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魂玉突然在顧依然頸間發燙,淡金柔光順著玉紋漫開,將她周身的桃花瓣都染成了暖色——顧淵沉穩的聲音穿透時空,像隕星涯的晨霧,裹著熟悉的暖意,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依然,念念怎麼樣了?邪念之事,了結了?”
這聲詢問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戳破了顧依然強撐的平靜。她懷裡的念念還在攥著布娃娃發呆,而邪念消散前的血淚、那句帶著不甘的控訴,還有三生彼岸花被閻王取走的背影,突然一股腦湧進腦海。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砸在護魂玉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她攥著玉的手微微發顫,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阿爹……念念沒事了……可我想問你……何為正?何為邪?何為善?何為惡?”
“那縷邪念,她被鎖了一億年,暗無天日,連桃花都沒見過。”她吸了吸鼻子,眼淚掉得更兇,素白流金裙的裙襬被淚打溼,貼在腿上,“她只是想有人陪她說說話,想看看人間的煙火,最後還用三分之二的魂魄救了念念……可我們都叫她邪祟,都想除了她。老方丈說善者無瑕,邪者無由,可她明明做了善事,為甚麼生來就被貼了‘邪’的標籤?”
她的聲音帶著撕心裂肺的迷茫,像個找不到答案的孩子:“念念是靈瑤的善念,就被捧在手心,享盡溫情;而她是靈瑤的戾氣,就該被釘在地獄,受一億年的苦嗎?憑甚麼善就該被偏愛,邪就該被唾棄?”
護魂玉的光柔和了些,顧淵的聲音沉得像化不開的墨,卻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句:“依然,你覺得阿爹是善人,還是惡人?”
顧依然愣住了,淚眼朦朧地望著掌心的暖玉,喉嚨發緊。在她心裡,阿爹是無所不能的英雄,是為了她能踏碎天道、對抗整個神界的靠山,怎麼會是惡人?
“爹為了你,開啟神殞之戰,神界長老會成員死亡無數,血流成河。”顧淵的聲音緩緩傳來,帶著一絲淡淡的悵然,“在你心裡,阿爹是護著你的善人,是為了你不惜一切的父親;可對於那些長老的親人、那些依附長老會生存的神官來說,阿爹是惡人,是為了目的不擇手段、毀人家園的劊子手。”
“當年娶你娘,我踏碎了九座神山,撞裂了神界根基,無數神官受波及,修為盡廢,甚至魂飛魄散。”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回憶的柔軟,“在你娘眼裡,我是敢為她逆天而行的良人;可在神界眾仙看來,我是目無天規、肆意妄為的逆賊,是毀了神界安寧的罪人。”
“還有屠魔帝那件事。”顧淵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戰神獨有的凜冽,“當年魔帝率魔族入侵神界,燒殺搶掠,我提槍斬了他,還掃平了魔族半壁疆域。對於神界子民來說,我是護住家園的戰神,行的是拯救蒼生的善事;可對於魔族來說,我是雙手沾滿鮮血的屠夫,是毀了他們家園、殺戮他們同胞的狂魔。”
護魂玉的光輕輕晃動,顧淵的聲音變得溫和,卻帶著振聾發聵的力量:“依然,你看,這世間本就沒有絕對的正,也沒有絕對的邪;沒有純粹的善,也沒有純粹的惡。所謂正邪,不過是立場不同;所謂善惡,往往是取捨有別。”
“靈瑤的善念化身成念念,享盡人間溫情,是善;可那縷戾氣,不過是靈瑤剖魂時未散的孤憤,是被硬生生釘在‘邪’的標籤上,困了一億年。她恨過、怨過,卻沒真正害過無辜之人,最後還捨命救了念念——這便是她的善。”
“老方丈執念於‘邪必除’,困了她一億年,這便是他的執,算不上惡,卻也算不上全善。”顧淵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悲憫,“你不必糾結於別人定義的正邪善惡,也不必苛責自己找不到標準答案。你只需記得,守住自己的本心,護好身邊的人,所作所為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便夠了。”
顧依然的哭聲漸漸平息,她抬手抹了抹眼淚,望著青石板上那道泛著金紅微光的痕跡——那是三生彼岸花留下的印記,像邪念未曾消散的念想。她想起邪念最後那句“你還欠老孃一聲姐姐”,想起她血淚模糊的控訴,心裡的迷茫像被風吹散的霧。
是啊,邪念的“邪”是別人貼的標籤,她的善,卻是實實在在的;阿爹的“惡”,是站在對立面的人看到的結果,可他的初心,是護著自己想護的人。
“阿爹……”她的聲音還帶著沙啞,卻多了幾分清明。
“嗯,爹在。”顧淵的聲音依舊溫和,“等處理完神界的事,我和你娘就去凡界看你。給你帶了隕星涯新釀的桃花醉,還有你孃親手做的桃花酥,都是你愛吃的。”
顧依然吸了吸鼻子,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淺淡的笑,眼淚卻還在掉,只是這一次,是釋然的淚。她攥著護魂玉,輕聲應道:“好,我等你們。”
暖玉的光漸漸暗了下去,顧依然站在暮色裡,望著遠處天元宗的桃林,風捲著桃花瓣落在她肩頭,帶著淡淡的香。她懷裡的念念抬起頭,小手指著那道金紅痕跡,軟糯地說:“依然姐姐,姐姐的花雖然走了,可痕跡還在呢。”
顧依然低頭,輕輕摸了摸那道痕跡,眼底滿是溫柔:“是啊,她一直都在。”
李星雲走到她身邊,輕輕遞過一方手帕,玄色衣袍的袖口擦過她的手臂,帶著溫和的溫度:“想通了?”
顧依然點點頭,接過手帕擦了擦眼角,眼底的迷茫褪去,只剩堅定:“想通了。沒有絕對的正邪,只有本心和取捨。守住該守的,護好該護的,就夠了。”
風還在吹,桃林的香氣漫開,裹著溫暖的人間煙火。那些關於正邪善惡的困惑,終究化作了守護的力量——就像邪念用殘魂換來了念念的生機,就像顧淵用一生守護著瑤光和她,就像他們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立場上,做著認為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