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老三整個人癱軟在後座上，雙目空洞地望著車頂，連下車的力氣都已喪失。腦海裡不斷閃現顧家寶那張稚嫩的小臉。那孩子今年已有三歲，會軟軟地喊他“爹爹”，會在他懷裡撒嬌，會在他離開時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問他“甚麼時候會再來”。
顧景舟推開車門，邁步走下車後，回首再次看了眼這個曾經跟在自己身後、拽著自己衣角喊餓要食物的弟弟，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柔光，隨即又化為決絕的冷硬。
關上車門的瞬間，聽見顧老三從車內傳來的壓抑嗚咽，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發出最後的哀鳴。
顧景舟身形微僵，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清明，轉身走向顧家。他腳步沉穩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院內，丁佳慧正蹲在葡萄架下擇豆角，聽見動靜抬頭一看，見是顧景舟，臉上頓時浮起驚喜的笑容：“景舟？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顧景舟腳步微頓，看著母親鬢角新添的白髮，心頭湧起一陣酸澀。他上前一步，將丁佳慧從地上扶起：“回來有點事，娘，我爹呢？。”
丁佳慧見他神色凝重，臉上的笑容漸漸僵住：“你四弟回來了，你爹正在和他談事。怎麼了，出……出甚麼事了？是不是景淮和清清……”
“他們都好好的。”
顧景舟打斷她，聲音放柔了幾分：“我這次回京是為了老三。”
“老三？”
丁佳慧心頭一凜，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衣角：“老三他一直在我們身邊，能出甚麼事？”
顧景舟沉默片刻：“先進屋。”
顧老四聽見院中動靜，推開正房的門簾走了出來。他一身軍裝筆挺，眉宇間帶著幾分與顧景舟相似的沉穩，只是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見是大哥，他腳步微頓，隨即快步迎上前：“大哥？你怎麼突然回京了？”
顧景舟側首看向四弟，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隨即移向仍停在院門口的那輛黑色轎車。車窗緊閉，卻彷彿還能聽見車內傳來的壓抑嗚咽。
“老四，”
顧景舟聲音低沉：“你去找你二哥，就說出事了，讓他馬上回家。”
顧老四瞳孔驟縮，目光順著顧景舟的視線投向那輛黑色轎車，心頭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他張了張嘴，想問些甚麼，卻在觸及大哥那雙沉如深潭的眼眸時，硬生生將話嚥了回去。
“好，我這就去。”
顧老四離開後，顧振興凝視著顧景舟那張凝重如鐵的面容，心頭猛地一沉。他戎馬半生，最擅察言觀色，此刻見長子眉峰緊鎖、眼底藏著壓抑的痛楚，便知定是出了天大的變故。
“老大，你弟弟他……出甚麼事了？”
顧景舟扶住母親顫抖的胳膊，目光卻看著父親，低聲低語：“爹，老三在外頭……有人了，還生了孩子。那女人……是倭寇的特務。”
顧振興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扶著石柱才勉強站穩。
“倭寇……特務……”
他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老三他……怎麼會……”
丁佳慧身形劇震，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冰水。她張著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唯有那渾濁的眼珠瘋狂轉動，洩露了內心的驚恐與絕望。
“老大，”
丁佳慧顫著聲音抓住顧景舟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肉裡，“那姑娘我見過一次，溫柔懂事，怎麼會……怎麼會是特務呢？”
她聲音發顫，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景舟，老三出軌，是他糊塗，我已經讓他和那姑娘斷了，但也不能冤枉人家姑娘是特務？”
顧景舟緩緩抽回手臂，從懷中掏出那張照片，遞到丁佳慧面前。照片裡，孫秀蘭與那名市政府科長相依偎的姿態，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娘，那特務不只有老三一個男人，您自己看吧。”
丁佳慧顫抖著接過照片，目光落在孫秀蘭臉上那抹她從未見過的嬌媚笑容上，她想起半月前她因為老三去找過那女人，想讓她離開，見她可憐，還曾心軟，偷偷塞給了一千塊錢給她。
如今想來，那番可憐巴巴竟全是裝出來的，自己這把年紀竟被個倭寇特務耍得團團轉，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人用鈍刀生生剖開，悶得她半天喘不上氣。
顧振興猛地直起身，額角青筋暴起，看向丁佳慧：“你早就知道老三出軌了……”
丁佳慧踉蹌著後退半步，照片從指間滑落，飄到腳邊：“我……我也是才知道兩三個月……我想著讓他斷了就好……沒敢告訴您……怕您氣壞了身子……”
顧振興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腦門，眼前陣陣發黑。他猛地揚起手，卻在觸及丁佳慧那張慘白的臉時，硬生生僵在半空。那隻曾握槍殺敵的手最終只是重重砸在身旁的石柱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糊塗啊！糊塗！”
他聲音嘶啞，“你知不知道，就憑你這一念之仁，險些害了全家！”
丁佳慧身形劇震，自打結婚四五十年以來，顧振興從未對她發過火。即便是當年她因生景淮險些喪命、此後對幼子心存芥蒂，他也只是沉默嘆息，從未像此刻這般聲色俱厲。她張著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唯有那渾濁的淚水無聲滾落，在臉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我真不知道那姑娘是特務……”
她聲音發顫，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辯解，“老三答應過我和那邊斷了聯絡……說再也不去見她……他就跪下求我了，我能怎麼辦？”
“我想著……想著他既然已經知錯了，就給他一個改過的機會……那姑娘看著柔柔弱弱的，說話輕聲細語……”
顧振興聽完，只覺得胸口那股血氣翻湧得更厲害了。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駭人的赤紅：“老三甚麼脾氣，你會不知道？”
顧景舟上前一步，將顧振興扶住：“爹，咱們先進屋，這事得儘快定下來，遲則生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