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何時的事情呢。
不,究竟過了多久了呢。
我已經記不清了。
那是一段太久遠的記憶,也是我不想記住的回憶。
我本想將它深埋心底,或者乾脆從記憶中抹去。
然而,有些事情即便如此也無法忘懷。
甚至越是這樣的記憶,反而越清晰地刻印在腦海中。
這段記憶對我而言便是如此。
魔境特有的惡臭混雜的氣味已經變得熟悉,
那升起的紅月也漸漸如同尋常的燈火一般。
在一個深夜,我像往常一樣起身站崗。
隨著時間的推移,倖存者越來越少,輪班的順序也變得混亂不堪。
嘩啦。
夜色濃重,視線受阻,我點燃了火光。
火苗雖小,只能照亮眼前,身體也並未因此暖和多少,但有總比沒有強。
正慶幸有這點火光時,
啪!
一陣風吹來,將火苗吹滅了。
[……]
看著那可憐的火苗熄滅,我皺起眉頭,向左邊望去。
[你在搞甚麼,想死嗎?]
心中的煩躁瞬間達到了頂點。
剛才的風是人為製造的內力所致。
熄滅我火焰的那個人,正用特有的冷峻目光注視著我。
[正是你。我明明警告過你不要隨意動用火勢。]
女子冰冷的聲音讓我短促地吐了吐舌頭。
[甚麼也看不見,叫我怎麼站崗?總得有點東西能看見吧。]
[甚麼也看不見,索性就別看了。反正甚麼都看不見,看也白看。]
聽到這堅定的話語,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說話真是難聽。]
[事實就是這樣。與其讓你的火焰引來怪物,這樣反而更好。]
她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冰冷的話,然後隨手將長長的金髮束在腦後。
那短暫露出的白皙頸項,讓周圍的男人們目不轉睛。
而我卻偏偏避開了那道風景。
因為比起她的美貌,她的話更深刻地刺入了我的內心。
[既然弱小,就自己爬著走吧。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我的話音剛落,只見那女子的肩膀微微顫抖。
[……雖然不是這個意思……]
[有甚麼不是的。罷了,也不是第一次受這種氣了。]
如今,這樣的言語已不足以傷及我的自尊。
破碎不堪的自尊早已支離破碎,哪裡還有甚麼可再碎的。
不,或許還殘存著一絲吧。
[……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傢伙是不會懂的。]
或許正是因此,我才不由自主地說出了這樣的話。
[在地上打滾的我,你們根本無法理解我的心情。]
[……]
金色眼眸的朝這邊看來。
那雙眼中透出一絲微妙的煩躁。
我甚至無法理解這種煩躁。
被譽為歷代最強天才,取代五龍三鳳,傲然屹立的第一後起之秀。
如今這便是她的稱號。
稱讚才華的話,為何會如此令人煩躁呢?
這一點我實在無法理解。
[您怎麼知道這麼多……?]
她似乎心情不佳,這樣對我說道。
而我只是淡然接受。
[你這麼說是自以為很瞭解我嗎?]
[……]
聽我這麼一說,女子咬緊了嘴唇。
看著這一幕,我不禁嘆了口氣。
這是一場不必要的爭吵。
尤其是與那些自以為是的人爭論,更是令人生厭。
無論說甚麼,彼此都無法理解對方。
我為何要費心去應付這種煩人的對話。
正這麼想著,她卻突然開口問我。
[你……為甚麼總是這麼滿腹牢騷?]
[甚麼?]
[你這樣對每件事都抱怨,心裡會好受些嗎?]
[賤人,你這是要教訓我了?連我父母都沒這麼做過,你憑甚麼?]
沒錯。
我父母沒這麼做,所以我才成了這副德行。
這些話我只能咽回肚子裡。
[你再怎麼厲害,也改變不了這一點。]
[我不厲害。]
[你現在是在嘲諷我嗎?]
