲音裡帶著複雜的情緒。
“……還沒抓到吧?”
聽到這話,朱某點了點頭。
“真可怕。”
“誰說不是呢。殺人鬼甚麼的……”
低聲吐出的話語,讓客棧的氛圍驟然變冷。
不僅是兩人,連客棧裡的其他人也屏住了呼吸。
殺人鬼,是近來在縣裡流傳的傳聞。
大約一個月前開始,在縣裡某處,每當黑夜過去,太陽昇起,就會在某處發現被肢解的屍體。
屍體像是被鋒利的劍切割過的形態。
意味著被殘忍地殺害了。
首次發現後,已經過了一個月,
犯人仍未抓到,雖然不是每天,但每隔幾天就會發生這樣的事。
“盟裡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就說在抓。說在努力唄。”
“呃……”
本就因魔物而讓劍隊員們忙得不可開交,再加上這種事,進展就更慢了。
若在以前,魔物危險度低,會優先處理這件事,
但現在實際情況卻做不到。
朱某把握著情況,嘆了口氣。
“到底是甚麼樣的瘋子幹出這種事?”
“肯定精神不正常。我們這種人哪能理解那種人的腦子。”
不止是殺人,還將人按部位肢解的瘋子。
真是殘酷至極的手法。
“真希望能快點抓到。真想看看長甚麼樣。”
“看長相干嘛?現在不是已經怕得發抖了嗎?”
“雲兄不好奇嗎?到底長甚麼樣的傢伙能幹出那種事?”
“命真多。連那種事都好奇。”
或許是說了無聊的話,客棧裡傳來低低的笑聲。
就在這時。
窸窣。
客棧角落的座位傳來了聲音。
在喧鬧的氛圍中,有人靜靜地站了起來。
桌上擺著的素面已經涼透,卻沒有動過的痕跡。
那是一位有著近乎蒼白的面板、以及未經梳理的長髮的青年。
奇怪的是,青年的眼睛是黃色的。
吱呀。
站起身的青年,維持著極其渙散的目光,看向朱某和雲某所在的方向。
青年似乎是武人,腰間佩著劍。
唰。
他移動腳步,用蒼白的手握住了劍柄。
就這樣,正要慢慢向有人群的方向挪動腳步的剎那。
“坐下。”
青年猛地一頓。
周圍傳來的聲音讓他停住了。
視線轉動。
黃眼看向聲音來源,聲音的主人映入眼簾。
一個將斗笠深深壓低的人,正在專心吃著東西。
不知為何,吃的全是包子。
青年認識他。
是從自己進入這裡時,就一直坐在那裡的人。
那人嚼完嘴裡的包子吞下,看著青年說道:
“好久沒找到好吃的店,心情正好。最近淨吃些難吃的東西,正有點火大呢。”
他抬起頭時,斗笠稍微抬高了些。
從縫隙中首先看到的,是鮮明的藍色眼眸。
“我還沒吃完呢,所以你就坐下。別幹些無聊的事……”
“……你……是誰?”
“而且,本來就血腥味重得噁心,我是因為好吃才忍著的。懂嗎?”
聽到這話,青年的眼睛微微睜大。
因為他聽懂了話裡的意思。
彷彿要確認這一點,那人笑著繼續說道:
“洗洗再出來吧,你這小子。有味兒。”
“……”
鏘。
聽到話的青年動了劍。
看到這情景,藍眼的人物嘆了口氣。
“這就對了。光靠說就聽進去,那就不是你這個蠢貨了。”
話音未落,劍刃已經動了。
那是一柄充滿森然氣息的劍。
劍尖眼看就要瞬間觸及對方的剎那,
咔嚓——!聲音響起。
“……!”
視野在移動。並非青年本意。
是頭不由自主地轉動。
青年這才感覺到,是自己的臉被打得轉了過去。
緊接著,身體浮空而起,青年的身體飛速撞向了牆壁。
轟——!
牆壁崩塌,木屑和灰塵向四周飛散。
突然發生的事變。
客棧裡的人們驚跳起來,
而其中,戴著斗笠的人物依然如故。
絲毫未動,只是和最初一樣,夾起包子吃著。
區別在於,他的視線正望向那面崩塌的牆壁。
默默看了一會那景象,那人悄悄收起幾個包子,這才站起身。
然後審視著自己的手,嗤笑一聲。
“果然。”
看到那笑容,客棧的客人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理由是——
“你捱揍的味道最合我意,不是嗎?”
那張微笑的臉,看起來實在是太過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