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數輛馬車之間忙碌穿梭時。
我不得不對天尊的話皺緊了臉。
“您說要寄身到哪裡……？”
剛才明明說的是仇家吧。
仇家……？
‘……哪裡還有別的仇家來著。’
努力回想，但想不出其他甚麼孤家。
要找的話或許有……但天尊所說的仇家，不可能不知道只有一個。
“前輩。”
“說吧。”
“您這是發甚麼瘋……啊不，您突然說這個是甚麼意思？”
差點罵出口的話勉強忍住了。
了不起。長大了啊，換做以前早就罵出來了。
我努力斟酌措辭，試圖保持禮節。
“放著好好的家不回，您這是要去哪裡？”
眼前的天尊是誰。
拋開三尊者的身份不談，他是南宮家主劍王背後、被稱為實際主人的老者。
說得更嚴重些，是能在南宮家稱王稱霸的人物。
卻偏偏說要寄身於孤家。
而且……
‘……幾天前剛被我父親揍過？’
天尊不過幾天前，才被父親打得七零八落。
被火焰纏繞燃燒的天尊模樣，還留在我的記憶中。
‘幸好身體看起來沒事。’
與那時燃燒的樣子不同。
天尊現在乾乾淨淨，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反而……
‘感覺像是變清爽了？’
印象中那股陰暗沉鬱的感覺消失了。
給人一種清澈爽朗的感覺。
該說清新嗎？怎麼形容呢。
‘和父親或敗尊給我的感覺類似。’
拋開存在感不談，是某種微妙的感覺。
關鍵在於，這原本並非天尊身上的氣息。
看著這樣的天尊，我瞥了瞥旁邊的神醫。
神醫難得地露出一副有些為難的表情看著我。
眼神裡似乎還帶著一絲歉意。
‘到底怎麼回事。’
神醫是因為白魔石和我的約定，才要去孤家的，這倒罷了。
天尊又是怎麼回事。
‘今年真是犯太歲了嗎？’
一輩子都難得一見的三尊者，我全見過了不說。
他們似乎都有寄身於孤家的前科要產生了。
對別人來說，這或許是難得的機緣和巨大的運氣……
‘……狗屁。’
在我看來，這純粹是厄運連連。
真想直接拒絕，但是。
“我想先問問理由。”
總得先聽聽理由。
與此同時，我的視線轉向了別處。
南宮霏兒所在的方向。
在做甚麼顯而易見。
她現在應該在我的馬車裡睡覺。
“仇家主……已經走了嗎？”
“是。昨天先回河東了。”
“……是嗎。還是晚了。”
怎麼回事。
難道是想報仇？
被打成那樣，確實有理由不甘心，但報仇……
‘好像不行吧。’
看過當時的場景。天尊想向父親報仇，幾乎是不可能的。
如果是團體行動另當別論。單挑的話……恐怕很難。
幸好的是。
‘感覺不像是那樣。’
天尊給人的感覺不像是要報仇。
我用古怪的表情看著天尊，他對我說道：
“本想道謝的。看來還是晚了。”
“道謝？”
聽到這話，我微微拉開了距離。
……被揍成那樣還道謝，莫非有受虐傾向？
我從沒覺得天尊是那種變態人物。
看我一臉嫌棄的表情，天尊忍住了笑。
“想象力挺豐富的孩子嘛。不用擔心，我沒有那種嗜好。”
“…那還好……”
“真的只是想表達感謝而已。若非孤家主，我恐怕無法睜開雙眼。”
無法睜開雙眼？
我倒覺得他當時差點就永遠閉上了。
拋開這莫名其妙的話不談，重點不在這裡。
“您這話，和您現在想去仇家的原因有關嗎？”
“不然呢？”
“……不，不是問是不是，而是……您突然這樣做的理由我無法理解。您回南宮家不就行了？更何況……”
現在還是因為唐門的事，武林盟調查尚未正式展開的時候。
如果天尊也牽涉其中，就該先接受盟裡的調查。
當然。
‘天尊要是耍賴，那也沒辦法。’
他身為三尊者之一，如果硬要賴賬，別人也不敢隨便動他。
也就是說，他並非因為害怕這個才想寄身孤家。