你自己集齊了各種顯赫的名號,卻說你不厲害。這簡直是胡言亂語。
[……我真的不厲害。]
小劍聖用疲憊的聲音對我說道。
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理解她的話。
[好吧,你確實不厲害。]
我只是覺得麻煩,便草草帶過。
她自己都說自己不厲害,我還能怎麼樣呢。
我只希望這段時間快點過去。
不僅站崗讓人煩躁,偏偏還要和小劍聖一起站崗,實在令人不適。
前面站崗的人被怪物吃了,所以輪到我們倆。
本來見面就互相瞪眼,現在還被迫站在一起。
這簡直是要命。
雪鳳那賤人,肯定是故意的。
安排站崗順序的就是那個混蛋。
她知道我對小劍聖有意見,故意這麼安排的。
總之,她是個讓我討厭的女人。
無論如何,我們倆組成一組已經有一個多月了。
今天尤其話多。
當然,談話並不和平,就像剛才那樣充滿了火藥味。
幾番爭執後,終於陷入了沉默。
對我來說,這樣的沉默反而更舒服,於是我默默地數著地上的石子。
小劍聖卻突然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你的目標是甚麼?]
[……甚麼?]
聽到這話,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你在說甚麼……?
這個問題太出乎意料了。目標是甚麼?
[你突然發甚麼神經?]
[我只是好奇像你這樣的人有沒有目標。]
[你突然找茬幹甚麼?你是不是瘋了?]
真是荒唐。
我正看著石頭,感覺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在這種情況下,突然提到目標。目標?
[……]
仔細想了想,但並沒有甚麼具體的目標浮現在腦海中。
我的生活並不是刻意尋找目標的。
對生活本身都沒有熱情,哪來的目標。
哪有甚麼目標,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
越想越覺得心情煩躁。
我帶著疑惑的表情看向小劍聖,問道。
[你呢?你有目標嗎?]
[……]
聽到我的問題,小劍聖轉過頭去,避開我的目光。
[怎麼,你也沒有?真是同病相憐。]
我輕笑一聲,小劍聖卻猛地轉過頭來,眼中燃起怒火。
看來我說我們一樣讓她很不高興。
[……有……嗎……]
儘管表情兇狠,聲音卻出奇地溫順。
似乎還帶著一絲羞澀的感覺。
[有嗎?甚麼?]
其實我一點也沒興趣,只是隨口一問罷了。
別人的志向與我何干呢。
“……”
面對我的詢問,小劍聖久久沒有回答。
我在想,她究竟有甚麼了不起的志向,竟如此猶豫。
難道是武林盟主,或是天下第一高手之類的?
那可就難了。
不過,她既然這麼優秀,有這樣的志向也不奇怪。
正這樣想著,等待著她的回答,小劍聖突然用極小的聲音說道。
[……沒有。]
[甚麼?]
聲音太小,幾乎聽不清。我側耳細聽,再次問道。
[……母親……]
小劍聖的臉微微泛紅,低聲回答道。
母親?
[……?]
聽到這話,我不由得露出怪異的表情,與她拉開了一些距離。
[……甚麼?]
突然提到母親,這究竟是甚麼意思?
是不是聽錯了?
[……母親?]
[……]
為了確認,我又問了一遍,但看她的反應,顯然我沒有聽錯。
看到我的反應,小劍聖似乎也覺得尷尬,開始生氣起來。
[……為甚麼……?奇怪嗎?]
[當然奇怪!無緣無故把母親當作志向。]
[……母親是一個偉大的志向。您不明白嗎?]
[是因為沒有母親,所以不明白吧。]
[……]
這番自嘲的話讓小劍聖瞬間閉上了嘴。
其實我並沒有故意要讓她難堪。
[不,為甚麼偏偏是母親呢?]
那麼多宏偉的目標,為甚麼偏偏是‘母親’?
這是我迄今為止聽到的最難以理解的話。
[……未必非得是母親。]
[剛才你說的是志向。]
[我只是說,希望過一種平凡的生活。]
[嗯?]
