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野獸已經落入了陷阱,是過去式。
而眼前的這隻——
是我的。
顧巖側過身,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忍不住伸出手指,然後極輕地碰了碰她的臉頰。
她溫熱又柔軟,可愛的不像話。
他們不一樣。
顧岩心裡清楚得很。
季之鈺是殘缺的,他無時無刻不在痛苦,這也是顧巖無底線同情他、包容他、縱容他的原因之一。
可他的慾望是個無底洞,無論顧巖給多少都填不滿。
他沒有人性,餓了就要吃人。
幼時尚且是小獸,像虎崽狼崽一樣,有幾分可愛天真;一旦長大成年,便成了天災。
天災無法感化,無法救贖,人類在天災面前能做的只有預防和治理。
而眼前的這隻就可愛多了。
她有完整的人格,她的愛熱烈而純粹,源源不斷,滔滔不絕。凡是被她愛過的,無論是親人、朋友還是伴侶,這一輩子都無法戒斷她的愛。
顧巖悄悄地將人攬入懷中。
這是他的家。
他終於有了一個可以肆無忌憚釋放資訊素的地方。薄荷味從後頸的腺體裡緩緩滲出,一點點包裹住她。
資訊素的濃度很快超過了某個閾值,懷裡的人咕噥了一聲,眉頭微蹙,難耐的動了動。
他彎起嘴角,下巴抵在她頭頂,慢慢閉上了眼睛。
說來也巧。
季雲舟那個瘋子恨自己的兒子,他恨到甚麼都捨不得給。
除了“金”和“玉”。
金是京蘭的財富。幾近無盡的財富讓季之鈺無法衡量珍貴和廉價。
所以他視人命如草芥。
玉是季家的權勢。季之鈺十幾歲就能讓部長級的人物在電話裡低聲下氣。
所以他不懂甚麼是敬畏和規則。
而沈美嬌呢?
她的家庭給了她一切。
愛、陪伴、安全感、正義感、是非觀。
可她唯獨不要的,偏偏就是那些金項鍊和玉手鐲。
在沈家住了快一個月,顧巖經常會去翻沈美嬌小時候寫的檢討書。
那些泛黃的紙被張雲小心翼翼地收在一個鐵盒子裡按年份排好,日期精確到某年某月某日。
盒子裡滿滿當當,全是沈美嬌從七歲到十七歲的“犯罪記錄”。
“我錯了,我不該把同桌的椅子抽走。”
“我錯了,我不該放炮炸我爹的鞋。
“我錯了,我不該躲我姥家豆稈垛裡抽菸,那我也不知道會著火啊。”
“我錯了,我不該一腳把關哲踹溝裡。不過關哲他活該。”
顧巖每次翻開,心口都會被甜的發軟,然後忍不住輕笑出聲。
原來收藏檢討書這種事,不只他一個人會做。
他一張一張地看,彷彿能透過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看到一個小女孩是怎樣一點點馴服自己體內那橫衝直撞的破壞慾的。
打架、說髒話、打碎教室的玻璃。這些在沈美嬌“氣死爹媽的十大罪狀”裡都只能算是入門級操作。
真正的高階操作是她在檢討書裡寫的那些內心獨白:
“我委屈。”
“我痛苦。”
“我不服。”
“揍我也不服。”
“下次還敢。”
認錯?不存在的。
顧巖能想象到當時的場景:
沈美嬌癟著嘴趴在書桌上,頭髮亂糟糟,臉頰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一副腦力耗盡的委屈模樣。
他想起沈美嬌閨房裡的那張書桌。
桌面滿目瘡痍,被刻刀和碳素筆劃得亂七八糟。
她的椅子也有點怪,後腿被磨得發亮,地板上有兩道明顯的劃痕——這小畜生坐著的時候肯定不老實,她的椅子估計只有兩條後腿著地。
書桌抽屜裡躺著幾塊橡皮擦,全是古董,每一塊都被筆尖戳得千瘡百孔、面目全非。
顧巖第一次看到那些橡皮擦的時候愣了好一會兒。
他在想:這幾塊橡皮擦到底做錯了甚麼?是擦不乾淨字跡,還是自己長了腿跑掉了?
何至於被如此對待。
她可能是在發洩吧。
一直靜不下來,她一定很辛苦。
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躁動,那種想砸東西、想和全世界打一架的衝動其實他也懂。
alpha的易感期就是這樣,只不過沈美嬌從七八歲就開始承受了。沒有資訊素可以解釋,沒有抑制劑可以緩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沒有一天休息。
她只能硬扛。
但她還是把自己馴化得很乖。
當然,野獸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撫養長大的。
這世上多的是把“不乖”的孩子打服、罵怕、關起來的家長,卻很少有人願意花十幾年時間,一件、一件的收拾孩子的爛攤子,哄著,騙著,寵著,慣著直到把她撫養成人。
他在第一次被沈衛東單獨叫去談話的時候就明白了——這個世界上第一個為沈美嬌“捕獵”的人,不是他顧巖,也不是那個看起來十分威嚴的父親,而是那個一直笑呵呵、慈愛又溫柔的母親。
她花了十幾年的時間,耗盡心血,把一頭小野獸養成了現在這個模樣。
就連顧巖自己也是張云為女兒捕下的獵物之一。
把一個來路不明的男人牢牢控制在自己手裡,毫不留情的執掌著他的生殺予奪,然後大方的放任他留在孩子身邊。
女兒想要,那就給她,這又有何不可?