所以必須問清楚。
“您不回南宮家，也有原因嗎？”
“……”
我特別想知道，天尊不回南宮家的理由。
短暫沉默後，天尊將目光投向某處。
方向是南宮家其他血脈所在的地方。
“……現在還回不去。”
吐出這句話的天尊，眼神顯得格外動搖。
“在糾正過錯之前。我不會回南宮家。”
過錯？
聽起來相當刺耳。
‘……被火燒過一次，有甚麼變化嗎？’
難道是臨死前領悟到了甚麼？
雖然不太明白他具體指甚麼，但能感覺到他有某種決心。
“所以您才要到我們家……”
“暫時停留……是這個意思嗎？”
“不行嗎？作為食客，該做的事我會做的。雖然是個老頭子，但在出力方面我還是有自信的。”
聽了天尊的話，我心裡直想苦笑。
那種角色，您想做甚麼？
難道想像劍尊那樣做侍從？那我這邊可敬謝不敏。
‘……光想想就讓人壓力山大。’
劍尊打掃我的房間，劈柴，幫忙準備飯菜。
你知道那給我多大壓力嗎？
‘每天感覺都要吐了。’
而且我還不能裝作認識他，連裝作不認識都很費勁。
天尊要做那種事？
光想象就覺得累。
我努力擺正快要垮掉的表情，對天尊說：
“……在那之前。首先，您覺得可以嗎？”
“指甚麼？”
“拋開您不回南宮家這件事不談。我們一行人裡有南宮家的人。這部分也沒關係嗎？”
不回南宮家是一回事。
但隊伍裡有南宮家的人，您能分開看待嗎？
我對此感到好奇。
聽到問題，天尊愣了一下，然後看著我的眼睛說道：
“沒關係。那也是我必須承受的……”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打斷了天尊的話。
因為這老頭似乎理解錯了甚麼。
“不是問前輩您是否覺得沒關係。是問他們是否覺得沒關係。如果他們說不呢，您打算怎麼辦？”
“……！”
脫口而出的話讓天尊瞪大了眼睛。
我不瞭解南宮家的事，以後也不怎麼想了解。
但至少南宮霏兒很重要。
雖然不清楚她和天尊的關係，但如果南宮霏兒覺得同行會不自在。
‘管你是天尊還是甚麼，我都不會接受。’
哪怕因此引來麻煩，我也不會讓步。
‘我這邊後盾也挺硬的。’
天尊雖然輸給了我父親，但絕不是弱小的武者。
不過我現在有能擋住他的援軍。
‘……敗尊那傢伙可能不管，但暗王應該會幫忙吧。’
意思是，我背後有人，所以才敢這麼橫。
我提高警惕，觀察著天尊。
天尊的表情不太對勁。
我的話讓他不高興了嗎？有可能。
他大概沒被人這樣說過吧。
我懷著這樣淺薄的擔憂觀察著。
“原來如此。我又露出了不成器的樣子。”
天尊口中說出的話，反應出乎意料。
他像是剛剛醒悟般點了點頭。
青色的眼眸晶瑩剔透，呼吸平穩。
……吃錯藥的該不會是這位老人家，而不是毒王吧？我突然閃過這個念頭。
“謝謝你，你讓我醒悟了。”
“…不，那個……”
“差點又犯下大錯，現在知道還算幸運……如果那些孩子不願意，我就不勉強同行了。”
“……”
他微微一笑，眼角堆滿了皺紋。
這人真的是天尊嗎？
該不會是別的刺客偽裝的吧？
我甚至產生了這樣的懷疑。
“……那個。”
還想說甚麼，又閉上了嘴。
我輕輕按了按額頭，看向神醫。
看著神醫的眼睛，我明白了。
那眼神像是在對我有所請求。
“嘖。”
我不由得咂了下舌。
“您的話我明白了。不過，這件事的許可不該由我，而應由家主決定，所以我會先往世家送信。”
這不是明確的許可。
即使南宮霏兒說可以，我說可以。
最終，接不接受還是父親的意思。
順便說，我其實想含蓄地在信裡寫上“絕對不要接受”。
“多謝了。”
僅此而已，天尊似乎就覺得可以了，對我笑了笑。
那和善的面孔，不知為何讓我壓力山大。
‘在異界見到時，看起來明明那麼嚇人。’
