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魂體微微蜷縮起來,像是被刺骨的寒風包裹,又像是被過往的傷痛緊緊纏繞,連呼吸都顯得艱難,暗紅的眼眸裡,囂張與戾氣徹底褪去,只剩下一片荒蕪的絕望,還有細碎的暗紅魂絲,在眼底打轉——那是她的淚水,是裹著一億年怨氣與委屈的淚水,落下來就瞬間消散,連落淚都留不下半點痕跡。
“可老孃不一樣呀……”靈汐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幾分疲憊,幾分絕望,還有幾分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委屈,那委屈積壓了一億年,終於在這一刻,衝破了戾氣的枷鎖,肆無忌憚地蔓延開來,“老孃幫她恨,幫她怨,幫她殺了那些背叛她的人,幫她凝聚戾氣,助她入魔,只想讓她能有一絲復仇的機會,只想讓她不至於悄無聲息地消散,不至於連一句控訴都來不及說……”
她抬起魂體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的胸口,像是在觸碰當年鎮嶽劍留下的傷口,那裡沒有血肉,沒有疼痛,卻有著深入魂靈的執念與悲涼,語氣裡的自嘲越來越濃,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比任何嘶吼都更讓人心疼:“可到頭來,老孃還是被囚禁了一億多年!在黑暗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看不到光,聽不到聲音,連時間都失去了意義,只能抱著那些恨意與不甘,獨自煎熬,獨自腐爛!連一絲風、一縷光,都摸不到……”
“老孃也蠢,真的太蠢了……”她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裡沒有半分喜悅,只有深入骨髓的悲涼與絕望,笑得魂體都在顫抖,笑得邊緣的微光越來越淡,“居然會可憐她入不了輪迴而助她入魔,居然會為了救念念那小蠢貨,耗費自己三分之二的魂魄,差點徹底消散……呵呵,真的是蠢得沒邊了,蠢得無可救藥!”
她的聲音陡然哽咽,帶著撕心裂肺的質問,卻又像是在喃喃自語,像是在問這天地,問這不公的命運,問眼前每一個人,更像是在問自己:“老孃可憐她,可誰來可憐老孃呢?一個兩個的,都把老孃當成邪祟,當成禍害,當成洪水猛獸,巴不得老孃早點死,巴不得老孃永遠被封印在黑暗裡,永遠不得超生……”
暗紅的魂絲終於忍不住,順著她魂體的臉頰緩緩滑落,落在青石板上,瞬間消散無蹤,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就像她這一億年的委屈,就像她這縷殘魂的存在,終究是一場虛無,“現在老孃不計較了,真的不計較了……不想要復仇,不想要恩怨,不想要甚麼公平正義,只想要回老孃的爐子,只想拿回屬於老孃的東西……只想有一個念想,支撐著老孃,不至於徹底消散……”
說著,她緩緩抬起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魂體微微蜷縮起來,像一個被遺棄在寒風中的孩子,一聲嘆息,輕得像風,卻滿是一億年的疲憊、委屈與卑微,“就一個爐子……而已……”
殞神臺上,一片死寂。沒有風聲,沒有桃花飄落的聲響,只有靈汐那悲涼的哽咽與嘆息,在空氣中緩緩迴盪,一遍又一遍,刺得每個人的心都隱隱作痛,疼得無法呼吸。
顧依然再也忍不住,淚水順著臉頰緩緩滑落,暖金的神力緊緊包裹住靈汐的魂體,試圖傳遞一絲溫暖,試圖穩住她搖搖欲墜的魂靈,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靈汐,別難過,我們會幫你,我們一定會幫你拿回神炎鍛造爐,一定會幫你凝聚肉身,我們不會讓你再獨自承受,不會讓你再被人欺負……”
李星雲握緊了手中的誅神蕩魔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底滿是愧疚與悲憫。他想起靈汐教他“以心為劍”時的模樣,想起她吐槽他靈力駁雜時的囂張,想起她耗盡魂魄救念念時的決絕,此刻才明白,這縷看似蠻橫囂張的戾氣,骨子裡,是何等的脆弱與可憐。她所有的張牙舞爪,不過是她的保護色,不過是她用來掩飾心底孤獨與委屈的鎧甲。
顧淵持槍而立,周身的鎏金神輝柔和得不像話,褪去了往日的凜冽與威壓,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悲憫。
他見過三界浩劫,見過屍橫遍野,見過人心險惡,卻從未見過這樣一縷魂靈,明明滿身恨意,卻藏著這般純粹的善良與卑微;
明明被命運反覆碾壓,卻依舊抱著一絲微弱的盼頭,苦苦支撐。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抬手,一縷磅礴而溫柔的神力,緩緩飄向靈汐的魂體,幫她滋養著耗損過度的魂魄,沉默的守護,便是此刻最好的溫柔。
瑤光的眼底也泛起了水光,淡藍的神輝微微晃動,滿是無力的心疼。她望著靈汐蜷縮在半空,望著天空嘆息的模樣,想起當年那個在瑤花園裡笑得明媚的靈瑤,想起她捧著瑤花時眼裡的星光,想起她被背叛時的絕望與無助,心底的酸澀難以言喻,只能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滿是惋惜與無奈。
而老方丈,自始至終都低著頭,雙手合十,白鬚在寒風中劇烈顫抖,指尖死死攥著禪杖,指節泛白,掌心沁出冷汗,眼底的愧疚幾乎要溢位來,壓得他喘不過氣,連佛音都發不出半句。
他比誰都清楚靈汐的狀態——別說只是一縷耗損過度、瀕臨消散的殘魂,就算是當年完整的靈汐魂魄,沒有神環本源的支撐,也根本不可能凝聚肉身。
當年念念能順利凝聚肉身,全靠靈瑤剝離善念時,一併帶走的完整神環本源,那是靈汐從未擁有過的東西,是她永遠無法觸及的奢望。
他看著靈汐蜷縮在半空,望著天空嘆息的模樣,看著她眼底那點僅存的、關於神炎鍛造爐的盼頭,心臟像是被無數根針狠狠扎著,疼得無法呼吸。
他多想告訴她真相,多想告訴她,就算拿到了神炎鍛造爐,她也未必能凝聚肉身,未必能真正擁有屬於自己的身軀,未必能擺脫這縷殘魂的宿命;可話到嘴邊,卻又硬生生嚥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