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松端坐書房,指尖死死攥著案上的玉佩,指節泛白。
當侍衛冷川低聲稟報,福寶竟與太子一同領兵鎮壓動亂時,他素來沉穩如寒潭的心,第一次翻湧著滔天的慌亂,若是旁人壞了他的大事,他定會毫不猶豫地取其狗命,挫骨揚灰。
可偏偏是福寶,那個他放在心尖上護著、連一句重話都捨不得說的小郡主,讓他瞬間亂了陣腳,指尖的玉佩險些捏碎,竟一時沒了半分主意。
冷川垂首立在一旁,周身的氣息都透著急切,額角已沁出細汗,卻不敢抬頭直視裴景松的眼睛,只沉聲催促:“殿下,事不宜遲,再遲恐被太子和郡主合圍,請殿下速下決斷!”
裴景鬆緩緩抬眼,眸子陰鷙得似能滴出墨來,周身的氣壓得讓人窒息。沉默了許久,他才從齒間擠出一句冰冷的指令,字字帶著不甘與狠絕:“棄掉所有糧草和大本營,傳令下去,化整為零,所有人即刻撤離,務必走出京城三百里之外,三月後到指定地點集合,不得有誤!”
“是,殿下!”冷川不敢耽擱,躬身領命,轉身便快步退了出去,腳步聲裡滿是倉促。
待冷川走後,裴景松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戾氣,一拳狠狠砸在案上,瓷瓶碎裂,茶水潑灑,濺溼了他的錦袍,他卻渾然不覺。
緊接著,他對著屏風後那道若隱若現的黑影,聲音冷得像冰,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叮囑:“太子沒必要再留了。但記住,福寶郡主分毫不可傷,若她少一根頭髮,我定要你碎屍萬段!”
“是!”黑影應聲,聲音沙啞低沉,話音未落,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屏風後,連一絲氣息都未曾留下。
另一邊,七皇子裴景安的殿內,氣氛同樣緊繃得令人窒息。他焦躁地踱來踱去,錦靴踩在青磚地上,發出“咚咚”的悶響,額間的褶皺擰成一團,眼底滿是慌亂與不甘。
終於,他猛地頓住腳步,死死盯著身前的謀士唐宇,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唐先生,事到如今,真的只有化整為零這一個法子了嗎?就沒有別的退路?”
唐宇躬身而立,神色堅定,語氣沉穩得沒有半分波瀾:“回殿下,正是。如今太子與福寶郡主領兵圍剿,我軍已陷入被動,唯有化整為零,分散撤離,才能保住有生力量,否則只會全軍覆沒,還請殿下速做決斷,遲則生變!”
裴景安身子一怔,眼底閃過一絲掙扎,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襬,指腹泛白。
他不甘心就這麼功虧一簣,可看著唐宇堅定的眼神,又知道這是唯一的生機。沉默片刻,他咬牙下定決心,語氣狠戾:“好!立刻傳令,化整為零,全部撤離!”
“是!屬下即刻去辦!”唐宇領命,不敢耽擱,轉身便匆匆離去。
殿內只剩下裴景安和侍衛周強,裴景安盯著空蕩蕩的門口,眼神陰鷙,沉默許久,才緩緩看向周強,聲音冰冷刺骨,帶著一絲瘋狂:“太子裴景軒,殺了他,一定要做得隱蔽,不能留下任何痕跡。還有那個福寶郡主,既然她敢壞我的事,也沒必要留著了!”
周強臉色一白,臉上露出難色,連忙躬身道:“殿下,殺太子或許還有幾分可能,可福寶郡主,屬下暗中調查過,郡主竟是百毒不侵之體,尋常陰招根本傷不了她啊!”
“廢物!”裴景安勃然大怒,猛地抓起案上的茶盞,狠狠朝周強甩了過去。茶盞“哐當”一聲碎裂,碎片濺到周強的手臂上,滲出細密的血珠。“不會智取嗎?本王讓你智取!下毒不行,就用別的法子,無論你用甚麼手段,必須除掉她!”