那時他身繞駭人的殺氣。
毫不掩飾地露出銳利的神情。
而現在，面前站著一位和藹的老爺爺。
人說捱打才能長記性。難道是真的？
我不知道。
向天尊行禮後。我先走向了馬車。
不遠的距離，走著路，我低聲說道。
“前輩——”
是。
剛一呼喚，傳音就來了。
我轉頭尋找傳音的位置。
在努力搬執行李的下人之間，隱約感覺到甚麼。
看來那就是暗王了。
本來應該是感覺不到的，現在能感覺到，大概是暗王故意讓我察覺。
-有事相求。
-請說。
-能幫忙送一封信嗎？
-明白了。
立刻答應的暗王。
我本打算寫下關於天尊的事，送往孤家。
而為此，借用暗王的力量大概是最快的。
-我立刻派人出發。
大概是要派徹夜殺手隊的人去吧。
……把讓中原人光是聽說就瑟瑟發抖的那些人當信差用。
真是難以形容的感覺。
我努力隱藏這種心情，這次問了別的事。
-還有……我昨天拜託的事，怎麼樣了？
這才是叫他的本意。
拜託暗王的事。
就是請他收唐小榮為徒。
對此，暗王沒有立刻答應，而是說要先確認這件事本身是否可行。
就像敗尊的《鬥牙破天武》一樣，暗王的獨門武功似乎也需要某些條件。
-應該可以。
傳來暗王的回答，我點了點頭。
幸好唐小榮似乎透過了暗王的基準。
那麼。
-就按條件辦吧。
-是。
對話到此結束。
我向暗王提出的條件是，收唐小榮為徒，以及如果唐小榮拒絕或宣佈放棄，就請作罷。
只是想給她一條路。
走不走，終究是唐小榮自己的決定。
不知這究竟是否有幫助。
讓唐小榮跟著暗王修煉，真的對嗎？
沒有確信。
只是覺得這是最快的辦法。
‘只走“正確”的路，是撐不下去的。’
毒王的信念讓我思緒萬千。
但我知道，不能只考慮那個。
吱呀。
我開啟了馬車門。馬車裡首先看到的是南宮霏兒。
她半睡半醒地躺在魏雪兒的膝蓋上。
打瞌睡的南宮霏兒看到我，輕輕揮了揮手。
“來了……？”
“真是太平啊。”
不管之前發生了甚麼，南宮霏兒的態度還是一樣。
這讓我有點不爽。
好像只有我一個人在意似的。
這讓我有點不爽，便伸手彈了南宮霏兒的額頭一下。
啪！
“…啊……”
突然被彈的南宮霏兒反應平淡。
那難道是慘叫嗎？
她甚至哼了一聲，又睡著了。
真是無語。
剛才還在撫摸南宮霏兒的魏雪兒問我：
“都忙完了嗎？”
以前感覺是反過來的。
最近不知怎麼，魏雪兒反而更像姐姐。
‘……是長大了嗎？’
是因為身高、身材、樣貌都比以前成熟了很多嗎？
也可能是乍一看的氣質使然。
“不，還得出去一趟。”
出發準備還沒結束。
慕容熙雅在外面指揮準備，我得去幫點忙。
暫時進來，是因為有事要對南宮霏兒說。
-喂。
我用傳音呼喚南宮霏兒。
南宮霏兒微微睜開了眼睛。
-你的曾祖父來找我了。
“……”
聽到這話，原本要睡著的南宮霏兒搖晃著坐了起來。
看她頭髮亂糟糟的，看來剛才過得很安逸。
是因為提到天尊的事嗎？
南宮霏兒看著我。
-他說想和我們一起走。你覺得呢？要拒絕嗎？
“……？”
她眼中透著不解。
也是。
天尊突然說要同行，我聽了也覺得莫名其妙。
-如果你說不願意，我就拒絕。他說如果你不願意，他就不來了。
“……”
南宮霏兒和天尊的關係可能不好。
回想前世，現在也有可能，所以才先問問。
“無所謂……”
南宮霏兒這麼回答，又把頭靠回魏雪兒的膝蓋上。
“……算了。”
我本來還隱隱希望她拒絕呢。連這個也行不通。
該死。
‘那最後只能指望父親拒絕了。’
看來剩下的辦法只有那個了。
然而，僅僅半個月後。
我便得知，連父親也背叛了我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