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見過的人中最兇悍的一個。
儘管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 但我卻知道他是誰。
怎會不知?
那可是攪得我心神不寧的罪魁禍首。
看著那位怒目而視、顯然對我不滿的老者,我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申老?”
“哼。”
我的呼喚換來了老者的一聲冷哼。
他依然搓了搓依舊冰冷的後腦勺。
“真的就是申澈嗎?”
“嘖嘖……我替你擦屁股、收拾爛攤子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竟然還問這種問題。”
老人向前邁了一步。
他的身高比想象中要高得多,差不多有七尺左右。
真的是申澈嗎?如果是的話,為甚麼他會在這裡……
不對,我應該先弄清楚為甚麼我會在這裡見到申澈才對。
“又在胡思亂想了。”
“甚麼?”
“是不是還要再敲你一記?快清醒點!”
申澈的怒吼讓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一震。
他不明白對方在說甚麼。自己究竟需要清醒甚麼?
然而,那些模糊不清的記憶似乎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似乎有甚麼事情正在發生,這種感覺漸漸地湧上心頭。
申老依舊不滿地撇了撇嘴。
“唉。那小子真不成器。”
“……為甚麼一見面就這麼說?能不能好好說個理由?”
“就是。你這小子總是要別人喂到嘴裡才肯吃。”
“……”
“你還是好好看看自己的胸口吧。”
聽到申老的話,我不解地低下頭,望向自己的胸前。為甚麼要看胸口……
“…!”
一看之下,我頓時瞪大了眼睛,伸手摸去。
驚慌失措地,我用力地撫摸著自己的胸口。
我不得不這麼做。
因為本該有心臟的地方,竟然有一個不小的洞。
“甚麼,瘋了。”
這究竟是甚麼?為何胸口竟有洞?
我正疑惑不已,四處打量。
嘿嘿。
“這空洞倒也稀奇。”
申老見我的舉動,忍不住大笑起來,那笑聲中充滿了嘲諷。
“……這……是甚麼?”
我問起為何身體會變成這樣,申老用手指了指我的身後。
回頭一看,正是剛才看到的那個巨大的蛋。
此時,它已被梅花瓣包圍,身影若隱若現。
“那是甚麼……”
“那便是你胸中之物。”
“……甚麼?”
聽到申老的話,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胸口的東西竟是那東西?
那東西……
“那不是我的丹田嗎…?”
難道我的丹田沒有形成實體?
“丹田和心臟其實差別不大。歸根結底,都是一樣的東西。”
“……容器位於丹田之中。怎麼可能會一樣呢?”
“兩者一旦破碎,結果都是致命的。有甚麼大的區別嗎?”
“……”
話雖如此,但……
我一時語塞。申老看著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為了保護你,有人不惜流血犧牲。你卻闖下了大禍。”
“有人在保護我?”
我仔細聆聽申老的話。有人在保護我?保護甚麼?
我心中疑惑,申老突然靠近我。
轟!
“啊!”
他一拳重重地砸在我的頭頂。
身體因衝擊而搖晃不已。
痛苦之強烈,令我不得不跪下,撫著頭。
“呃呃呃呃……”
我咬牙忍痛,申老開口說道。
“你體內的氣越來越強,但容器卻無法承受。難道不需要找個替代品來支撐嗎?”
“……您這話……”
申老的那句話浮現在腦海中——我的容器即將破碎。
難道申老一直在阻止容器破碎?
“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
“你這表情分明已經知道。為何還要多此一問?”
“……”
從申老不再與我交談的時候開始。
確切地說,是從閉關結束之後。
“原來如此,從那時起?”
在我迅速成長之後不久。
原本預計幾個月的沉默,卻變成了幾年,那便是轉折點。
難道說……
“……從那時起,您一直在阻止容器破碎?”
“當你達到化境時,情況有所好轉,但堅持不了多久。”
“那麼,您去秘庫救我又是怎麼回事?”
我話音剛落,申老露出無奈的神情看著我。
“難道任由你死去不成?”
