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甚麼東西。]
在怪仙、白蓮劍以及南宮霏兒離開住所之後。
申老看著雷牙問道。
聽到南宮霏兒要去北海,我半是失魂落魄地向南宮明詢問。
但他沒有回答。
沉默持續之中,我的怒氣逐漸攀升。
那時我已經半失理智了。
沸騰的血液和熱氣直衝頭頂,可以這麼說吧。
難以控制的憤怒在翻湧。
現在想想真是奇怪。即便是意料之外的狀況,也不至於如此生氣。
我一向難以控制的情緒總是礙事。
問題在於即使知道這一點,也控制不住。
‘你是甚麼東西?’
在因憤怒而提高音量喊叫之前,多虧申老打斷,我才稍微冷靜了一些。
你是甚麼東西。
回想起申老對南宮明說的話。
是昨天還是前天來著。申老對南宮明也說過類似的話。
· 你不是明啊。
申老靜靜看著對申老提高聲調的南宮明,在最後以堅定的聲音得出了那樣的結論。
他說那傢伙不是南宮明。
‘那到底是誰?’
如果那並非南宮明的思念,那究竟是甚麼東西。
[……嘻嘻…]
申老發問後,雷牙中傳來了低沉的笑聲。
[……我是甚麼東西?申澈。你這玩笑開得可不好笑。]
[你覺得是玩笑嗎?]
嗡。
心臟處感到熱氣。並非我自身之物。
沿著脈絡開始隱隱流淌的梅花香。
輕盈卻又濃郁。濃郁卻又帶著某種透明的道氣。
這分明是申老的內息。
[你不是明。不是嗎。]
[…哈……]
南宮明對申老斬釘截鐵的話笑了。
[那你倒說說我是誰。我就是南宮明。]
南宮明冷冷地說道,彷彿在說別講荒唐話,但申老的反應依舊。
[你或許騙得了你的後輩,但你覺得能騙得了我們嗎?]
[申澈……!]
[你不是明。]
嗚嗚嗡——!
申老的話讓手中的雷牙開始劇烈顫抖。
[別胡說了。我就是南宮明。如果我不是南宮明,那你說我是誰?]
咔噠噠噠——!是足以讓手顫抖的震動。
噼啪!虛空中迸出火星。是因為從雷牙中擴散出的微弱雷氣。
[時隔如此漫長的歲月出現,就為了羞辱我嗎?就憑你?]
[是啊,確實是很漫長的歲月呢。]
申老的記憶是空白的。
不知為何充滿疏離感。他說那些空缺的記憶如同碎片般支離破碎。
怎麼說的來著?
說是睡醒後就發現自己被封印在鬼物之中了。
與史書記載略有不同。
記載的華山歷史中,華山劍仙是在履行完所有掌門職責後,終結了一生。
然而,實際與那思念體對話時。
便能知曉那歷史有些地方錯了。
不知從何處開始扭曲了。
不知是過去與燕日川相關的人做了甚麼,還是血魔那邊做了甚麼。
但分明有問題。
對此最在意的,恐怕就是申老了吧。
[是啊。非常漫長。你這未曾經歷那般漫長歲月之人。又知道甚麼,敢如此斷言。]
南宮明的聲音充滿了憤怒。
上次也是如此。
南宮明對未曾經歷同樣歲月的申老發過這樣的火。
[你依然一無所知。]
憤怒是合理的。
換作是我,以思念體之身留存那般漫長歲月,等待不知何時會來的人,恐怕也會半瘋吧。
但是。
[你說得對。我不知道。]
申老似乎另有想法。
[但是,至少我知道你不是銘這件事。]
[你這傢伙真的……!]
[確實是很漫長的歲月啊。足以讓泰山崩塌。足以讓不知名的街道和無數人在其上誕生。]
少林的煌阿佛尊,是被歲月碾壓、疲憊到令人憐惜、僅能勉強維持神智的狀態。
唐帝文僅憑著為申老著想這一念頭撐過了一生。
但他想守護的唐門,卻已腐敗不堪。
那是太過漫長的時光。
為了熬過那段時間,是混雜了退化與墮落的變遷。
在曾立志拯救世界的人們看來,這世間真的對嗎?
單是沒瘋掉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可是。
‘申老不可能不知道那一點。’
申老為何斷言那聲音不是南宮明呢?
依然無法理解。
這時,申老繼續說道。
[歲月本就是如此,即便你失去了原本的模樣。也是無可奈何。]
[知道這一點,你現在卻來羞辱我?]
[連那堅韌的鐵英都失去了希望。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那麼至少……]
[但是呢。]
甚麼情況?
‘……這個。’
兩人正在對話。不知為何,我背上彷彿流下了冷汗。
空氣沉重。並非南宮明的問題。這是……
‘是申老的感覺嗎?’
