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真的沒關係嗎？”
聽完唐帝文所謂“拜託”的全部內容後，我說的第一句話。
是真的沒關係嗎？
只能這麼問了。
因為無論怎麼聽，從唐帝文口中說出這些，都實在太過匪夷所思。
即使我如此疑問，唐帝文依然只是帶著悲傷的眼神，並未收回她的話。
- 能做到嗎？
“……”
面對唐帝文的提問，我用拇指輕輕捏了捏嘴唇。能做到嗎？
‘不知道。’
說實話，要給出確切的答案很難。
因為很難想出一個既能處理此事、又不會對我造成損害的方法。
但是。
‘嗯。’
就算這麼煩惱，說白了，我的答案其實已經定了。
“這似乎不是能說不行然後一走了之的問題。”
- ……
聽到我的回答，唐帝文苦澀地笑了笑。大概是說中要害了吧。
她知道我無法拒絕。
所以才特意……
‘搬出了關於唐小榮的話題吧。’
如果事關她，她大概認為我不會拒絕。而且那件事……
‘我也沒法說不是。’
也是我難以否認的事。
“我會先試試看。”
不管成不成，先試試。這是我現在能給出的答案。
幸好唐帝文似乎對我的回答並不反感，微微點了點頭。
- 謝謝你，後人。
“道謝就不必了。反正……”
有種拿報酬辦事的感覺，用不著連感謝都收下。
更何況，她本人似乎也因為這件事而相當糟心。
‘我也……並不完全是件開心的事。’
準確說，不僅不開心，簡直是操蛋至極。
‘問題是……該怎麼解決毒王。’
既然事關唐門，真不知道該如何與毒王溝通。
而且，這還得建立在毒王與此事無關的前提下才行。
毒王再怎麼是個爛透的人。
也不希望他連這種事都牽扯其中。
‘事關他女兒。但願沒有吧。’
萬一毒王真的牽涉其中……
我輕輕偏了偏頭，思考著。
‘那就殺了他。’
心沉靜下來。內心已有了決斷。
毒王若礙事，就殺。
就這樣決定了。正這樣下定決心時——
- 後人。
唐帝文叫了我。
“是。前輩。”
- 或許你會好奇的事情……我已經提前告訴申澈了。
“嗯？”
聽到這話，我瞪大了眼睛。
‘我會好奇的事情？’
並非不知道是甚麼。
正是因為太多，才好奇她到底說了哪些。
‘真的嗎？老爺子。’
我心裡急切地呼喚老爺子，但 [哼。] 老爺子似乎還為剛才的爭執耿耿於懷，反應極其古怪。
……總之是個氣量狹小的老頭。
不過，他至少沒否認，看來是聽到了些甚麼。
我正好奇他到底聽到了甚麼資訊時——
- 還有……
唐帝文的話似乎還沒說完，繼續道。
- 我給你準備了一份小小的禮物。
“禮物……是說？”
- 嗯。禮物。
她準備了甚麼呢？
不管是甚麼，說給我禮物，就沒收到過甚麼正常東西，所以非常不安。
不知是否察覺我的不安，唐帝文繼續說道。
- 原本呢……是該給申澈……或者其他孩子的。
唐帝文說著，笑了起來。
- 現在看來，由你帶走才是對的。她也會希望如此。
“……她？”
在我提問的同時，唐帝文的手伸向了我。
咻。
“……！？”
半透明的唐帝文的指尖，穿透了我的胸膛。這攻擊突如其來。
沒有痛苦。甚至連被觸碰的感覺都沒有。
是因為她是靈體嗎？
“前……”
我正想問她這是甚麼意思——
- 願你前行之路上。常有祝福相伴。
唐帝文只是微笑著打斷了我。
接著。
咕嗡——！
“……！”
伴隨著一陣天旋地轉的感覺，我失去了意識。
＊＊＊
失去意識的仇楊天的身體，無力地倒下。
即將撞上地面的瞬間。
咚——！
咕隆。
一條小幼龍飛身接住了仇楊天。
看到這一幕，唐帝文退後一步。
隨即立刻檢視自己的手。
噝噝……
可以看到半透明的手變得更加稀薄了。這是終結將至的證明。
唐帝文明明清楚地知道這一點，卻沒有悲傷。
只是接受。
這生命太過漫長，已不適合再有任何留戀。而且，她所期盼的，即使未能全部實現，若能微薄地達成一些，她便覺得足夠了。
只是——
- 申澈。
為了這個，一絲小小的遺憾，還是殘留了下來。
- 你在那裡吧。
[……幹嘛。]
聽到唐帝文的呼喚，傳來了老人有些悶悶不樂的聲音。
對這聽起來有點孩子氣的聲音，唐帝文嗤地笑了。
- 還在鬧彆扭嗎？
[鬧……鬧甚麼彆扭。我像那麼小氣的人嗎？]
唐帝文終究沒能說出“不像”。
- 別生氣了。我不是真心的。
[我不是說了我沒事嗎？連說過甚麼都不記……]
- 是因為說了你“氣量小又沒眼力見的光棍劍客”嗎？
[……]
唐帝文的話讓仇楊天的身體微微一顫。
看來是那裡的申澈起了反應。
[……誰……誰……]
- 我明白的。
