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呼呼呼——!
在洶湧的風暴中,我抓住逐漸遠去的意識,堅持了很久。
身體彷彿隨時都會炸裂般膨脹。
感覺只要稍微一鬆懈,身體立刻就會爆開。
嘎吱吱吱。
身體不斷傳來某種東西碎裂又重組的聲音。
在這個過程中,全身被撕裂的痛苦清晰可感。
這不僅僅是受傷的程度。
嘎嘣嘣——!
骨骼移位,皮肉被扯開。
內臟扭曲自不用說,血液也像煮沸般滾燙。
即便如此,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一旦從口中發出聲音,一切就都完了。
我屏住呼吸。
洶湧的能量不斷鑽入體內。
肉體的極限早已被超越。
這意味著,我所能容納的極限早已被突破,而且是遠遠超過。
但是。
我究竟是怎麼撐住的?
面板彷彿要被撕裂,身體哀嚎著求死。
睜眼閉眼。
吸氣呼氣。
這一切都成為痛苦與絕望的狀況下,我能做的只有硬撐。
在幾乎要被撕裂的邊緣勉強維持的肉體內部,骨骼正經歷著數千次的破碎與重塑。
咔嚓。
碎裂聲響起。
嘶啦——!
撕裂聲也傳入耳中。
全身各處都傳來痛楚,現在已經分不清哪裡在發生甚麼了。
想死。
痛苦超越極限後,腦中只剩這個念頭。
恨不得立刻放棄一切,迎接死亡。
到底是為了甚麼承受這般痛苦?
勉強抓住逐漸模糊的意識,又是為了甚麼?
咚咚——!
咚咚——!
是察覺到我意識變得脆弱了嗎?充斥體內的能量開始瘋狂躁動。
看來是迫不及待地想衝出去。
‘是你們自己跑進來的。這群該死的傢伙。’
我微微睜開了眼睛。
無法完全睜開,只能勉強睜開一絲縫隙。
‘哈。’
看到眼前景象的瞬間,我不禁苦笑。
剛才還滿是水的空間,不知何時已空空如也。
這意味著那大量的水全都消失了。
去了哪裡?
全都進了我的身體。
滿溢的水化作能量,容納在我體內。
將如此龐大的量塞進這老鼠屎般大小的身體裡,自然會膨脹到彷彿隨時要爆炸。
嘩啦——!
“呃啊……!”
在反作用下,我忍不住吐了口氣。
微張的口中,青色的氣息潺潺流出。
咚——!
是餘波嗎?心臟也重重地跳了一下。
只是輕微的震動就足以讓人痛得昏死過去,剛才真是危險。
‘媽的。’
還要多久?到底還要撐多久才行?
落到這般田地,倒是讓我明白了不少事。
人類啊,雖說有極限,卻也比想象中要頑強得多。
明明感覺馬上就要死了,卻還能這樣硬撐著。
嘶啦。
“……!”
一塊面板被撕扯下來。
不是簡單的劃傷,而是整片面板被撕扯剝離。
噝……
新的面板在傷口處生長出來。
撕裂時痛。
生長時也痛。
真是沒有比這更操蛋的了。
啊,該死。早知道這樣,當初就該全給它。
血魔之氣說要的時候,就該全給它。
現在有點後悔,顯得自己很沒出息。
‘哈。’
我的人生怎麼總是這樣,好像是為了追求甚麼富貴榮華似的。
啊,現在說是“人生”恐怕已經不合適了吧。
如果能硬撐到最後,恐怕就不再是人類了。
‘……真他媽操蛋。’
本來只是想作為人好好活一次。現在卻連人都當不成了。
這操蛋的人生真是沒誰了。
就這樣,我握緊因痛苦而顫抖的手,咬緊牙關。
[那麼。]
[到底為甚麼要硬撐呢?]
腦海中傳來聲音。
是從開始硬撐時起就隱約聽到的聲音。
和血魔之氣吐出的聲音相似,但氛圍卻有所不同。
‘也可能是幻聽。’
聲音並不清晰,有些模糊,或許是痛苦壓迫下產生的幻聽。
無所謂。
我並不特別害怕發瘋。
[放下的話,不就輕鬆了嗎。何必非要硬撐呢?]
只是有點吵罷了。
[不是說並不畏懼死亡嗎,那為何又如此渴望生存呢?]
‘你有點吵,閉嘴行不行,我都沒法集中精神了。’
[無法理解。]
‘誰要你理解了?’
我自己都不理解,別人又怎麼會理解?
問我為甚麼這麼做?
‘現在一個個找理由,已經太遲了。’
事到如今,已經找不到那麼多理由了。
要找藉口的話,倒是能找出一大堆。
比如想著即將到來的危機,為了拯救世界才這麼做。
或是想拋棄人類身份,登上更高的位置。
要找的話,能當作理由的事情多的是。
但對我來說,這些都不是。
[那為甚麼……]
是啊。
以前好像還有點理由。
現在卻不太清楚了。
如果是神老在這裡,或許會高喊著必須拯救世界之類的信念,堅持下來吧。
但我畢竟不像那老頭子,不是甚麼英雄。
對世間之事,實在沒甚麼興趣。
世界是否因戰爭而毀滅,這個世界藏著甚麼秘密。
對我而言,都不重要。
如果非要找個理由的話。
‘只是,如果輕易放棄,豈不是沒臉見那些傢伙了?’
