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丈走過來,禪杖點在李星耀的身體旁,佛光籠罩下來,將他的屍身輕輕托起:“阿彌陀佛,塵緣已了,一路走好。”
蘇月悅指尖蹭過李星耀下頜發僵的胡茬,那點扎手的觸感混著他身上越來越沉的冷,突然撞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方才被血糊住的記憶裡,母親臨終時枯瘦的手攥著她腕子的溫度,竟和此刻李星耀垂落的指尖一樣涼。
“悅兒,等你真明白自己的心意……”母親咳著血,指腹按在她心口,那裡藏著縹緲仙宗的青蓮印記,“心上人走了或快不行了,就用‘血印重生劫’……你爹不知道,這是咱宗門的根法……”
“青蓮聖體才撐得住……他心裡得有你,秘法才活……”
“過後神魂綁著……他活你活,他死你死……娘當年,也對你爹用過……”
最後那句輕得像氣音的話,此刻突然砸得她心口發疼。她低頭看懷裡李星耀半睜的眼,眼底空茫裡還留著看後山灰雲的軟;又摸向他枕在自己臂彎裡的後腦勺,指腹蹭到一片發潮的布——是那片被邪念燒成灰的草環殘片,竟還留著半根沒燒透的青黃草絲,卡在他髮間。
“我明白的,娘。”蘇月悅氣音發顫,嘴角卻扯出點帶血的笑,她早明白——從雪地裡拽他衣角要烤兔肉開始,從偷偷補他衣襬桃花開始,從看見他壓在賬冊下的桃花帕子開始,她的心意從來都是他。
體內殘存的靈氣突然發燙,順著心口青蓮印記往四肢竄——那是被邪劍氣劈碎、又被佛光勉強吊住的餘息,此刻竟被她榨得乾乾淨淨,指尖泛白得像冰,連按在李星耀傷口上的掌,都在抖著往他體內送力。
“月悅!你要做甚麼?”蘇宏剛撲過來想扶她,就見淡青色的光突然從蘇月悅周身炸開,光裡裹著細碎的血珠,眨眼間織成半人高的青蓮瓣,瓣尖凝著的血霧“簌簌”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竟燙得冒白煙。
不過兩息,青蓮瘋長到丈許寬,淡青色花瓣層層疊疊裹住蘇月悅與李星耀,邊緣泛著的金光像淬了火。
蘇宏伸手去抓女兒的衣角,只碰著一片滾燙的光,就被一股柔卻剛的力道狠狠彈開——他踉蹌著撞在身後的血藤上,藤尖被青蓮光燙得“滋滋”縮成黑灰,連喊她的聲音都被花瓣合攏的輕響蓋了半分。
李烈攥著鎮嶽劍衝過來時,青蓮已閉得嚴嚴實實,像顆裹著光的青琉璃球。他剛要揮劍破光,球身突然劇烈一顫,淡青色的光暈裡竟浮起兩重交疊的光影——暖黃的那縷裹著桃香與焦甜,是蘇月悅藏了十幾年的軟;沉青的那縷浸著夜露與劍風,是李星耀埋了二十年的疼,像兩卷被光浸軟的舊畫,貼著蓮瓣緩緩鋪展。
暖黃光影裡,是蘇月悅藏在“討厭”裡的心意。
最先浮起的是天元宗後山的松樹林,三歲的蘇月悅扎著兩團羊角,小胖手攥著串烤得冒油的兔肉,油星子蹭得臉頰發亮。六歲的李星耀穿件洗得發白的玄色小弟子服,正幫同齡的李星雲剝兔腿,睫毛垂著,指尖沾了松枝烤出的焦香。
“星耀,宗主喚你去前殿,庫房清點事務得你接手。”長老的聲音從林外傳來,李星耀捏著兔腿的手頓了頓,把肉塞給李星雲,又抬手摸了摸蘇月悅的羊角,指腹蹭過她沾了油的臉頰:“等著,哥清點完就回來陪你吃。”
他沒回來。蘇月悅蹲在烤架旁等得腿麻,兔肉涼透了,焦皮硬得硌牙,李星雲啃著肉含糊說“哥總忙”,她卻猛地把兔肉扔在草裡,氣鼓鼓跑到河邊踢石子——水花濺溼了鞋尖也不管,小眉頭擰得像打結的繩。
剛回蘇族,母親就蹲過來,輕輕把她抱進懷裡,指腹擦去她臉上的灰:“悅兒氣壞了?星耀沒陪你吃兔肉?”