在申澈正要發火前，唐帝文打斷了他的話，說道。
- 你沒察覺我的心意和我這個人。以及最終錯過了慕容小姐。這些我都明白。
[……]
- 申澈，因為你永遠是信念至上的人啊。
眼界狹窄也好，沒有眼力見也好。在愛慕你的女子立場上，確實是讓人焦急又氣惱的部分。
但若知道申澈在那過程中所注視的遠方是甚麼，就無法真的怪罪他了。
- 因為你是英雄啊。
只注視著拯救天下這個唯一目的的武人。
夢想在和平的土地上種下燦爛梅樹的英雄信念。
申澈就是隻看著那個目標而活的人。
唐帝文知道，即使他有看在眼裡的女子，也不會放在心上。
如果借用“唐霽熙”這個名字，以原本的女身接近他，結果會不同嗎？
不，唐帝文確信。
申澈最終甚麼都不會選擇。
所以，只是暫時以原本的身體靠近他身邊。
或者，以男性的身軀待在他身旁。
那才是唐帝文唯一能做的選擇。
- 我曾想說的。但是。
明知如此，卻總是想說出來。
說自己是女子。
是這般美麗的女子。
以及。
說我愛你。
想開口傾訴，想請求擁抱、撫摸、哄我入睡。
但唐帝文忍住了。
必須忍住。
雖然無比想念那樣對待她的申澈，也無比渴望。
- 我忍住了。因為你就是這樣的人。
反而正因為是這樣的申澈，她才愛他。
雖然嘴巴不饒人，卻是為了守護身邊之人可以毫不猶豫獻出生命的人。
若是必須赴死的情境，他會第一個邁出腳步的人。
比起作為平凡人的生活。
選擇了拯救天下的信念與渴望的申澈。
唐帝文才能愛上這樣的他。
- 所以沒關係。
她笑了。
- 不要有負罪感。我沒事的。
[……帝文。]
聽著申澈的聲音，唐帝文點了點頭。
是最後了。她能清楚地感受到。
看向腳尖。
半透明的身體正從那裡開始逐漸消失。
看著這一幕，唐帝文閉上了眼睛。
- 看來我得先走一步了。
她平靜地說道。
- 其他朋友可能在等著我吧？
[……應該吧。雖然都是些該死的傢伙，但也不是會拋下誰不管的混賬。]
- 是啊。
對申澈輕鬆的話語，唐帝文點了點頭。
- 申澈。
[……嗯。]
特意叫了他，但唐帝文一時停住了嘴唇。
最初是想說“我愛你”的，但覺得大概說不出口。
因為那……
不是現在該說的話。
那麼，現在該說甚麼呢？
她認真思索著。
雖然算是深思熟慮，但唐帝文想說的話只有一件。
從很久以前。從更久以前就期盼的事。
在這漫長歲月裡，於此地堅持、夢想的一件事。
希望至少能做一次的事。
唐帝文將它說出了口。
- ……能……抱我一次嗎？
[……]
說出口時非常小心翼翼。
按她的心意，想說“我很孤單，太想你了，就不能抱抱我嗎？”
但可笑的是，那樣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只能請求，能不能抱抱我。
- 啊……就當我說著玩的……
就在她甚至看著對方臉色想要收回這話時。
刷——
- ……！
感覺到了奇妙的觸感。
像是被誰擁入懷中、輕撫後背的感覺。
感受到觸感，唐帝文睜開眼，面前卻空無一物。
申澈已進入仇楊天體內，應該不會顯形。
暫且放下這異象。
[辛苦你了。]
- ……
耳畔傳來的聲音，讓唐帝文再次閉上了眼睛。
若不閉上，淚水似乎就要流下。
[先去那邊等著我吧。]
- ……申澈？
[可能得等上一陣子。這混小子不是甚麼厲害角色，大概要花些時間。]
- ……
[所以，就一會兒。再多等我一會兒。沒能說完的話，到那邊再說吧。]
刷。
輕撫後背的手，變成了輕撫頭髮。
[辛苦你了……]
- ……嗯。
只是寥寥數語。
但不知為何，唐帝文感到內心平靜了下來。
雖然只是話語。
但那也是這個男人擁有的力量。
因為是那個會拼盡全力兌現自己承諾的男子，唐帝文可以相信。
沒有再說更多的話。
沙沙沙……
唐帝文就這樣完全消散，消失在虛空中。
從她身體散落的碎片，閃爍著光芒。
如同蝴蝶飛向天空般，柔美地消失了。
[……]
唐帝文離開後。
秘窟內，只剩下失去意識的仇楊天微弱的呼吸聲。
[……啊。]
那裡的老人，屏住了呼吸。
努力不發出任何聲音。
於是，這沉默一直持續到仇楊天醒來。
＊＊＊
猛地——！
奇異的觸感讓我自行睜開了眼睛。
當我好不容易恢復意識時，最先察覺到的是，我身在水裡。
“呃……？”
突然在水裡睜眼，別提多驚訝了。
明明剛才還在秘窟裡，我怎麼就失去意識了？
唐帝文呢？
這裡又是哪兒？
我立刻回想起失去意識前發生的事。唐帝文用手穿透我胸膛的瞬間。
‘然後我就失去意識了？’
明明是這樣，睜眼卻在這裡。