氣氛隨著申老的情緒在變化。
‘呵。’
意識到這一點,才再次明白這位前輩是多麼了不起。
僅存思念而無本體的前輩,單是憑藉情感掌控,就能有這般存在感。
雖是脾氣古怪的前輩,但這種時候總會展現出另一面。
在沉重壓抑的空氣中,申老對南宮明說道。
[至少那傢伙沒有失去信念。]
[……!]
[在你身上,感覺不到那樣的信念。即便如此,你真的是南宮明嗎?]
那平靜敘述的聲音裡,分明蘊含著某種東西。
是我所不敢揣測程度的信賴。
是能夠斬釘截鐵說出“信念”二字的、某種深遠的東西。
[……]
是申老的話有問題嗎?
南宮明沉默了片刻,不久後,用乾澀的聲音開口說道。
[……明知過了多少年,現在卻說這種話?]
即便有過信念,也早已該被歲月消磨殆盡的時間。
那樣的歲月已經流逝了。
認為信念依然留存,才是奇怪的說法。
[有甚麼奇怪的?]
[你這甚麼都沒經歷過的傢伙知道甚麼?至少……至少你沒資格這麼說。]
與其他留存者不同,未曾經歷漫長歲月的申老不該這麼說。
南宮明的主張,連我也能理解。
自己苦苦支撐留存下來,幾百年後醒來的傢伙卻來質問為何變了樣,換誰都會生氣。
問題是…
‘似乎有哪裡不對勁的感覺。’
在如此辯解的南宮明的聲音裡,能感覺到某種不對勁的地方。
申老似乎也感覺到了這一點。
[……信念,是啊。可能會失去。我沒資格責備你。]
[……]
[但是,要做就該做得徹底。]
[甚麼意思……]
總覺得申老的聲音在逐漸低沉。
[若決心捨棄信念,就該只做那一件事。在你失去信念的位置上,填塞著慾望,不是嗎?]
[……!]
[這也是要否認的嗎?]
沉重的話語讓空氣再次一滯。
失去信念的地方填塞著慾望。那是甚麼意思?
我無法理解。
但南宮明似乎明白了甚麼。
[在你身上,我只感受到了慾望。重振世家的野心。修復崩壞劍法的焦躁。僅此而已。]
[那……有甚麼錯嗎?事到如今,難道我還要一味祈求和平,將南宮家置之腦後嗎?哪有這麼自私的話!]
世界早已腐朽。
與其在此空喊和平、愚蠢等待,不如拯救自己的血親。
從某種角度看,這是最理性的想法。
上次也說過這樣的話。
因為有未曾失去任何東西的華山在,所以申老無法理解南宮明。
話雖沒錯,但聽到此話的申老,聲音卻變得更加清晰。
[沒錯。是自私的話,老實說。任何人那樣做都不奇怪。]
[可是怎麼……!]
[如果那並非南宮明的話。]
打斷話語的音色中蘊含著力量。
[那傢伙有句口頭禪。如果你是南宮明,應該知道。]
[……]
[知道嗎?那傢伙在全身被鮮血染紅的情況下,也這麼說過。]
南宮明沉默了。
是因為不知道嗎?還是因為說不出口?
我這次也無從知曉。
[在逐漸崩塌的世界中,獨自留存下來的南宮家沒有意義。]
[………!]
[他說,南宮家的劍是成為帝王、守護某人的劍。但是,沒有守護物件的劍又有甚麼用呢。那是那傢伙每天掛在嘴邊的話。]
沒有臣民的君主沒有意義。
雖是傲慢討人嫌的話,但因其中蘊含心意,反而讓人有所觸動。
[如果銘那傢伙失去了信念,他會在當場自刎。在空出的位置上填塞慾望?真是可笑。]
此刻我才明白。
申老的聲音逐漸變得低沉冰冷的原因,並非因為情感枯竭。
恰恰相反。
‘是生氣了啊。’
是因為太過憤怒,反而變得冷靜了。
[所以,不要再羞辱我的摯友了。]
或許是因為聲音中蘊含的意志過於強大,我瞬間彷彿停止了呼吸。
雖然想插話,但被申老的氣勢所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不禁對那份信任感到驚奇。
‘怎麼能做到那種程度?’
即便摯友可能墮落,也堅信他不會到那種地步。
能夠獲得如此深厚的信任。
究竟度過了怎樣的人生,締結了怎樣的關係,才能如此純粹地信任?
未能那樣活過的我,是無法理解的關係。
[我再問一次。你這傢伙是誰?]
[……申澈。]
南宮明呼喚申老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顫抖。或者,像是認命了。
沉默許久的南宮明,再次開口說道。
[我…我是……南宮明。]
這次與剛才一樣。
[這個事實,無論發生甚麼都不會改變。]
[你這傢伙真的……]
[只是……]
[並非本體罷了。]
南宮明最後說出的話,讓正準備爆發的申老停住了。
[……甚麼?你剛才說甚麼?]