“……”
“真是,費盡心思救了你,結果還是個瘋子。”
對此,我無言以對。
我微微避開視線,申老輕嘆一聲,繼續說道。
“小子,你的容器絕非小器,反而相當大。”
申老望著身後的蛋,繼續說道。
“如此大的容器,能容納如此多的氣,也就不奇怪了。”
容器內氣太多,幾乎要破碎,這與內氣量無關。
內氣再多,容器破碎也不足為奇,前世不知破碎過多少次。
問題在於氣的數量,而非氣的總量。
劇炎火輪功的氣, 華山的道氣, 魔氣, 血氣, 最後還有鬥牙破天武的氣。
總共五種氣匯聚在容器中,使其達到了極限。
……現在看來,確實多了些。
普通人能擁有兩種氣已是極限,
容器如此脆弱,不足為奇。
“目前的問題不僅僅是這些……”
“甚麼?”
“現在這些都不是重點。先說其他的事吧。”
沙沙。
申老伸出手,指向包裹著蛋的梅花葉。他的指尖觸及時,
嘩啦啦!
梅花葉有了反應。
原本緊緊包裹著蛋的梅花葉顏色變淡,變得半透明,
裡面的蛋清晰可見。
“……”
再次仔細觀察,蛋的狀態慘不忍睹。
密佈的裂紋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碎裂,
裂縫中仍有不明液體流出。
幸好有梅花葉包裹,勉強維持著。
換句話說,
我一直處於這種狀態,卻毫不知情。
“錯了。”
申老的話讓我驚訝地轉過頭。
“……難道你會讀心術?”
明明沒有說話,他是怎麼知道的?
“我總是說,小子,你的表情太明顯了。”
申老看著我,一臉無奈地說道。
“本來就是個廢物。”
道人嘴裡說出“廢物”二字……依然是讓人難以形容的言辭。
“這次的事情加速了這一過程。”
“這次的事情?”
他在說甚麼?這次的事情?
難道我遇到了甚麼不測?
我滿臉疑惑,申老卻用沉靜的目光看著我。
“儘快回想起來。你的時間不多了。”
“所以,到底是甚麼……”
“難道你想忘記?”
“好不容易出現,卻一直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我是讓你回想為甚麼在這裡。”
我為甚麼會在這裡?
的確,
我為甚麼會在這裡?
胸口為何會如此,又為何會加速?
申老讓我回想,似乎他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
一點頭緒也沒有。
剛剛稍微清醒的頭腦,再次被迷霧籠罩。
我一臉茫然,申老補充道:
“如果你只是糾結於此,最終後悔,我會尊重你的選擇。”
“失去?”
失去。
這句話如同利刃刺入心底,空洞的一角隱隱作痛。
我將失去甚麼?
我來這裡的原因……
“呃……”
突如其來的頭痛讓我捂住額頭,彷彿有甚麼東西即將浮現。
不久之後,
“啊……!”
我喘著粗氣,用手摸索胸口,因為那尖銳的刺痛感再次襲來。
記憶逐漸恢復。
天尊襲擊的那一刻,無力地面對死亡的自己,
天尊背對著魔劍後,散發出殺氣,
震動傳來。
嗡嗡嗡!
巨大的蛋發出震響。
我看著眼前的景象,向申老問道:
“……我,死了嗎?”
“還沒有死,但很快就會死去。”
“……”
心臟被刺穿了。
容器已經到了極限,剛才的事情加速了這一過程。
破碎只是時間問題。
想到這裡,我轉向申老。
“該怎麼辦?”
這是在詢問解決方法。聽到我的問題,申老的表情顯得無奈。
“你已經命懸一線,還問我怎麼辦?”
“如果您不知道方法,怎麼會這樣對我說?”
“唉。”
我不明白這是甚麼地方。
是我的內心世界,還是另一個空間?