我轉動眼珠，四處張望。怎麼突然就在水裡了？
‘等等，如果是水裡……’
想到一個可能性，一股寒意掠過脊背。
因為我想起了進入秘庫前，我先去了哪裡。
毒天湖。
唐門的瑰寶，由毒物構成的可怕湖泊。
看來這裡就是那兒了。
‘要命……！’
一確信，我就想立刻行動。必須馬上離開這湖。
正當我試圖提起氣勁衝出水面時。
咻咻咻咻——！
“……！”
突然，水中開始感覺到震動，接著——
嗖嗚嗚嗚——！！
‘甚麼！？’
四面八方的水流開始湧動，向我匯聚而來。
不僅如此。
嗡嗡嗡——！
我並未發動的“魔道原吸功”竟然自行運轉起來。
是因為這個嗎？
湧來的水流發生了變化。
‘這，這是怎麼回事？’
水流進入體內，轉化為氣勁。
不，說是氣勁似乎又有些微妙。因為感覺並非轉換成內力。
不是流入現在已開始承擔丹田功能的心臟，而是流經全身各處。
感覺滲透了血脈，甚至肌肉。
並不難受，但感覺很陌生。
譁啊啊啊啊——！
氣勁被快速吸收，在我還沒能理解狀況之前，就已全部滲入體內。
好不容易回過神時。
“呸……”
曾經構成湖泊的水，不知去了哪裡，只剩下一個空空如也的大坑。
我吐掉嘴裡殘留的水，環顧四周。
真的是一點水汽都不剩了。
“……我靠。”
看著這景象，我罵了句髒話。
“搞砸了。”
被視為瑰寶的毒天湖消失了。
準確說，是我把水全“吃”光了。
“不是……”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這副身體怎麼會連湖水都吞下去了？
‘……難道禮物就是這個？’
唐帝文說過要給我禮物。
該不會就是這個吧……？不應該啊。
如果真是這樣……
‘這哪是禮物，是坑人啊。’
哪有這樣給人出難題的。總之，這些前代人物一個個都是流氓嗎？
感覺被坑到了最後，正咬牙切齒時。
嗡。
“……嗯？”
腦海中浮現出某些東西。
不是我的記憶。
這是……？
‘……像是口訣？’
自行浮現的話語，這分明像是使用某種武功的口訣。
‘甚麼鬼。’
對這突然出現在腦中的口訣感到訝異，同時。
身體卻已自行按照口訣運轉起氣勁。
就在那一刻。
咚隆隆隆——！
“呃……！？”
突然，身體感受到劇痛。
劇烈的痛楚讓我呻吟出聲。
咚噠噠噠——！
痛苦彷彿要支配身體般持續肆虐。
‘……這又是甚麼。’
而且不僅僅是痛苦。
沒過多久，變化便感覺到了。
噝噝噝……
“……！”
視野逐漸變低。同時感覺到肉體開始收縮。
“……這是……？”
面對這意外的感覺，我檢視自己的手。
一看手，就更確定了。
因“器”重塑而變大變異的身體。
因此而變粗的手臂，正在變細。就像以前的樣子。
身高也變矮了。
“…….”
我轉動眼珠，審視著現在發生的情況。腦海中自行告訴了我為何會發生這種狀況的原因。
是曾在某處見過的現象。
不過是不到一天前的事，不可能忘記。
這是。
‘氣體變易術？’
唐帝文曾使用的、不僅能改變肉體甚至性別的力量。
我正在使用它。
原理無法理解。就算知道口訣，也不可能就這樣使用武功。
只是心念所至，身體便有了反應。
看著這一切，我明白了。
‘這就是禮物嗎？’
唐帝文說的禮物，就是這個嗎？
這樣一想，便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果然。’
沒錯了。
“我一直都相信您。女士。”
還以為會給我甚麼了不起的禮物。
唐帝文不負期待，將禮物給了我。
沒有一絲懷疑地相信她，真是做對了。
唐帝文是神。
“嗯嗯。”
我正用力點頭時。
咕嚕……
不知從哪裡傳來一聲彷彿帶著憐憫的嗚咽。
我輕易地無視了。
赤水蛇怎麼看都無所謂。
‘……唐帝文是神。’
對我而言，唐帝文就是一種信仰。
沒辦法。
如果她給我的僅僅是“氣體變易術”，我不會有這麼大反應。
但在我腦海中縈繞的話語，並“僅僅”是那個。
比那更重要的東西，深深烙印在我腦中。一想起那個，擔憂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有這個的話……處理事情應該會更容易些吧。’
如何打破這變得一團糟的複雜局面，之前的煩惱現在看來毫無意義，因為答案已經有了。
想起這個，我笑了。
我之所以高興，並非沒有理由。
因為此刻在我腦海中，除了氣體變異術的口訣之外。
還有唐門失傳的秘藥。
毒天丹的製造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