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冬日的陽光斜斜地灑進來,在車內鋪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沈美嬌單手搭著方向盤,指尖隨著車載音響裡流淌出的老歌輕輕敲打節奏。顧巖側著身,好奇地檢視著這個於他而言依然嶄新的世界。
便利店門口貼著彩色促銷海報,穿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踩著共享單車掠過,綠燈亮起時,電動車流像忽然解凍的河——和他曾經所處的那個等級森嚴、資訊素浮動的世界相比,這裡的一切都透著股蓬勃的、扎進泥土裡的“生氣”。
喧鬧,瑣碎,卻滿滿都是人煙味。
“要聖誕了,”沈美嬌明顯感覺出來他現在很開心,瞥了一眼街邊商鋪櫥窗裡掛起的彩燈和塑膠聖誕樹,笑著說道,“整得還挺有氛圍。”
“是。”顧巖將車窗降下一條縫,冬日上午清冽的風混著隱約的烤地瓜香飄進來。遠處商場門口傳來促銷活動的音響聲,人聲隱約嘈雜。
“感覺好熱鬧。”他輕輕說,語調明明平靜,但沒來由的讓人聽出一絲欣喜意味。
車內安靜了片刻,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
沈美嬌打了轉向燈,匯入另一條車道,狀似隨意地開口,“對了,我爸那天帶你去派出所拍完照,你倆回來的時候,氣氛咋怪怪的?他又單獨跟你叨咕啥了?”
提到那天,顧巖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微微嘆了口氣,“父親問我……是不是甚麼妖怪。”
“啥——?!!”沈美嬌的聲音陡然拔高,差點劈了岔,方向盤都跟著她的手晃了晃,“為啥這麼問?!!”
顧巖搖搖頭,聲音平淡,“我的傷好得太快,不太像‘人’。”
頂級alpha的自愈力相當恐怖。
顧巖之前骨折手術埋進的鋼釘必須要在術後十五天內取出,否則他組織癒合的排異作用甚至會直接把鋼釘頂出來。
而這一次,沈衛東是親手揮拳的人。
一個前武警標兵、現任警察,盛怒之下砸向“利用”女兒的傢伙,那力道可想而知,絕對沒有絲毫水分。
可僅僅三天,他嘴角的大片淤青竟然全消了。臉頰光潔如初,連一絲細微淤痕都找不到。彷彿那場衝突從未發生。
在沈衛東的唯物主義認知和豐富的刑偵經驗裡,這一切無法用“體質好”來解釋。
他不是妖怪是甚麼?
“你咋說的?”沈美嬌心有餘悸的問道。
這才剛消停兩天,他爹可別在因為這,又要拆散他們。
顧巖轉過來看她,窗外的光影掠過他俊美的側臉。他抿了抿唇,低聲道,“我說,可能會要不了孩子。”
“靠!”沈美嬌一腳差點踩上剎車,堪堪穩住後,扭頭瞪他,眼裡滿是難以置信的火氣,“你這不是等於直接認了嗎?哥,你腦子裡想啥呢?我爹又不是我!你就不怕他真覺得你是個危險異類,把你扭送到甚麼研究所實驗室去切片研究?!”
她越說越急,語速快得像倒豆子,“你平時那些心眼子呢?八百個都不止!怎麼一到了這邊就跟傻了似的,啥實話都往外掏?!”
顧巖被她說得一愣,他不是傻,只是不想反抗……
“怎麼會。”他聲音溫和,“他是你的父親,現在也是我的父親。他那麼愛你……”他頓了頓,“愛屋及烏,不會那麼對我的。”
沈美嬌懊惱的嘆了口氣,蹙著眉低聲說道,“哥,你這回是真錯了。你錯估了他的覺悟,我爸是黨員啊……如果有一天,他認定你的存在對國家構成了不可預知的威脅,到了必須二選一的那一步……”
她停頓了一下,喉頭有些發緊,“別說是你,就算是我,他也會毫不猶豫的上交國家的!”
“……”
顧巖臉上的淺笑凝固,他長長的睫毛驟然一顫,整個人愣住了。
上交……國家?
