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河東的仇家。
在仇家背後的山中。
呼咿咿……
那裡，風吹了起來。
如春風席捲般搖動著花朵，
隱隱環繞著被花朵覆蓋的山林。
譁啊啊啊——！
每當風拂過之時，花瓣便隨之飄舞。
看似柔和，其中卻分明蘊含著力量。
風持續穿過樹林，向山頂疾馳。
循風而上，一片鮮花盛開的原野映入眼簾。
奇怪的是，風並非吹向一側，而是以某個中心為起點，盤旋迴轉。
在原野中央，風如同擁抱著某人般縈繞。
那中心站立著一個人。
是一位女子。
被風環繞的，是一位金髮女子。
即使在白晝也彷彿散發光芒的髮絲，以及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肌膚。
鼻樑挺拔，淡粉色的嘴唇如花瓣一般。
像是將“美麗”一詞反覆凝練而成的容貌。
僅是看著就讓人感到非凡脫俗的女子，正閉著雙眼感受著風。
“……呼嗯……”
隨著她輕聲吐息，風也隨之搖曳。
加速到一定速度的風勢穩定了下來，感受到這點，女子隨即動了動她的手。
手中空無一物，但手的形狀卻莫名像是握著甚麼。
嘶——
手臂緩緩抬起。
緊接著，就在女子準備如此向虛空中揮動手臂的剎那。
她猛地一顫。
“……！”
女子的眉頭微蹙，
呼嗚嗚——！砰——！
席捲的風，伴隨著一聲粗糙的聲響，消失了蹤影。
瞬間變得寂靜的周遭。
隨後，女子變換姿勢，睜開了原本閉著的雙眼。
女子閃動著金色的眼眸，輕輕嘆了口氣。
“哈……”
嘆出的氣中充滿了遺憾。
因為這次嘗試的事情又失敗了。
“看來未能如願啊。”
忽然傳來的聲音，讓金髮女子——魏雪兒轉過頭去。
視線所及的方向，一位老者背手而立。
整齊穿著的武服與梳理束起的長髮。
銳利眼神中蘊含的青色眼眸。
加上精壯的身軀和腰間佩劍，足以推測老者是位武人。
看到出現的老者，魏雪兒非但沒有驚訝，反而輕鬆地行禮。
“雪兒拜見天尊老前輩。”
老者的身份，正是三尊之一，被稱為南宮家之“天”的——天尊。
天尊看著魏雪兒的禮數，擺了擺手，繼續說道：
“看來打擾你了，抱歉。”
“無妨，晚輩也正準備停下了。”
聽了魏雪兒的話，天尊微微一笑。
“不容易吧？”
“……”
“是啊，當然不容易。這本就是理所應當的。”
天尊說著，又向魏雪兒走近一步。
“不過，莫要急躁。能抓住線索，已是極為了不起之事。”
“……全賴前輩指點。”
“雖是悅耳之言，但並非如此。我不過給了你些許建議。抓住線索的，全是你自身之力。”
“……”
聽了天尊的話，魏雪兒露出淺笑，同時微微低頭。
“多謝前輩。”
“不必……啊。”正要繼續說話的天尊，想起差點忘記的事，對魏雪兒說道：
“突然來找你，不為別的，是因仇家主正好在找你，我便過來了。”
“……！”
天尊的話讓魏雪兒眼睛一亮。
“晚輩這就下去。”
“嗯，辛苦了。”
“晚輩告退。”
行禮後，魏雪兒輕輕一躍，便從原地消失。
望著魏雪兒離去的背影，天尊小心地捋了捋鬍鬚。
“……嗯。”
天尊回想著魏雪兒方才掀起的那陣風。
迅疾而富有重量。
那不是自然之風，純粹是魏雪兒憑己力掀起的風。
更何況，那並非動用內氣的風。
正因如此，天尊心中暗自驚歎。
“那孩子竟然已經……”
莫非，已觸及“心想”的境界了嗎？
天尊對這驚人的境況感慨萬千。
自己不過給了幾點建議而已。
僅憑那微小的契機，那孩子竟已在心中孕育出劍意。
或許正因如此？
看到此景，天尊心中也開始充盈一種奇妙的情緒。
那是種想要回避的、濃烈的情感。
就在這時。
“貪心了？”
“……”
身後傳來的聲音，讓天尊輕輕呼了口氣。天尊回頭看去，只見旁邊岩石上坐著某人。
黑髮，身著墨色武服的青年。
看著他，天尊說道：
“並非如此。”
“明明一看就是貪婪的眼神，何必裝作不是呢？”
“……”
青年——不，與天尊同被稱為三尊者之一的敗尊，將手中酒壺灌了一口，對天尊說：
“任誰看到珍寶滾落在地，想撿起的心情我能理解。但請自重。那孩子，並非前輩的領域。”
僅憑几句指點便構築領域，
並在其中尋得“心劍”的線索。
年僅二十便做到如此。
天尊是在遠超不惑之年後才尋得的線索，她卻在如此年紀便觸及。
同為劍修，難免心生嫉妒與貪念吧。