“誰氣了!”她撅著嘴扭過臉,踢起的水花濺在母親袖口,“他就是個木魚!就知道管宗門的破事,都不陪我玩,討厭死了!”
母親低低笑出聲,把她的小手按在自己心口:“傻丫頭,討厭的人,能讓你蹲在冷風裡等半個時辰?”
光影晃了晃,是六歲的桃花季。蘇月悅攥著繡錯兩朵桃花的竹籃,站在桃林入口等——前一晚說好,李星耀帶她和李星雲摘桃花做桃花糕。
日頭從正中斜到西沉,晚霞把桃瓣染成粉金,只有李星雲跑過來,喘著氣說“哥被長老留著練聖靈戰體,說他是繼承人,不能貪玩”。她沒哭,只是把籃裡剛摘的桃花全倒在地上,踩著粉白花瓣往前走,鞋尖碾過花瓣的“沙沙”聲,像把心裡的期待碾得稀碎。
再轉場,是八歲的春。演武場的柱子後,蘇月悅攥著塊歪歪扭扭的手帕,針腳歪得像爬動的小蟲子,邊角還繡漏了半朵桃花。
李星耀剛練完劍,玄袍沾著汗,正低頭擦劍穗上的灰。她鼓著勇氣衝過去,把手帕往他手裡塞:“給、給你的!我繡的!”他展開看了眼,指尖碰過她汗溼的掌心,又摸了摸她的頭:“繡得好。去找星雲玩,哥得去整理功法卷宗。”她轉身就跑,跑遠了還回頭,見他把帕子疊得整整齊齊,塞進了懷裡的內袋,才偷偷鬆了口氣。
最後一幀是十歲的定親日。紅綢子掛遍蘇族門楣,蘇月悅穿著新粉裙,找去天元宗的桃樹下——十三歲的李星耀坐在石凳上,腳邊放著個空酒罈,風把他的玄袍吹得晃,手裡攥著的,正是那塊歪桃花帕子。“星耀哥哥,”她走過去,聲音輕得像怕碰碎甚麼,“我和星雲定親了,你會祝福我的,對不對?”
他沒看她,只是望著天,喉結滾了半天,才“嗯”了一聲。她咬著唇轉身跑了,沒看見他攥緊帕子的指節,白得泛青,也沒看見他眼底漫開的、連自己都不敢認的疼。
沉青光影裡,是李星耀藏在“懂事”下的隱忍。
暖黃光影剛淡,沉青的畫面就壓了上來——最先映出的是天元宗的產房,血腥味裹著藥氣。
三歲的李星耀被奶孃抱在門外,透過門縫看見父親李烈紅著眼,母親瑤兒躺在床上,懷裡抱著皺巴巴的李星雲。“照看好星耀……”母親的聲音輕得像斷線,“別讓他憋壞自己,別讓他……為宗門活太累……”
話音落,瑤兒的手就垂了下去。李星耀攥著奶孃的衣角,指縫掐進布面,沒哭——從那天起,他成了“大哥”,成了“繼承人”。
再轉,已是三歲烤兔肉那天。他聽見了蘇月悅踢石子的氣話,也想回頭陪她啃涼透的兔肉,可長老拽著他往庫房走時,心口的魔氣突然翻湧,指尖泛出淡黑的霧——他只能走,怕黑氣嚇著她,更怕被人發現自己藏著魔氣,連“陪她”的資格都沒了。
光影暗了暗,是無數個深夜。演武場的臺階上,十歲的李星耀攥著那塊歪桃花帕子,玄袍被夜露打溼。
心口的魔氣往上竄,他死死按著胸口,指尖泛黑,聖靈戰體的淡金光暈勉強裹住黑氣,疼得他汗滴在青石板上,暈開小圈溼痕。
李星雲醒來看見他,揉著眼睛問“哥你冷嗎”,他只把弟弟抱回房,說“哥在練靜功”——他不敢說,這“靜功”,是用戰體本源壓魔氣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