這對他這個出身於全球頂尖門閥、從小在家族利益至上環境中浸淫長大、見慣了私權如何運作甚至凌駕於公器之上的世家子弟而言,是陌生且極具衝擊力的。
“月末,你跟我去青島。”沈美嬌目視前方,語氣斬釘截鐵,“我不能讓你再待在家裡了。”
這決定來得突然,卻也在顧巖意料之中。他幾乎沒有任何停頓,應道,“好。”
沈美嬌卻緊接著撓了撓後腦勺,幾縷不聽話的短髮翹了起來。聲音裡難得帶上點侷促和赧然,“不過得先跟你說一聲,我在青島那房子……嗯,還沒裝修。我回來之前,一直住的毛坯房。”
“毛坯房?”顧巖側過臉,眉梢微挑,是真的有些意外。
他想象過各種可能——或許簡陋,或許不大,但“毛坯”這個詞還是超出了他的想象。“那你之前怎麼住的?”
“就那麼住唄。”沈美嬌大大咧咧地說,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方向盤,“衛生間刷了防水,鋪了瓷磚,其他地方走了水電、刷了層牆固。其實有錢裝修的,但我一個人住,懶得弄,差不多就行了。”
沈美嬌出社會早,能在這個年紀在青島市黃島區買套130平的房子,除了那些有大氣運一夜爆紅的千萬網紅,她已經超過了%的同齡人。
可聽到顧巖耳裡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差不多就行。
他聯想到沈美嬌在原來世界的那個亂七八糟的小家……要不是自己給她收拾了一下,她真能在那又小、設施又陳舊的房子裡住的風生水起。
沈美嬌的教育很矛盾,父母確實慣著她,但也確實沒少揍她,換句話說就是“雖然愛,但不溺愛”。
所以她的人格一直是相當獨立的。
她被父母如珠如寶呵護著長大,可一旦離開父母的羽翼,輪到她自己照顧自己時,標準便飛速滑向“活著就行”。
她對生活品質的要求低得驚人,在“把自己養好”這件事上,做得真的很差。
一股說不清是心疼還是惱火的情緒,慢慢從顧岩心底升騰起來。他沉默著,唇線微微抿緊。
沈美嬌敏銳地察覺到他氣息的變化,以為他是在擔憂住處,連忙找補,“沒事!我馬上裝修,裝修好之前,我們住酒店,五星級的。我哥的生活品質必須保證,我包你一點委屈都不受。”
顧巖聞言,直接氣笑了。
他在意的是酒店星不星級,委不委屈嗎?
這半個月來,他身上從內到外,哪一樣不是經過她近乎偏執的嚴格把關?
因為他謹慎不肯出門,大多數東西都是她在手機螢幕上一點點挑選的。
他見過她專注的樣子,只挑大牌,對價格熟視無睹,只死死盯著頁面上的成分說明——100%棉,高支細紡,桑蠶絲……彷彿只要混入一絲聚酯纖維,就會讓他過敏不適。
她把他當作需要精心侍弄的珍貴花草,小心翼翼的照顧……好像他離開從前優越的物質條件就活不下去了似的。
顧岩心裡又是好笑,又是發酸。
他哪有那麼矯情?霍家的訓練場、逃亡路上的生死一線、隱姓埋名時的如履薄冰……他甚麼苦沒嚥下過。
可她呢?她對自己那麼“糙”,一套毛坯房就能安之若素;卻對他如此“細”,細到每一寸布料都要苛求。
這種強烈的反差,這種毫不掩飾、幾乎傾盡所有的偏愛,像一股溫暖而洶湧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把他每一處懸而未決的空洞縫隙都充實填滿,把他每一絲初來乍到的惶恐不安都熨帖妥當。
在這個全然陌生、規則迥異的世界,或許他真的是個格格不入的異類,或許他需要時刻謹慎防備。但只要她在身邊,只要被她這樣毫無保留地、有點笨拙地認真愛著,他就覺得腳下是實的,心是定的。
然後沒心沒肺的放下心來,對周圍的一切放鬆警惕。
沈美嬌……
顧巖的目光不自覺地軟了幾分,繾綣地流連在她身上。從她骨節分明的手、線條利落的下頜、說話時微微開合的唇瓣,到她平坦結實的小腹。
他手肘倚在車窗邊沿,原本抵著唇的無名指,指尖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某些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那裡面柔軟的觸感,滾燙的溫度……
abo世界的人類社會像蜂巢一樣高度特化,繁殖和勞動分工明確,beta負責勞動,omega負責繁殖。
而alpha這種東西,只要外部的生存壓力下降、內部的安全感上升,他們的腦子裡就會只剩下兩件事——
標記和交配。
顧巖看向了窗外,語氣平淡,“我不住酒店。”
“啊?為甚麼啊。”
車窗外的街景倒退著,車內的音樂緩緩流淌。
某種滾燙的曖昧在兩人之間的靜謐空氣裡,緩緩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