平凡的生活?
[遇見某個人,相愛,結婚,生子……生活中有爭吵也有和解,一起慢慢變老……這樣的生活。]
聽著她的話,我心中愈發感到苦澀。
[能做到啊,有甚麼問題?]
因為這並不是甚麼需要特別設定為目標的偉大事業。
她並不是想成為絕世高手。
也不是想成為顯赫世家的主人。
小劍聖說她只想像一個普通的婦人一樣生活,這讓我感到難以理解。
明明現在就可以做到的事情,她卻稱之為志向。
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心思。
小劍聖露出一個難以捉摸的微笑,苦笑著說道。
[是啊,真的很容易。]
雖然這樣說,但她隨後輕聲說出的話,我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那件看似容易的事,其實很難……
她說。
說完這句話,她再也沒有開口。
我也沒有再追問。
不知為何,夜色似乎變得更加黑暗,彷彿與她的沉默形成了默契,我也閉上了嘴。
就這樣,那一天的時間結束了。
奇怪的是,那天的記憶卻始終沒有從我的腦海中消失。
難道是因為那次對話太特別了,所以我才無法忘懷嗎?
若要尋找原因的話,
或許是因為從那時起,我不自覺地開始關注她了吧。
追隨著小劍聖的原因,或許是因為那位非凡女子的目標竟是如此平凡,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又或者,是因為她在講述那個目標時臉上流露出的那份淒涼。
即便到了現在,我也依然不清楚。
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已經是不自覺地陷入其中之後的事了。
或許,她的目標也是從那時起在我心中生根發芽的吧。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甚至直到我死的那一刻,我自己也未曾意識到這個目標的存在。
可笑的是……
無論是她的目標,還是我的目標,
直到我們前世臨終的那一刻,都沒有實現。
***
是錯覺嗎?
不,
無論怎麼看,都不是錯覺。
小劍聖的目光分明是朝向我的。
在這無數的魔人中,她為何偏偏看著我?
儘管我懷疑這只是巧合,但小劍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我。
望著她那金色的眼眸,我心中滿是困惑。
砰。
“……!”
身體內傳來一陣莫名的震動。
我撫了撫胸口。
‘怎麼回事?’
砰……砰。
震動並未停止,仍在胸膛中不斷迴盪。
隨著感覺越來越強烈,我嚥下了一口唾沫。
‘……這東西。’
身體內的震動,
我似乎明白了它的來歷。
我立刻將目光投向小劍聖。
她依然用驚訝的眼神看著我。
這次,我的表情應該也和她差不多。
看來,她也和我一樣感受到了甚麼。
想到這裡,我握緊了拳頭。
‘該死。’
砰。砰。
持續不斷的震動。
不,
這不是震動,
而是共鳴。
這是相同的氣息在彼此之間產生了共鳴。
確認這一點後,我的眼神迅速轉動起來。
為甚麼我沒有預料到這一點呢?
‘……見鬼,這怎麼可能預料得到。’
連我自己都無法察覺的氣息,
是否真的存在於體內,是否已經消失,
我甚至都未能確認,一直在為此苦惱。
而現在,與小劍聖共鳴的這股氣息,
‘神劍……’
正是我在這一世遇到的她的氣息,
按照母親的吩咐,藏在我體內的她的氣息。
這股氣息正在與上方的小劍聖產生共鳴。
她也感受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這是一個失誤。
‘沒想到會這樣。’
沒想到氣息之間竟然會產生共鳴,這是我未曾預料到的。
劇炎火輪功是我自身固有的力量,我確信魔帝能夠感受到這一點,
‘……連這種事都能感受到?’
小劍聖能感受到這一點,是我完全沒有想到的。
問題在於,
‘這種神劍的氣息,根本無法隱藏。’
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種神劍的氣息,因此根本無法隱藏。
正因為如此……
砰砰砰!