重要的是,申老出現在這裡,給我指明方向。
“看看這厚顏無恥的傢伙,現在竟然還要求別人幫他清理糞便。”
“是的,請您再幫我清理一次吧。”
“哼。”
我儘可能厚著臉皮說道。我知道,求饒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轟隆隆。
丹田內的蛋震動得更加劇烈。
似乎隨時都會破裂,而申老的氣息在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我該怎麼做才能解決這個問題?”
“……為甚麼你覺得我會知道解決方法?”
“因為您臉上露出的是那種表情,不是嗎?”
“……”
聽到這話,申老的臉色變得更加陰沉。
“解決方法是有的。但似乎不太可行。而且也沒有其他辦法。大概就是這種表情吧。”
“……看來讀心術不是我用的,而是你在用。”
“申老的表情也挺明顯的嘛。”
呵呵……
申老苦笑著回應。
雖然這是第一次見到他的臉,但或許是因為我們一直在一起的緣故,感覺非常熟悉。
不過這些思念暫且放在一邊。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弄清楚。
“……解決眼前困境的方法。請您務必告訴我,申老。”
如果心臟被穿透而死,那麼在這種情況下,究竟該如何生存下去?
申老看著我的眼睛,微微一笑,開口說道。
“剛才還一臉迷茫的傢伙。一提到女人,眼神就變得清明瞭。嘖嘖。”
“……”
“解決方法……是的,確實有解決方法。”
我屏息凝聽申老的回答。
會是甚麼呢?丹田即將破裂,難道是擴大丹田的方法?
或者他會賜予我某種奇遇?
想起他曾說過不能再多吃甚麼,否則無法收拾,心裡不免有些不安……
“你到底在想甚麼我不知道。但擴大丹田是不可能的。”
這次他也從我的表情中看出了端倪,直接給出了答案。
“即使能穩定你的不穩定境界,也無法讓你的丹田達到承受那個東西的程度。”
“……那我該怎麼辦?”
帶著滿腹疑問,申老再次指向身後的蛋。
他為甚麼突然指那個東西?
“如果已經到了無法承受的地步。不如讓它流淌出來。”
“甚麼……?”
就這樣任其發展?那句話的意思是,不管容器碎不碎,都置之不理嗎?
“如果容器碎了,人就會死,不是嗎?”
“會死的。”
“那麼,最終……”
“作為一個人的你,是這樣的。”
“……!”
申老冰冷的話語讓我瞪大了眼睛。
作為人類的我要死了?這究竟是……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你自己也覺得越來越難以被稱為人類了。”
“……”
“那正是維持你作為人類的最後一道枷鎖。”
最後一道枷鎖。
“……那道枷鎖,就是讓我繼續作為人類生存的最後一道枷鎖嗎?”
“更何況,它如此頑強地堅持不破,都是因為你的執念。你的眷戀。”
“眷戀……?”
“是的,最後的眷戀,想要繼續作為人類生存的眷戀。”
拳頭不由自主地緊握。
感覺拳頭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攥緊。
眷戀嗎。
難道我無論如何都想作為人類留下的那份眷戀,就是這個嗎?
水滴潺潺,浸溼了地面。
那勉強支撐著不讓水流走的一切,都是我的眷戀。
“……我不明白。”
“不明白也沒關係。重要的是……你現在要做出的選擇。”
“……申老。”
“我之所以一直阻止這一切,完全是因為我的私慾。”
“私慾?”
“如果你自己想作為人類留下是一種眷戀,那麼我希望你作為人類留下來,就是我的私慾。”
“……”
“我希望你能作為人類留下來。”
申老的聲音中帶著淡淡的苦澀。
“現在,連這一點也晚了,到了你必須做出選擇的時候了。”
他究竟要我選擇甚麼,我毫不掩飾地與申老對視,眼中閃爍著動搖。
“如果你希望的話,你可以在這裡作為人類永遠地死去。”
“……!”