周強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跪地磕頭,額頭磕得青紫,連聲應道:“是,是是,殿下息怒,屬下一定智取,定不辱使命!”他心裡卻暗自叫苦,下毒、暗殺,他試過無數陰招,可每一次都被福寶輕鬆化解,更何況她百毒不侵,想要除掉她,難如登天。更棘手的是,太子這段時間寸步不離地守在福寶身邊,想要殺太子,更是難上加難。
與此同時,太子裴景軒與福寶率領大軍,已抵達裴景松與裴景安的各個營地。
可眼前的景象,卻讓裴景軒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每個營地都空蕩蕩的,只有堆積如山的糧草,除此之外,沒有留下任何能證明他們謀反的證據,連一絲人影都沒有。
裴景軒眉頭緊鎖,語氣裡滿是不悅與急躁,轉頭看向身旁的福寶:“老大,這可怎麼辦?一個人都沒抓到,只有糧草也不行呀,我們怎麼跟我父皇交代?”
福寶負手立在營地中央,目光清冷地掃過空蕩蕩的營地,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聲音淡淡的,卻帶著十足的底氣:“誰說我們一個都沒抓到?”
裴景軒一怔,連忙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軍營外的空地上,已經押著好幾百俘虜,個個衣衫不整、面帶惶恐,被侍衛們看得嚴嚴實實,少說也有幾百人。
“老大!你甚麼時候安排的?”裴景軒又驚又喜,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連忙湊到福寶身邊,眼神裡滿是崇拜。
福寶抬了抬下巴,臉上露出幾分得意,語氣帶著幾分傲嬌:“早在我們出城之前,我就命三千精銳士兵提前一步出發,埋伏在各個營地的周圍。他們想棄營逃跑,沒那麼容易,這些人,都是逃跑時被我們的人擒住的。”
裴景軒當即對著福寶豎起大拇指,滿臉讚歎:“老大英明!有了這些俘虜,我們就能跟父皇交差了!”
福寶卻輕輕搖了搖頭,語氣恢復了清冷,眼神裡帶著一絲堅定:“這才幾百人,遠遠不夠。”
裴景軒臉上的笑容一僵,連忙問道:“那我們要抓多少人?”
福寶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一萬。我們帶出來一萬士兵,回去的時候,必須帶兩萬俘虜回去,一倍的斬獲,才算不辜負陛下的所託,同時也能徹底震懾那些心懷不軌之人。”
裴景軒再次對著福寶豎起大拇指,語氣裡滿是敬佩:“老大威武!果然還是老大想得周全!”
福寶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卻沒真的生氣:“少貧嘴,馬屁精。走,我們去下一個據點,看看那邊的收穫如何。”
“是,老大!”裴景軒笑得一臉諂媚,屁顛屁顛地跟在福寶身後,快步離去,早已忘了自己才是當朝太子,才是這支大軍的主帥,反倒像個跟在主子身後的小跟班。
不多時,各個據點的侍衛陸續前來稟報,每一個據點都擒獲了幾百名俘虜,幾個據點加起來,足足有五千多人。
裴景軒看著侍衛遞上來的清點名單,臉上樂開了花,語氣裡滿是興奮:“太好了老大!已經完成一半了,再找五千人,我們就能回去交差了!”
可反觀福寶,卻耷拉著小腦袋,臉上沒了半分笑意,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剩下的五千人,就難了。裴景松和裴景安必定料到我們會埋伏,此刻他們的人應該已經走遠了,而且化整為零,分散成了無數小隊,再想一個個找到他們,真是難上加難。”
裴景軒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底的興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慌亂,連忙問道:“老大,那怎麼辦?總不能就這麼放棄吧?”
福寶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又帶著一絲漫不經心:“涼拌,還能怎麼辦?難不成我們還能插上翅膀,把他們一個個抓回來?”
裴景軒徹底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圓,語氣裡滿是驚訝與不可置信:“啊?涼拌?老大,你別開玩笑了,這可是關乎我們能不能向父皇交差的大事啊!”
福寶看著他急得抓耳撓腮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狡黠,嘴角悄悄揚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卻故意板起臉:“急甚麼?我甚麼時候說過要放棄了?”
裴景軒一愣,隨即眼睛一亮,連忙湊上前,語氣急切:“老大,你是不是有辦法?快說說!”
