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有臉喊他?”
方庭玉低頭看著身下的enigma,看著他因為疼痛而微微蜷縮的身體,眼神複雜。
“還不是拜你所賜。你的困獸之鬥……到底是帶走了霍巖他們兩條命。”
“你很得意吧,嗯?”
“不是的——!”季之鈺的聲音猛地拔高了。
他想起那天,想起他衝下樓時看到的慘烈場景。
泳池的水是紅的,空氣裡瀰漫著鐵鏽味和濃烈的薄荷味——那是頂級alpha的血。
“唔——”
他痛苦地嗚咽了一聲,把疼痛和恐懼都悶在喉嚨裡,只漏出一點不成調的氣音。
以後再也見不到了顧巖了,就連想被他刺激、被他冷嘲熱諷都不行了。
悲傷的資訊素從他身上瀰漫開來,方庭玉頓住了。
資訊素是生理反應,不會說謊。
她感覺到了那餘燼裡沒有攻擊性、沒有反抗的意圖,只是單純的悲傷。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鬆了鬆。
“霍巖……”她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他多半是真的沒有天命,就算贏了,也依舊難逃一死。”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
她從不把希望寄託在“天命”這種東西上的人。可是此刻,除了“天命”,她找不到任何理由來解釋那場地震——
那一場偏偏在項維楨即將引爆輿論時發生的地震。
“他的伴侶是沈美嬌。”她一字一頓地說,語氣像是在警告他,“他們到死都在一起。他從來和你沒有關係。明白嗎?”
從來和你沒有關係。
這八個字像一把刀,把他從裡到外剖開個對穿。
季之鈺愣住了,木然地盯著眼前的那一小塊光斑。
他的舅舅死了。他認定的伴侶也死了。
全部都被他搞砸了。
到底為甚麼會這樣?
這個問題他問過自己無數次。在每一個失眠的深夜,在每一次資訊素失控後的混亂裡,在每一次從噩夢中驚醒、渾身冷汗地瞪著天花板的時候。
他生來就比別人笨,他學東西比別人慢,記事情比別人差,處理資訊的時候腦子永遠像隔著一層霧。
他那麼努力地想抓緊一切——想讓父親認可他,想讓舅舅無條件的包容他,想抓住顧巖的目光,想抓住那些他明明已經攥在手心裡、卻還是會從指縫裡漏走的東西。
可最後甚麼都留不住。
怪誰呢?
怪他的父母沒有生給他一個正常的腦子。他也不奢求自己能像顧巖那樣聰明,可至少,至少像個正常人,不是嗎?
怪他分化成了一個enigma。他若是像沈美嬌一樣是個beta,何至於被易感期和躁狂期輪番上陣,反反覆覆地將他折磨成這副鬼樣?
怪他每一次資訊素失控都像一場高燒,燒得他分不清東南西北,燒得他五臟六肺都快融化,燒得他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只記得想要破壞點甚麼東西,殺些甚麼人才能洩憤。
怪……
“季之鈺,你是一場天災。”
顧巖的聲音忽然在他腦海裡響起來。
好像那個人就站在他面前,站在那間天台上,站在月光和烏鴉的影子底下,用那種他永遠也忘不掉的眼神看著他。
“人有承擔責任的能力,而你呢?”
“你只會把一切推給別人,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只有人才有被判罪的資格。一把刀沒有,一柄兵器沒有,一場天災也沒有。”
這些話像回聲一樣,在他的顱腔裡反覆震盪,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本來還在暗戳戳掙扎著逃跑的季之鈺忽然安靜了下來,他既不躲,也不喊疼了。
他想做點甚麼。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很久,像一隻被困在玻璃瓶裡的飛蛾,撲稜著翅膀,撞來撞去,找不到出口。
他沒有那個決斷力。
顧巖死後,他的行動力也消失了。
從前他精力充沛,一天工作十幾個小時也從不覺得辛苦,可現在完全不行,他覺得累,疲憊,有點懶得活下去。
反正都說他是畜生,那就由著他的本能來決定。
他在等。
等某一天他的理智徹底崩潰,等他失手殺掉方庭玉,然後他也會被方庭玉的人殺掉。
那麼一切就都結束了。
想到這,他如釋重負。
“顧巖哥哥……”
他哼哼唧唧地,竟然毫無廉恥地哭了。
方庭玉徹底崩潰了。
她想要的不是這個。她想要的是復仇。
那種酣暢淋漓的、帶著血腥味的復仇。
她想要季之鈺生不如死,想要他痛苦,想要他憤怒,想要他恨她恨到咬牙切齒、不死不休。
她想要他每天用那種淬了毒的眼神瞪著她,想要他在每一次被侵犯的時候掙扎、反抗、咒罵,想要他把所有的仇恨都凝聚成一把刀,然後再被她一點一點毫不留情的悉數折斷。
可季之鈺卻不覺得屈辱。
他甚至意外地配合。
有時候,她為了侮辱他也好,或是單純的覺得會方便行事也罷,會在他體內塞上一點小玩意。
正常enigma哪能受得了這份凌辱?
可他不。
他居然因為“後續被侵犯時沒那麼疼”,就欣然接受了。
他在做甚麼?他到底在做甚麼?