申老說話時,指尖輕輕一動,空中飄舞的梅花瓣紛紛聚攏在他的手邊。
那凝聚成形的正是劍。
申老手中的深紅色劍尖指向了我。
“所以,做出選擇吧。是現在就結束一切,還是放棄人類的身份繼續活下去。”
“……”
生與死。
其實,讓我在這兩者之間選擇,無異於天平已經偏向了一方。
這又怎能不是如此呢?活著本身就是這樣的。
儘管我心中早已明白這一切,卻依然難以給出答案。
不再是人類。
這句話帶來的沉重壓力,讓我緊閉雙唇。
“……若不是人類……那會變成甚麼?”
“我不知道。我能確定的是,如果你選擇了這條路,你一定會後悔。”
“如果選擇這條路,我就能活過來嗎?”
“這一點我也不能確定。”
“這又是……”
“你的肉身或許能復活,但那具軀殼裡是否還是你,就不得而知了。”
這真是令人恐懼至極的話。
“難道……我不再是我自己了?”
若不是我自己,那我的身體裡會住著甚麼?
更令我害怕的是,一旦做出這個選擇,必然會後悔的警告。
我以為為了追求內心的平靜,我可以放棄一切。
但現在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原來如此。’
看著逐漸崩塌的蛋殼,我心中暗想。
‘原來我是想作為人類活下去的。’
前世作為魔物,我過著非人的生活,
這一世,我渴望作為一個普通人生活。
這大概是我自己未曾意識到的願望吧。
如果放棄這條路,最終還是會後悔,是這個意思嗎?
或許,確實會變成那樣吧。
然而,
我依然面無表情地邁開步伐。
“……”
申老看著我,也沒有說甚麼,
只是默默地注視著我。
目的地是那個蛋所在的地方。
走近一看,蛋的樣子依舊一片狼藉,彷彿隨時都會崩塌一般。
這就像我的人生一樣。
被各種顏色覆蓋,扭曲而破碎的生活。
蛋的形狀似乎在表達我作為一個人的生命。
我緩緩伸出手去。
啪。
觸感粗糙無比,沒有一絲柔軟之處。
這大概是我主人脾氣的寫照。
我不顧一切,將它更深地插入。
咔嚓!
表面破碎,手輕易地探了進去。
裡面的感覺,似乎有一股溫暖的氣息。
“……小傢伙。”
在那情形下,申老用微弱的聲音喚住了我。
“是。”
“你對這個選擇有過後悔嗎?”
聽到申老的問題,我微微一笑。
後悔嗎?
“沒有。我隨時都想辭職。”
“哦。”
“因為對我來說,比那點自尊更重要的是其他事情。”
比起作為一個人活著並如此死去的執念和自尊,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情。
我這該死的生命,是為了那些需要平靜的人而存在的。
“如果天平的一端是我的死亡,另一端是整個世界,那選擇起來會容易得多。”
作為一個自尊心比拯救世界更重要的凡人,如果真是那樣,我會毫不猶豫地做出選擇。
可惜對手太強了。
“……唉。”
聽到我的回答,申老無奈地笑了起來。
“你這小子,好久不見,還是老樣子啊。”
“申老也是一如既往。”
“我怎麼了?”
“還是那麼愛顯擺。”
“……這小子?”
咯吱——
申老眉頭一皺,正要向我走來,
咔嚓——!
從我手插入的地方開始,巨大的裂縫向四面八方蔓延開來。
長長的裂縫中,水逐漸開始滲出。
“……”
一場驚天動地的大事即將發生,我心中暗自思量。
我嚥下心中的那絲恐懼,
“對了,申老。”
我對著申老說道。
“甚麼?”
“等會兒再見面時,我們有話要說。”
“嗯?”
正說著,蛋殼突然碎裂,裡面的水噴湧而出。
轟隆隆——!
在巨大的水勢即將將我捲走之前,我笑著對申老說:
“關於唐帝文女士,我們有些話要說。”
“……”
提到唐帝文,申老的臉色變得有趣起來。
這就夠了。
我要堅持下去,讓這個老頭吃點苦頭。
現在這種情緒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