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過後，靈汐終於緩緩收回空洞的目光，胸口的起伏漸漸平緩，只是靈瑤屍身的臉頰上，暗紅的血淚依舊未乾，順著下頜線緩緩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暈開細碎的暗痕。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裹著一億年的疲憊、委屈，還有幾分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愧疚，聲音沙啞得如同被風沙磨過，沒有了之前的囂張刻薄，只剩一片茫然的自嘲：
“你們何故要救我？”
她抬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靈瑤屍身胸口的位置——那裡，是當年鎮嶽劍貫穿的地方，即便過了一億年，即便只是一具屍身，彷彿依舊能感受到那刺骨的劇痛。
紅眸掃過下方殞星鎮的方向，那裡還殘留著廝殺的痕跡，血腥味混著桃花殘香，若有似無地飄來，每一縷氣息，都像一根針，紮在她的心上。
“讓我死了，你們不是更安心嗎？”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帶著幾分自我否定的低落，“我本就是一縷戾氣，是你們眼中的邪祟，是被封印了一億年的禍害。為了救我，你們冒險開啟無間淵封印，驚動主魂，害得正魔大戰爆發，死傷無數，血流成河……這樣做，值得嗎？”
最後三個字，她問得極輕，像是問眾人，又像是問自己。紅眸裡的戾氣徹底褪去，只剩下一片荒蕪的茫然，還有一絲深埋的、不敢言說的期待——期待有人告訴她，她不是累贅，不是禍害，她的存在，並非毫無意義。
殞神臺上，一片寂靜。風捲著桃花殘瓣，輕輕落在靈瑤的屍身上，落在她垂落的指尖，像是無聲的安撫。
顧依然率先上前一步，素白的指尖輕輕拂去靈瑤屍身臉頰上未乾的血淚，暖金的神力順著指尖蔓延，溫柔地擦拭著那片暗紅的痕跡，語氣柔軟卻堅定，沒有半分猶豫：“值得。”
她望著靈汐的眼眸，眼底滿是澄澈的共情，沒有偏見，沒有畏懼，只有純粹的理解與心疼：“靈汐，你從來都不是甚麼禍害，也不是甚麼無關緊要的戾氣。你是靈瑤，是被背叛、被傷害的靈瑤，你所有的戾氣與怨恨，都是你一億年孤獨煎熬的底氣，不是你的過錯。”
“我們救你，不是冒險，不是一時衝動，是不想看著你，帶著一億年的委屈與不甘消散；是不想看著，曾經那個明媚溫柔的靈瑤，連一個贖罪、一個好好活著的機會都沒有。”顧依然的聲音微微發顫，卻字字清晰，“正魔大戰的爆發，錯在季滄海的貪婪，錯在蕩魔宗的殘暴，從來都不在你。那些傷亡，是正邪交鋒的宿命，不是你該揹負的罪責。”
靈汐怔怔地看著她，紅眸裡的茫然漸漸鬆動，指尖微微顫抖，想說甚麼，卻又咽了回去——她太久沒有被人這樣溫柔地對待，太久沒有被人理解，太久沒有聽到有人告訴她，“這不是你的錯”。一億年裡，她聽到的，只有唾棄、謾罵，只有“邪祟”“禍害”這樣的字眼，這樣的溫柔，陌生得讓她心慌。
顧淵持槍而立，緩緩邁步上前，鎏金神輝縈繞周身，語氣依舊淡漠，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沒有多餘的解釋，卻字字千鈞，戳中靈汐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值得與否，從來不由正邪定義，只看本心。”
他目光落在靈汐身上，眼底沒有偏見，沒有審視，只有一種歷經億年滄桑的通透：“你雖為戾氣，卻未濫殺無辜；雖桀驁蠻橫，卻願耗盡殘魂救念念，願拼盡全力封印主魂，護這三界蒼生。僅憑這一點，便比那些道貌岸然、空談正邪的偽君子，強上百倍千倍。”
“我等救你，是守本心，是敬你骨子裡的決絕與善良；是知你一億年的委屈，不願讓你抱憾而終。”顧淵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至於無間淵封印、正魔大戰，皆是天道輪迴的變數，亦是後輩必經的磨礪，與你無關，不必苛責自己。”
老方丈雙手合十，緩緩走上前，白鬚在風裡微微顫抖，眼底滿是愧疚與悲憫，佛音輕緩，卻帶著無比真誠的懺悔：“阿彌陀佛，靈汐施主，老衲有罪。當年剝離你的神魂，封印你的戾氣，雖說是為了護三界蒼生，卻也未曾問過你的意願，未曾體諒過你的委屈，讓你在黑暗中獨自煎熬一億年，是老衲的過錯。”
“老衲救你，是為了彌補當年的遺憾，是為了贖我當年的罪孽，更是為了讓你知道，邪並非絕對，惡亦有善念。你心中的戾氣，是怨恨的化身，亦是守護的底氣，只要守住本心，戾氣亦可向善，邪祟亦可成人。”老方丈深深鞠了一躬，姿態恭敬，“你不必揹負所有罪責，也不必自我否定，你值得被救贖，值得好好活著。”
李星雲握緊手中的誅神蕩魔劍，劍身上的三色靈珠微微發亮，他上前一步，語氣堅定，眼底滿是敬佩與感悟：“靈汐前輩，若不是你，我不會懂‘以心為劍’的真諦，不會懂正邪無絕對的道理。你教我劍心，救我於危難，拼盡全力封印主魂，這份恩情，我銘記於心。”
“我們救你，不僅是出於道義，更是出於感恩。你不是禍害，你是我們的同伴，是值得我們並肩作戰的人。”李星雲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的赤誠，“正魔大戰的死傷，我們會銘記，會復仇，但我們絕不會，將這份罪責，推到你身上。你不必自責，也不必自卑，你有活下去的資格，有好好活著的理由。”
瑤光站在一旁，淡藍神輝柔和了幾分，眼底滿是悲憫與溫柔，輕聲附和：“阿瑤，我見過你當年的模樣，明媚、溫柔，眼裡盛著漫天星光，是神界最耀眼的存在。即便如今化作戾氣，你骨子裡的善良與決絕，也從未消散。”
“好好活著吧，放下過往的委屈與不甘，放下心中的怨恨與戾氣，去看看這人間的煙火，去嚐嚐你想吃的美食，去彌補當年未曾完成的遺憾。”瑤光的聲音輕輕的，像是姐姐對妹妹的叮囑，“我們會陪著你，不會再讓你獨自承受，不會再讓你被人唾棄、被人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