也就這個程度了吧。
[僅僅……僅僅為了這種程度?]
對我勉強想出的理由,那彷彿無語至極的聲音堪稱一絕。
你這傢伙算老幾,敢來教訓我?
‘現在連你都要對我指手畫腳了?’
真是豈有此理。荒謬至極。
剛才血魔之氣在發瘋,現在。
‘連我的執念也要來教訓我了。’
連那個想保持人形的我的執念,都在指責我。
我像野獸般低吼著發怒,感覺到那聲音似乎遲疑了一下。
[……我……不想變成怪物那種東西。]
聲音聽起來可憐又悲傷。也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怨怒。
‘我知道。’
我很清楚。
我想作為人類死去。
因為前世沒能好好做到,所以至少這次想守住這個底線。
雖然覺得在魔人化之後,這已經不可能了。
但即便如此,這也是我長久以來的渴望。
[現在的話……明明可以放棄的。]
‘是可以啊。’
意思是現在放手的話,馬上就能死。
沒錯,作為人類。
可以作為人類死去。
不是變成甚麼上級種族或莫名其妙的生物。
而是維持著出生時得到的這副肉體,以“我”的身份死去。
想到這個,我止不住地笑了。
區區。
區區人類,竟如此執著地抓著不放,這是何苦呢?
要麼就是,
明明已經拋棄人性活到現在,內心深處卻仍渴望是人類。
不對。
我知道。
是比那更自私的念頭。
不是甚麼人類的尊嚴,或是無法捨棄的自尊心那種莫名其妙的情感。
只是,單純地想作為人類,留在重要之人身邊的私心罷了。
[……我……想成為人類。]
飽含著那份心意的聲音。
仍然充滿了執念與怨憤,緊緊束縛著我。
你沒有那種資格。
既然要論資格,現在不是已經太遲了嗎?
理性像鞭子一樣抽打、責備著我。
但自私的慾望,明知如此,卻仍一次次探頭。
說著往事已矣,又能如何。
說著此生不同,不就行了嗎?
真是醜陋。
無論時光如何流逝,我始終這般醜陋。
即便如此。
‘抱歉。’
[……]
‘那個,恐怕還是不行啊。’
我的人生是選擇的連續。
被置於天平之上,權衡輕重的時刻一刻也未曾停歇。
前世的種種。
不過是選擇了天平更重的一側而導致的結果。
而這次,也是如此。
我依然只會選擇更重的那一側。
將我的執念。
將我珍視之人的幸福,放上天平,權衡輕重。
其實根本無需再掂量。
因為那些,早已深深銘刻在心。
[……]
是因為想到這一步了嗎?
耳邊縈繞的執念之聲,不再響起。
‘抱歉。’
我還是再次道歉了。
雖然從未為自己道過歉,但覺得至少該有一次。
咕嗡——!
彷彿在反抗,能量更加狂暴地衝擊而來。
相應的,痛苦也加劇了。
同時,身體也感覺到了變化。
嗡——!
一直不斷膨脹的能量,開始移動了。
從腳尖到頭頂,滿溢的能量開始流動,感覺快要瘋掉了。
咕嗚嗚——!
“呃……啊……”
漩渦。
龐大的能量一齊湧動,化作奔騰的漩渦。
嘎吱吱吱——!
逐漸碎裂的外殼瞬間崩解,早已粉碎的骨骼開始變形。
嘩啦啦——!
骨骼變形的同時,能量沿著軌跡蔓延開去。
目的地是哪裡?我立刻察覺了。
是心臟。
如此龐大的能量在體內橫衝直撞,最終的目標是我的心臟。
哐啊啊——!
“呃啊啊啊啊啊!”
僅僅容納在體內就彷彿要爆裂的能量,再次匯聚到胸口,壓迫感不可同日而語。
這還沒完。
咚——!
被壓縮的能量在那裡變得更小。
感覺彷彿下一刻就要被吸走。
必須撐住。
就算撐不住,也得撐住。
嘎吱吱——!
傳來崩塌的聲音。
有甚麼東西從內部開始碎裂。
“容器”應該早已破碎消失,那麼這次碎裂的又是甚麼呢?
咔嚓嚓——!不久,原本只在內部響起的聲音,現在外面也能聽到了。
空間正在崩塌。
咚——!咚——!
彷彿要炸裂般瘋狂鼓動的胸口。
扭曲的空間。
持續不斷崩塌的感覺。
在那之中,我勉強抓住了意識之繩。
我不會放手。
我能放手的時候,只有在一切結束之後。
必須如此。
就這樣硬撐了很久之後。
咚……咚……
每秒都在瘋狂震動的衝擊,漸漸平息了。
相應的,痛苦也開始減輕。
就在以為真的快要結束時——
嗒。
胸口傳來輕微的震動感。
譁啊啊啊——!
勉強凝聚的能量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被那難以言喻的龐大能量席捲,我終於無法再支撐,意識飛散了。
隨後。
“呃啊……!”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
太多事物,都已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