與她的共鳴越來越強烈。
連頭腦也開始轟鳴,漸漸感到一陣噁心。
“……竟敢叫那個女人來。看來你是真的想開戰了。”
魔帝望著小劍聖,冷冷地說道。
“想見血的是你們,而不是我。不是嗎?”
他嘴角一撇,聲音比之前更加陰冷,殺氣騰騰。
彷彿隨時都會將他們全部斬殺一般。
對此,天尊依然揹著手,只是對魔帝說道。
“再說一遍,我們是來談交易的。”
“如果你再繼續胡言亂語,我現在就割掉你的舌頭。”
咔嚓咔嚓。
魔帝腳下,地面裂開了一道道縫隙。
裂縫中,淺淺的火焰升騰而起。
“正好,那個無能的女人也來了,乾脆在這裡把你們兩個都解決掉。”
狂妄至極。
根本就沒打算殺人的傢伙。
他腦子裡肯定在盤算著怎麼把我們打發走。
轟……
“嗯。”
丹田處的共鳴越來越強烈。
這時,有人靠近,將手放在我的背上。
體內的內力開始流轉。
雖然共鳴依舊,但感覺稍微好了一些。
突然的觸感讓我回頭一看,原來是魔劍後已經來到我身後,按住了我的背。
魔劍後看著我,問道。
“……還好嗎……?”
“……多……謝了。”
我吃了一驚。
不由自主地用驚訝的眼神看著魔劍後。
平時連碰都不願意碰別人的人,怎麼會這樣。
雖然因為他的幫助感覺好多了,但還是有些不知所措。
在魔劍後的幫助下,我好不容易平復了心情。
呼呼呼——!
懸浮在空中的小劍聖緩緩降落在地面上。
“……”
近看之下,更加明顯。
眼前的人正是當年的那個她。
無論是外貌還是氣質,都不遜色於魔劍後。
她有著燦爛的金髮,散發著異樣的氣息。
比起重生後遇到的魏雪兒,她更加成熟,容貌也更加出眾。
她的氣質沉穩而深邃。
“……魔帝。”
小劍聖輕盈地落在地面上,看著魔帝開口說道。
魔帝見狀,怒火中燒。
“看來你並不珍惜自己的性命,竟然親自來到這裡。”
“……我們並不希望發生衝突。”
“帶著這麼強大的實力,卻說不希望發生衝突?這話誰會信?”
“……”
“不如坦白說你希望開戰吧。那樣的話,我們會全力以赴地應對。”
“……天尊也說過,我們是來和你們談交易的……”
轟隆隆——!
小劍聖的話還沒說完,魔帝身上便噴出巨大的火焰。
懸浮在空中的小劍聖的劍迎向火焰,穿透其中。
隨後,火焰如同之前一樣被消滅。
那混合了魔氣的黑炎,顯然是被她所擁有的破魔之力化解了。
小劍聖在突如其來的攻擊中皺起了眉頭,
魔帝則對她說道。
“你依然在自欺欺人。”
火焰並未停息,繼續在魔帝身上熊熊燃燒,絢爛奪目。
“你們難道還相信能透過對話解決這一切嗎?”
隨著魔帝的行動,魔人們立刻釋放出魔氣。
“我以為早就把你們腦中的花田燒得一乾二淨了,沒想到還有殘留。”
“……魔帝。”
小劍聖咬緊了嘴唇。
即便如此,她的目光仍不時向我投來。
“如果有甚麼想要的,不妨試試看……”
“……我會把雷牙還給你。”
正欲衝上前去的魔帝聽到小劍聖的話,頓時停下了腳步。
我也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當然,我是因為另一個原因而停下。
‘雷牙……嗎?’
聽完這話,我望向了魔劍後。
魔劍後毫不掩飾地表露出對小劍聖話的不滿。
從她的表情來看,雷牙似乎真的在那邊。
‘這……這是甚麼意思?’
我感到心臟在劇烈跳動。
的確如此。
在我的記憶中,魔劍後的雷牙從未離開過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