方庭玉想不通。她低頭看著季之鈺——他蜷縮在那裡,頭髮散亂,睫毛溼漉漉的,鼻尖紅紅的,嘴唇微微張著,呼吸極淺。
這還是那個把局勢攪得天翻地覆的enigma嗎?
這還是那個到現在還在背後暗戳戳給她使絆子、讓她每一次權力交接都狼狽不堪、進退兩難的季之鈺?
她的一隻眼球難道就是被這種人摘掉的?
他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到底想幹甚麼?
剝奪她的成就感嗎?讓她連復仇都復得不清不爽、不幹不脆?
方庭玉想不通。
索性不再多想。
反正她的獵物已經跑不掉了。
享用便是。
她一把捉住他的後頸,狠狠碾著他最怕疼的地方。
季之鈺悶哼一聲,肩膀瑟縮了一下,但沒有躲。
“畜生。”方庭玉俯下身,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廓,“被我弄,就要叫我的名字。”
季之鈺裝死不肯吭聲。
方庭玉的手指收緊。
“我讓你叫。”
“就不。”
偏在這件事上不配合。
方庭玉的僵在原地。
她低頭看著季之鈺,看著他那副明明已經甚麼都不剩、卻還要在這件事上死死守住最後一點陣地的小模樣。
真是可惡。
弄死在床上算了。
……
到底還是沒能弄死。
不是她捨不得,是季之鈺太耐折騰,自愈能力太強。
這都弄不死。
方庭玉仇恨的打量著他——
他痛苦的皺起眉頭躺在床上,身上的黑虎紋身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他的睫毛很長,此刻溼漉漉地垂著,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的鼻樑挺直,唇線清晰,下頜的弧度削瘦而利落。那是一張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堪稱精緻的俊美面孔。
可這張臉上到處都是被拆壞的痕跡。
顴骨上有一道淺淡的傷痕,眼眶下面泛著青黑色,他的面板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太陽穴附近細細的青色血管。
這姿態美麗,脆弱,彷彿稍微用力就會碎裂,可實際上他的身體卻意外的結實。
雖然現在慘兮兮的,但只要給他時間恢復,按照他的體質,最多一週就能痊癒。
這容器竟然真的玩不壞。
季之鈺睜開眼,疲憊地看她,目光清澈,那是一種不屬於成年人的眼神。
沒有防備,沒有算計,甚至沒有最基本的、一個成年人該有的自我保護的意識。
“你私下裡也是這個樣子。”
“甚麼?”
他太虛弱了,方庭玉不得不湊到他唇邊,以便聽得更清楚。
“你的床伴若不是我,這會已經被你弄死了……”
“……”廢話,她就是因此才要捕獲他。
季之鈺嘆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卻真誠,“Epsilon專案要推進,那些人死都死了,不要為了所謂的倫理和道德而浪費。”
聽到這,方庭玉不自覺的瞪大了眼睛。
季之鈺他到底……
“這是為了全人類,enigma全都是怪物,他們會毀了未來。”
……
omega是人,不是生育機器。
他們受過教育,參與勞動,這一代的omega們根本無法接受那荒唐的命運——不停地懷孕,不停地分娩。
若非那該死的發情期與令人齒冷的本能在背後驅策,他們根本不願與alpha結合。
可太平盛世之下,華國的omega分化率始終維持在百分之十左右。AO家庭的生育意願持續走低,生育率一降再降。
最直接的後果就是enigma的分化率斷崖式上升。
enigma是人類社會中的癌細胞——這是季之鈺給他們的定義。
若他們真是群沒腦子的“怪物”倒也罷了,偏偏他們有腦子,且絕頂聰明,可個個都帶著與生俱來的毀滅欲。
季雲舟控制不住地去恨自己的孩子。
季之鈺對自己的認知更是透徹——他的腦子裡除了性和暴力,剩下的那點為數不多的智商全用來擴張勢力和殺人斂財了。
而方庭玉呢?
她或許偽裝得很好,外表笑眯眯的,沉靜又墩和。可她骨子裡就是不自覺地嚮往毀滅。
無論是挑動戰爭還是衝動之下血洗議會大廈,那本質上都是毀滅,不是創造。
無數聰明、有權有勢的enigma,在不知不覺間被本能驅使著走向毀滅。
隨著分化比例越來越高,他們佔據的席位越來越多,毀滅的東西也越來越多。
這絕不是人類期待的未來。
看著他真誠的眼睛,方庭玉混亂了。
季之鈺精通於術,卻不懂道。
這畜生的腦子裡真的有“道”這個概念嗎?他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其詭異程度,不亞於家裡的狗突然開口說話。
“你都到了這種地步……竟還在想著重新上桌嗎?”
只有這一種可能了——他為了重回博弈場,偽裝成了懂道德、有道義的模樣,與她周旋。
因為想要啟用Epsilon專案,就必須依靠京蘭。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京蘭還有餘力,換個殼子,照樣有大把機會從頭再來。
季之鈺看著她震驚不可置信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玩味,忽而笑了。
他有看穿人心的本事。
他知道眼前這個女人的利用價值,她一定會答應的。
或許優劣轉換,或許資源反轉。
可這一場博弈,不是又重新開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