福寶負手轉身,目光望向遠方的山林,語氣恢復了清冷,卻帶著十足的篤定:“九皇子心思縝密,他撤離時,必定會留下暗線,一是為了打探我們的動向,二是為了日後能尋機反撲;而七皇子急躁易怒,手下人必定有不少貪生怕死之輩,潰散之後,難免會露出馬腳。”
“那我們……。”裴景軒還沒說完,就被福寶打斷。
“傳令下去,分兵兩路。”福寶語氣乾脆,指令清晰,“一路派五千士兵,喬裝成流民,分散在經京城三百里內外的村鎮、山道,嚴查形跡可疑之人,重點盯緊那些攜帶兵器、面色慌張,或是有異常盤纏的人;另一路,讓剩下計程車兵守住各個要道,張貼告示,懸賞舉報亂黨之人有賞,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說到這裡,福寶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叮囑下去,若是遇到九皇子的人,不必死戰,儘量留活口;若是遇到七皇子的人,但凡反抗,格殺勿論,但切記,無論遇到誰,都不許傷及無辜。”
裴景軒聽得連連點頭,臉上的慌亂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敬佩:“老大,你太厲害了!這樣一來,那些分散的餘黨,就算藏得再深,也遲早會被我們揪出來!”
福寶淡淡瞥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傲嬌:“少拍馬屁,趕緊去傳令,耽誤了時辰,小心我唯你是問。”
“是是是,孤這就去辦!”裴景軒連忙應道,轉身便快步離去,這一次,總算有了幾分太子的模樣,只是眉宇間,依舊帶著對福寶的信服。
而此時,三百里外的一處隱秘山坳裡,裴景松坐在崖邊,望著經京城的方向,指尖的玉佩被摩挲得發亮。
冷川躬身站在一旁,低聲稟報:“殿下,郡主那邊分兵了,一部分士兵喬裝成流民巡查,一部分守住了要道,還張貼了懸賞告示。”
裴景松的眸子瞬間沉了下來,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惱怒,有無奈,有欣賞,更多的卻是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她倒是比我想象中更有本事。”他低聲呢喃,語氣複雜,“傳令下去,讓暗線收斂行蹤,不許輕舉妄動,若是遇到郡主的人,儘量避開,不許與他們起衝突。”
“殿下,那我們的反撲計劃……。”冷川猶豫著問道。
“暫緩。”裴景松打斷他,語氣堅定,“只要郡主平安,一切都可以再等。另外,盯著裴景安的人,他性子急躁,必定會忍不住出手,到時候,我們坐收漁翁之利。”
冷川躬身領命:“是,殿下。”
崖風呼嘯,吹起裴景松的錦袍,他望著遠方,眼底的陰鷙漸漸褪去,只剩下一絲隱忍的牽掛,福寶,這一次,我不會讓任何人傷你,哪怕是與整個朝堂為敵。
而另一邊,裴景安的臨時藏身之處,周強正滿頭大汗地跪在地上,語氣慌亂:“殿下,不好了!郡主分兵巡查,還張貼了懸賞告示,我們有幾個小隊已經被抓了,剩下的人都慌了神,不少人都想投降!”
裴景安猛地一拍桌子,臉色鐵青,語氣裡滿是瘋狂:“廢物!都是廢物!一群貪生怕死之徒!”他來回踱了幾步,眼底閃過一絲狠戾,“傳令下去,凡是敢投降者,格殺勿論!另外,讓剩下的人,今晚三更,突襲郡主的巡查小隊,殺了他們,給那些投降的人一個教訓!”
周強臉色一白,連忙勸阻:“殿下,不可啊!郡主的巡查小隊看似分散,實則相互呼應,而且個個都是精銳,我們此刻突襲,只會自投羅網!”
“住口!”裴景安厲聲呵斥,眼神瘋狂,“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要麼殺出去,要麼被他們抓回去砍頭,你選一個!”
周強看著裴景安瘋狂的模樣,知道自己再勸也無用,只能絕望地躬身領命:“是,殿下。”
夜色漸濃,一場暗藏殺機的突襲,正在悄然醞釀。而福寶早已料到裴景安會狗急跳牆,此刻正坐在營帳內,看著手中的巡查分佈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裴景安,你自投羅網,就別怪我不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