一邊威脅制衡,一邊真心疼愛,忌憚和接納都坦坦蕩蕩。
脖子上的那枚平安扣不知甚麼時候滑了出來,落在兩人鎖骨之間,冰涼的玉面貼著溫熱的面板,把沈美嬌硌得蹙了眉。
顧巖盯著她看了好幾秒。
然後一個念頭像野草一樣從心底冒了出來——怎麼還不醒?
他有些苦惱。
她的睡眠質量一向好得離譜。哪怕是在ABO世界最緊張的那段日子,哪怕是她躁鬱傾向最嚴重時,哪怕是她剛殺完人腎上腺素還沒完全退下去的時候,只要回到房間往床上一倒,不出三分鐘就能睡死過去。
他原本還挺羨慕的,可現在卻有點頭疼了。
別睡了。
沈美嬌,快醒過來……
這樣期待著,他緩緩探向了她。
先是假裝無意地搭上她的腰側。
沒醒。
於是他的手指開始順著腰往下游移。
因為要避孕,所以做起來總是隔著一層。
但手指不一樣。
手指可以完完全全地感受到一切,那種滾燙的觸感會順著指尖一路竄上脊椎,炸得他頭皮發麻。
於是他悄悄潛了進去,像一條鑽進溫暖洞穴,小心翼翼的蛇。
哇塞,哇塞。
這都不醒?
裝的吧。
而且她的身體竟然已經準備好了,是因為嗅到了自己的資訊素嗎?
被子裡動了動。
他扶著,猶豫著。
要不要進去?
可是……該死。
他的額度已經被這個霸道的小壞蛋全部扣光了。
上次她威脅要扣額度,然後他就真的被扣了。現在他賬戶裡的餘額是零,連一次都不剩。
好想要。
好想和她做。
他的身體在叫囂,每一根神經都在催促他往前。他是alpha,她是他的伴侶,標記已經完成了,交配是順理成章的事,憑甚麼要有額度這種東西?
但是……
最起碼的誠信還是要有的。
顧巖不甘心的嘆氣,正準備退開,一股不祥的預感突然殺了過來。他甚至來不及反應,本能地猛一抬頭,正正撞上一雙殺氣騰騰的眼睛。
“幹啥?你敢偷襲我!”
“不是的,沒有偷襲。”
顧巖的聲音比她輕得多,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心虛感。
沈美嬌的視線迅速向下一掃。
人贓並獲。
“你還狡辯,我說沒說過,你現在沒額度了!”
“我真的沒有,既然答應了你,我就不會輕易違約。”顧巖一臉無辜,聲音裡帶著被冤枉的委屈,“我甚麼時候說話不算話?簡直冤枉。”
“你還說話算話?”沈美嬌冷笑一聲,“你沒少撒謊撂屁!你在我手機裡裝定位,騙得我團團轉!”
“這怎麼能一樣,你問過我嗎?這頂多算是製造資訊差。”
這狗東西一說起話來文縐縐的,偏偏還怎麼說都有理,沈美嬌被氣的滿臉通紅。
“少少少,少廢話!”
顧巖笑著逗她,“好好好,好的吧。”
“好的吧?”沈美嬌的聲音拔得更高了,“我說沒說過我有起床氣?我說沒說過——咋滴都行,就是別打擾我睡覺!”
天可憐見。
睡覺是天大的事,睡覺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這也就是顧巖。
換別人,她早翻臉了。
“我又沒吵到你。”顧巖繼續狡辯,聲音低低的,理不直氣也壯,“是你自己醒的。”
他一邊說,一邊又貼了過來,不受控制地靠近她。他的呼吸拂在她頸側,又熱又急,資訊素不要錢似的往外冒,整個房間裡都瀰漫著他的味道。
“我生理期到了,能不能通融一下?我能不能再開一個戶,額度另算。”
“沈董,管理不能一刀切啊。”
“不兒!昨天都弄到幾點了?一大早你又……你最近吃春藥了?一天到晚的光尋思那事兒,沒完了還!”
“我!”
他沒法反駁。
abo世界,只有20%的人有生育能力。在生育意願斷崖式下降的情況下,AO家庭還是普遍會有十到二十個子女。
因為alpha就是這種東西。
除了掠奪資源就是繁殖交配。現在沒了生存壓力,顧巖的腦子全被這念頭佔滿了。
可他多少算是個體面人,被這麼毫不留情的戳穿難免有些難堪,他垂下眼睫,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酸溜溜地念了一句,“你這話好刻薄。”
語氣是委屈的,但手上可沒停。沈美嬌耳根燒紅,驀然起身,抬手把人狠狠丟到了一邊。
“滾一邊去。我今天還得上班呢,鬧鐘沒響就被你給弄醒了。”
“別去上班,做,”他的手指輕輕釦住她的腰,不讓她往床邊挪,“你的身體已經……你發情了,這個樣子怎麼上班?”
他不死心,再次貼了上來,腺齒磨過她頸側的面板,呼吸又亂又碎,儼然是已經動了情。
沈美嬌不是第一次被生理反應弄醒。
在家裡,他有時候就是會亂放資訊素,時常搞得她難受的很。
她再次將人從身上推下去,語氣疲憊又無奈,“做個屁,不上班,我拿啥養你?”
“我們有錢,有存款,哪用的著剛回來就去工作……何必逼得那麼緊?”
“那點錢夠幹啥的?你以前過的甚麼日子?我能讓你受委屈?我得多多的賺。”
“萬鍾於我何加焉?”他頓了頓,挑釁似的將中指和無名指送入口中,色眯眯的看著她,笑的又壞又好看,“你還是先餵飽我再說吧……”
“艹、你在吃甚麼!”
“好、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