聽了敗尊的話，天尊苦笑道：
“……我明白。不必擔心，我清楚自己已無資格動那般貪念。”
見天尊用略帶溼潤的聲音回答，這次輪到敗尊皺起眉頭。
“切，總之還是不習慣。酒味都變差了。”
對方這麼輕易承認，反倒無趣。
那個乖張討厭的傢伙，竟變成這副模樣。
敗尊即使過了幾年，對這狀況也還是難以適應。
“嘖，真好奇仇家主到底對前輩做了甚麼。”
“對仇家主，唯有感激而已。”
“哈。”
對天尊溫和的語氣，敗尊一副受不了的樣子，順手將手中的酒壺扔了出去。以為再也喝不下去了。
“前輩，您該不會是老糊塗了吧？我真的很擔心。”
“看起來像嗎？若這真是老糊塗所致，我倒寧願如此。”
“……若非如此……”
否則，天尊也不會想將劍傳授給劍尊——那老頭的後人吧。
敗尊將幾乎要衝口而出的話嚥了回去。
因為對現在的天尊而言，那似乎是多餘的話。
所以，他決定換個話題。
“若要這般施恩。給前輩自己的孩子們施恩不是更好嗎？”
一個曾為南宮家瘋狂活著的人，清醒後卻對南宮家不聞不問。
敗尊只是感到疑惑。
對此，天尊看著敗尊說道：
“那件事，閣下似乎沒立場對我說吧？”
“……”
天尊的話讓敗尊一時語塞。
因為說得沒錯。
敗尊自己對他嫡系的比嘉一族也漠不關心，確實沒立場說天尊。
彷彿知道這點，天尊保持著微笑說道：
“至少我，沒有收他族孩子為徒的打算。”
“嘖。”
天尊的話讓敗尊終於咂了下舌。
意思是你都把別人家的血脈收作徒弟了，還說甚麼漂亮話。
“您這嘴皮子功夫，倒是一如既往，前輩。”
“哈哈。”
趁天尊笑著，敗尊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扔給天尊。
輕鬆接住的天尊握住信，看向敗尊。
眼神在問“這是甚麼”。
“今早侍童小子拿來的。看這架勢，武當劍仙那朋友似乎有甚麼打算。”
刷啦。
聽著話，天尊展開了信。
首先看到的是代表武林盟印章的漢字。
接著是其後寫著的文句：
——神龍武鬥祭 召開。
“……”
看到這個，天尊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劍仙……那孩子這是……？”
“意圖雖不足道。但看著不也有趣麼。”
“……”
“久違地，似乎值得一看。藉此機會……”
敗尊臉上浮現笑意，繼續說道：
“我在考慮，是不是也把那小子送過去。”
“……！”
敗尊的話讓天尊驚訝地看向他。
“敗尊，閣下……”
“本來就算我不讓去，那小子也會去的。”
咯咯。
敗尊似乎覺得會非常有趣地笑了。天尊則是一副思緒萬千的表情。
“妥當嗎？”
“甚麼妥當？”
“那孩子……現在放出去，真的可以嗎？”
不知為何，聲音裡充滿了憂慮。
準確地說，比起對人本身的憂慮，更像是對世間的憂慮。
現在把這孩子放到世間，真的可以嗎？
世間難道不可憐嗎？
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領會到這層意思的敗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別人的徒弟，前輩怎麼操這種心？”
“……嗯。”
“況且，那小子本來就不怎麼聽我話。我說不讓去，他就真不去了嗎？”
咔嚓。
說著話的敗尊，突然緊緊攥起了拳頭。
“您看現在也是。不聽我的話，不是直接就跑出去了嗎？”
說是去哪兒來著，嶺南？
突然說要去那兒，我明明清楚告訴他還有該做的修煉，讓他晚點再去。
結果第二天一早，就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只留下一封寫著“很快回來”的信而已。
“所以那個也寄過去了。”
敗尊把給天尊的那封信，也給他徒弟寄了一份。
“那他要麼回家，要麼就該去豫州了吧。”
那樣就容易見到了。然後……
‘好久沒“教導”一下了。’
師徒之間，預計會有一番“親切”的交流。
問題在於……
‘最近這招好像也不太管用了。’
與以往不同，那小子如今變得不怎麼吃這套了。
“總之無所謂了。”
敗尊努力無視那混雜著怒火與快感的、一團糟的情緒。
“更何況，現在捅出甚麼簍子都無妨了。”
“此言何意？”
天尊追問，敗尊露出了笑容。
“我覺得現在這程度，大概沒問題了。”
