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和郭瑞民談完話，她沒有直接答應，也沒有直接拒絕，而是說考慮一下。
小跑著跟上前面的眾人，她腳步輕，卻快，呢子大衣的下襬被風鼓起，像一面小小的旗。
廠區大道上，霧氣已散，陽光斜斜地切進來，落在她肩頭，像給那道背影鍍了一層冷冽的邊。
前頭的人群已經拐進廠間，文清隔著十幾米，就能聽見周天譽爽朗的笑聲，像一把鈍刀，把緊繃的空氣鋸開一道口子。
文獻站在最前面，揹著手，目光從機頭掃到機尾，沒回頭，卻像知道文清來了，聲音不高不低地飄過來：
“清清，這就是你研製的那臺多功能收割機？”
文清幾步來到他身邊，看著眼前的大傢伙，笑著點頭：“父親覺得如何？”
文獻沒立刻答，抬手在機殼上“咚咚”敲了兩下，金屬回聲沉悶卻帶著勁道，像遠山悶雷。他側過臉，目光落在文清臉上：“不錯，有了這臺多功能收割機，農民們就不用累死累活的下地。”
上面派來的工程師姓趙，四十出頭，省農機改革辦的頭牌專家，素來以“鐵面”著稱。
他上前半步，手指在機殼上“嗒嗒”敲兩下，聲音不高，卻帶著審問的冷意：“文同志，資料我路上翻了三頁，寫得花團錦簇。可紙上談兵容易……”
他抬眼，目光看向文清，“實際上，操作起來很難，這一臺機器，一天能收多少畝地？”
文清神色平靜，迎上趙工審視的目光，聲音不高，卻落地有聲：
“晴好天氣、地塊規整，單日收量能達到二百到三百畝。”
她略一停頓，像是在給數字留出讓步，又像在給質疑者留出是詢問空間，
“如果地塊零散、坡度大、農作物倒伏嚴重，會降到一百五左右。但即使按最低值，一臺機器也抵得上七八十號壯勞力。”
趙工眉梢微挑，顯然沒料到她敢把話說得這麼滿。他回頭和同伴交換了個眼神，另一位技師開口問道：“你說的是多功能收割機，那它除了收割之外還能有哪些功能”
文清來自車尾，伸手指了指，排列整齊的介面：“播種、收割、耕地、脫粒、粉碎秸稈。”
技師順著她手指看去，只見尾罩掀開後，一排快速插口像槍管般整齊，鍍鎳的介面在冷光下泛著幽藍。
“更換模組全程不超過五分鐘。”文清補了一句。
郭瑞民走到機器旁，看著這臺冰冷的機器，問道：“資料我也看過，上面寫著小麥，玉米，各類豆子，花生都可以種是嗎？那它們的間隙如何調整？”
文清點頭：“播種機可以調整寬隙、行距都可以可調，等會兒下地，實時操作，大家可以自己看。”
“多說無用！”
周天譽哈哈一笑，大手一揮，聲如洪鐘：
“縣裡在附近的農村特批了一塊荒地，實打實下地跑一圈，是騾子是馬，拉出去溜溜，不就知道？畢竟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走走走！”周天譽笑得見牙不見眼，大手一揮，“先去喝口熱茶，暖暖身子，讓他們把傢伙事兒裝車，等會我們一起出發。”
說著，他領著大家朝著會客廳走去。文清沒挪步，目送眾人拐過廠房拐角，才收回目光。
看著眾人離開後，馬麗徐磊他們鬆了一口氣，可那股鬆下來的氣兒還沒吐勻，突然想起甚麼似的，噎回嗓子眼。
徐磊伸手摸了摸鼻尖，湊到馬麗身邊，小聲嘀咕：“馬姐，文姐的父親好像身份不一般，”
馬麗朝拐角瞟了一眼，確認那群人已經走遠，才壓低嗓子回答道：“你文姐的二哥是咱們東山市的一把手，你覺得她父親的身份能比她哥低嗎？”
徐磊聽完，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滴個娘……那咱文姐，不就是傳說中的……”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口，只見他在空氣裡比劃了個“高幹子弟”的口型，聲音壓得幾乎只剩氣流。
馬麗抬手給了他一個爆慄：“小點聲！不想活了？”
徐磊縮了縮脖子，左右瞄了一圈，確定沒人關注他們，才捂著腦袋嘟囔：“我這不是震驚嘛……平時看她騎車上班、和咱們一樣吃食堂，連件新衣裳都捨不得穿，你沒想到她是一位千金大小姐？”
馬麗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眼神複雜地朝文清方向瞟了一眼：“人家那是低調。咱們全廠上千人，只有她拿著雙工資，獨自研究成功，你就應該明白，她和咱們不一樣。”
徐磊咂摸了兩下嘴，心裡那點震驚慢慢化成了另一種滋味。不是酸，也不是怕，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服氣。
他抬眼望向廠房門口那道被陽光拉長的背影，文清正指揮著人正在往卡車上搬運播種機、耕地機等大件物品。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比剛才還低：“文姐身上一點也沒有‘高幹子弟’的脾氣。我家那個……”
徐磊苦笑著搖了搖頭，他岳父是縣公安局副局長林德軍，成親前，林老師只有一些小毛病，他也願意寵著她，但成親後，那些“小毛病”像曬了太陽的土豆芽，齊刷刷地往外冒。衣服不洗，做飯不會，下班後一個小時內沒回家，不報備，回家後肯定少不了一頓吵鬧，還動不動的回孃家。
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徐磊越想越覺得心裡不是滋味，低頭踢了踢腳下的石子，嘟囔道：“人家文姐，父親雖然不知是甚麼職位，但肯定不低，親哥是市長，她自己還能搞出收割機這種機器，偏偏人家一點也沒有脾氣，每天跟咱們一樣啃饅頭吃鹹菜，連句重話都不說……再瞧瞧我家那位，啥都不會，脾氣還不小。”
馬麗聽得好笑，又有些感慨，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別在這兒自怨自艾了。你不是才成親兩個多月嗎？怎麼和林老師吵架了。”
徐磊撇了撇嘴，像是要把委屈全吐出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悶聲悶氣地嘟囔：“也沒吵……就是她嫌我娘做飯不好吃，和我娘吵起來了，昨晚我說了她一頓，連夜回孃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