本體?這又是甚麼意思?
突然聽到這沒頭沒腦的話,我也瞪大了眼睛。
正疑惑地轉動眼珠,南宮明繼續說道。
[是本尊為南宮家留下的執念。那就是我。]
[……甚麼?執念?那真正的銘去了哪裡?]
本體甚麼的暫且不論。
如果現在說話的只是類似殘渣的東西,那真正的南宮明究竟在哪裡?
連申老也困惑地發出疑問。
南宮明對此回答道。
[……北海。他在北海。]
偏偏又是那塊該死地方的名字冒了出來。
***
我睜開了眼睛。
不知為何,沉重的眼皮讓人不適。
“…嗯……”
我踉蹌著起身。活動手臂時,感覺到了奇異的肌肉痠痛。
‘甚麼情況?’
坐起身,抱著頭回想。
甚麼時候失去意識的?剛才的記憶是夢嗎?
南宮明和申老對話的夢。不,那好像不是夢。
記得他們那樣交談著,聽到“北海”這個名字後,我立刻拿著雷牙出去了。
然後馬上要和南宮霏兒比武。
我用了雷牙……啊。
‘對了,我用了雷牙。’
想起胡亂使用內力時,雷牙莫名其妙就能用了。
然後用它比武……輸了。
對,輸了。輸給了南宮霏兒。
拿著不懂用的劍,用劍術瞎打,中了虛招敗北。
然後……
‘……’
啪——!
突然想起嘴唇接觸過甚麼的記憶,我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因為感覺臉上在發熱。
記憶就到那裡為止。該死地清晰。
那麼,現在這情況算甚麼?
為甚麼失去意識後睜開了眼?
‘……難道。’
難道就因為那點接吻就暈倒了?哇,那可有點不妙。
‘太丟人了……’
怎麼可能因為接個吻就暈倒。
若真是那樣,我立刻就想咬舌自盡。
‘別光想。要不現在死?對,那樣更好。’
別為丟臉的事瞎煩惱,正想付諸實踐時。
[別做蠢事了。不是那樣。]
申老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對我說道。
[一醒來就做這種事……。真拿你這小子沒辦法。]
‘不是嗎?那是甚麼?我為甚麼躺在這兒?]
[問甚麼。是使用雷牙的反噬。]
‘啊?’
反噬?
或許是託申老的話,遲來的記憶浮現了。
被南宮霏兒偷襲接吻之後。身體僵硬如石數秒。剛想動的時候。
那時。
-呃啊……!
我猛地捂住了心臟。
因為心臟突然傳來劇烈的疼痛。
然後沒過多久就失去了意識。
‘……那是使用雷牙的反噬?]
[所以為甚麼非要逞強用不合適的傢伙!]
明明觸控的時候,甚至使用的時候都沒大問題啊?
‘除了有點耗內力外好像還好……反噬這麼嚴重嗎?’
[本來,使用那種級別的鬼物。沒有任何反噬才更奇怪吧。]
‘但是……晷正就……’
[那不是你自己說的嗎。晷正比雷牙效率低。]
‘……’
話裡帶著刺。
這位前輩現在還在為我把晷正和雷牙作比較的事耿耿於懷。
“……對不起。”
[呸。]
試著道歉,但申老似乎並不接受。
這個暫且放一邊。按申老的說法,倒也不奇怪。
光是使用雷牙時感受到的內力,那般強化肉身,沒有反噬才奇怪。
‘意思是它不只是消耗內力那麼簡單?’
問題是,前世魔劍後使用雷牙之後。我沒見過她承受這般痛苦。
‘見過她耗盡氣力顯得疲憊。但沒見她承受這般痛苦。’
這意味著,很可能是我獨有的問題。
若要找原因……
‘硬要使用不合適的東西……’
如申老所說。
本就是強行使用不匹配的鬼物產生的副作用。
也是,把本該用雷氣驅動的玩意硬是用火氣覆蓋來用,能用本身就已經很奇怪了。
‘早知如此就不用了。’
拋開鬼物本身效能不談,就算我用,效率也高不了。
因為無聊的好奇心用了,差點玩完。
‘……話說回來。到底是怎麼用出來的?’
反噬甚麼的先不管,得先弄清我怎麼能使用雷牙。
正想思考原因。
[小子。現在不是想那個的時候吧?]
申老對我說道。
‘啊?’
[看不見旁邊嗎?]
甚麼意思?
順著申老的話看向旁邊。
那裡是。
“…嗯……?”
坐著喝茶的父親。
以及對面坐著、深深低著頭的慕容熙雅、魏雪兒,還有南宮霏兒。
‘……’
看著這一幕,我微微點頭,再次躺回床上。
看來還在做夢。
這麼想著閉上了眼。
但意識到不是夢,沒用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