敗尊用他特有的黑眸看著天尊說道：
“現在出去，應該不會捱揍了。”
“……”
“是我把他變成這樣的。”
充滿自信的聲音，讓天尊不由得微微打了個寒顫。
因為他也很清楚，敗尊究竟培養出了怎樣的怪物。
＊＊＊
嶺南地區的一處森林。
“啊——嚏！”
正忙著，突然打了個噴嚏。
“哎喲我去。”
抬手擦了擦鼻子，有點鼻涕抹了出來。
黏膩的感覺讓他皺了皺眉，擦在衣服上。
感冒了？
“不至於。”
他不像會得感冒的身子，倒不擔心這個。
耳朵有點癢，看來是……
“有人在罵我。”
不自覺地這麼想。
問題是……
“誰呢？”
會罵我的人不止一兩個，所以不知道具體是誰在罵。
“算了，總有人在罵吧。”
其實不太在意。
罵就罵吧，一兩次而已。
又不會少塊肉，不怎麼關心。
當然，當面罵的話，門牙是肯定要打碎的。既然現在看不見，就算了。
反正現在重要的不是這個。
抬起頭望向天空。
視線抬高，映入眼簾的是變得血紅的天色。
對於本該在深夜看到的天空而言，這景象相當詭異。
“嗯……”
怎麼看都是那個吧。
正啃著鹿肉看著，旁邊有了反應。
——咕嚕嚕嚕。
原本像在睡覺般趴著的“那傢伙”露出了牙齒。
看樣子是又饞了。
看著它，問道：
“餓了？”
——咕嚕。
看它像肯定似地低吼，感覺頭有點隱隱作痛。
“你怎麼吃多少都喊餓？價效比太差了吧。”
一路過來見啥吃啥，居然還說餓？
——咕嚕……
聽我這麼說，它像是有點心虛，深深低下了頭。
“嘖。”
看著它，輕輕咂了下舌。
因為拿它沒辦法。
餓了又能怎樣呢？
“算了，好吧好吧。”
把正吃著的肉一口吞下，隨即站起身。
那傢伙也跟著一起站了起來。
接著，咚咚咚——！伴隨著粗糙的聲響，它的身軀同時開始變大。
變大後的體型相當巨大。
生火的空地絕對不算小，卻被它佔得滿滿當當，甚至還有餘裕。
‘可笑的是，那還不是完全體。’
想變大的話還能更大。只是太顯眼才不那樣做。
是因為喂太多飯了嗎？
隨著日子過去，體型越來越大，現在已經到了不能隨便變大的地步。
‘雖然應該不只是飯的原因。’
當然，光靠吃得多，體型是不會變這麼大的。
追究原因的話，大概是……
‘是因為我的氣變強了吧。’
雖是猜測，但很可能如此。
擁有的氣越強，這傢伙的體型也跟著變大。
‘也正因為這樣，現在要把它變小，耗費的氣也太多了。’
不知為何，氣體變易術對它有效，所以隱藏這體型本不困難。
但隨著體型變大，維持變小狀態所需的氣也變得太多了。
甚至。
“食量也變大了。”
——咕嚕？
“我說你小子吃得也太多了吧。”
明明該聽懂了，那傢伙卻像是無視我的話，只抖了抖鬍鬚。
怎麼感覺它越來越厚臉皮了？
“呼……”
忍住要嘆出的氣，戳了它一下。
於是。
咕嚕嚕嚕——！
那傢伙粗聲低吼著，從地面彈起。
呼昂——！
巨大的身軀騰躍而起，反作用力將塵土向四周震開。
那傢伙的視線，投向血紅天空的中心。
得到允許，它像是很高興，嘴角都揚了起來。
看著它，我說道：
“別弄出太大動靜。安靜點處理。別像上次那樣把周圍搞得一團糟。”
——咕嚕。
它像是明白了似地點頭，但實在不怎麼可信。
畢竟有前科。
剛在白魔石裡孵化出來時，還算膽小可愛來著。
感覺越來越兇悍了。
‘難道是到叛逆期了？’
魔物也會有那種時期嗎？但除此之外也想不出別的原因。
緊接著，那傢伙瞬間從視野中消失，我正想繼續吃完剩下的飯。
“嗯？”
遠處，感覺到了許多氣息。
人數是七個左右？
“嗯。”
投去饒有興趣的目光，同時擴大了氣感。
從腳尖擴散開的氣感籠罩了周圍的森林。
於是，捕捉到了遠處正急速奔來的那些人。仔細一看，似乎是……
‘是武林盟的人。’
感覺到這點，我暗暗一笑。
正好。
“正愁找起來有點麻煩呢。”
按照記憶，這時候這附近應該有個在活動的傢伙。
正好嶺南這邊有事才過來，本想順便確認一下的。
‘比預想的難找。’
是因為現在名號和名字都還未傳開嗎，找起來很費勁。
原本的話，這時候他應該已經離開嶺南地區了。
白白浪費了不少時間。
既然情況如此，我看著氣息傳來的方向，可以微微笑了。
“去問問話吧？”
這麼說著，邁開了步子。
不必著急。
反正目的地似乎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