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振興重重地喘了幾口氣，在顧景舟的攙扶下，轉身踉蹌著往北屋走去。
屋內，顧振興癱坐在主位上，雙手抱頭，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顧景舟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窗外，聲音低沉如鐵：“爹，老三的事，我已經安排好了。明日一早，以支援邊疆建設的名義，調往大西北。那邊地廣人稀，遠離政治中心，即便將來事發，也能保全他一條性命。”
顧振興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不能近點嗎？附近幾個鄰省縣級，哪怕遠點也行，但大西北……也太遠了，我和你娘已經六十多，真把他調去大西北，恐怕這輩子怕是都見不了幾面。”
顧景舟身形微頓，側首看向父親，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他緩步走到顧振興身側，在旁邊的木椅上坐下，聲音放輕了幾分：“爹，您以為我不想讓老三留在近處？可您想想，他犯的是甚麼罪？光出軌還好說，私通敵特，那可是掉腦袋的重罪，就是因為大西北離京市遠，地廣人稀，只要老三安分守己，過上六七年，這件事風頭過了，檔案塵封，他才有再次回京的可能。
“六七年……”
顧振興聽完，緩緩鬆開抱頭的雙手：“老三今年都三十五了，再蹉跎六七年，回來都快五十了，這輩子……還有甚麼奔頭？”
“爹，”
顧景舟沉聲開口，目光如炬地看向父親，“您還不明白嗎？能給他保住工作，平調已是萬幸。若留在京市，待上面收網之時，老三就算甚麼也沒幹，這份工作也留不住。到時候別說老三一家，就連您和娘，還有我老二老四老五，都得跟著捱罵。”
“還有我已經讓老四去喊老二，今天趁著大家都在，把家分了吧！”
顧振興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一聲蒼老的嘆息，那嘆息裡裹著太多東西，有失望，有痛心，更多的是一種無力迴天的疲憊。
“分家……”
他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老大，你這是鐵了心要分這個家？”
顧景舟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父親，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爹，不是我要分，是不得不分。顧家出事的不只老三，還有老二……”
“老二？”
顧振興猛地抬頭，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驚惶，“老二他……又鬧出了甚麼事？”
顧景舟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父親那張驟然蒼老的臉上，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老二家的那個小王八蛋，今年才十六，幾次三番在學校裡搞大了人家女同學的肚子。”
顧振興聽完，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樑，癱軟在椅子上，半天說不出話來。他張著嘴，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唯有那雙渾濁的眼眸，洩露了內心的驚濤駭浪。
“你說的是老二家的小三……”
“是，就是那小子。”
顧景舟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譏誚，“去年他搞大了兩位女同學的肚子，人家家長鬧到學校，老二家拿了三百塊錢壓下去的。今年又故技重施，搞大了一位女同學的肚子，讓人家叔父告到了我這裡……”
“告到你那裡？”
顧振興顫著聲音問道，“那你是怎麼處理的？”
顧景舟冷笑一聲，眼底翻湧著壓抑不住的怒意：“還能怎麼處理，賠禮給好處。”
“這……這孽障！”
顧振興猛地一掌拍在茶几上，額角青筋暴起，“老二呢？老二他知道嗎？”
“知道。”
顧景舟聲音平淡，卻透著刺骨的寒意，“他家有多少錢他會不知道，一下子去了五六百，他要是不知道，這錢能從天上掉下來？”
嗤笑一聲，眼底盡是失望，“老二不僅知道，還幫著遮掩，跑到人家家裡去威逼利誘，說甚麼“孩子小不懂事，鬧大了對人家姑娘名聲不好”，逼得人家姑娘拿錢了事。”
“要我說，那小王八蛋幾次三番敢這樣做，全是老二兩口子慣出來的！他家老大老二去當兵，一年到頭見不著面，老四又都是閨女，只有老三留在了身邊，拿他當眼珠子似的捧著，要星星不給月亮，才慣得他無法無天，以為就算犯錯，也有長輩撐著。”
顧振興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腦門，猛地站起身，卻在邁出半步時踉蹌了一下，眼前陣陣發黑，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我去找老二！今日我非打死這個畜生不可！”
顧景舟一個箭步上前，扶住顧振興：“您現在去找他，除了氣壞身子，毫無用處。我已經替他報名參軍，這個小王八蛋再不好好管管，將來必成大禍。”
顧老二剛走進屋，就覺察到顧振興和顧景舟看他的眼神不對。那目光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颳得他脊背發涼，腳步不由自主地頓在門檻處。
“爹……大哥……”
他聲音發虛，目光在兩人鐵青的臉上來回掃視著，“出……出甚麼事了？老四說家裡出事了，讓我趕緊回來……”
顧振興死死盯著這個二兒子，渾濁的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怒意。他猛地抄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朝顧老二砸去：“老二，你養了一個好兒子！”
茶杯擦著顧老二的額角飛過，地一聲碎在門框上，瓷片四濺。顧老二身形劇震，下意識抬手捂住額角，溫熱的血液從指縫間滲出，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瞪大了眼睛：“爹……您……”
“別叫我爹，我沒你這個兒子，”
顧振興顫巍巍地站起身，指著顧老二的鼻子，怒罵道，“你大哥替你那寶貝兒子報名參軍，既然你們兩口子管不了他，那就讓部隊來管。”
顧老二聽完，身形劇震，像是被人當頭敲了一悶棍。他踉蹌著後退半步，靠在門框上才勉強站穩，額角的血順著臉頰蜿蜒而下，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一片刺目的暗紅。
“參軍？”
聲音中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惶。
“爹，老大老二兩三年也回不了一趟家，我和她娘身邊只剩下小三，他要是再走了，讓我們兩口子……怎麼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