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筆被不輕不重地丟在桌上。
“三分鐘到了,出去。”
季之鈺喉結滾動,最終只化作兩聲短促的苦笑。他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他本就是強撐著身體去見項維楨的,此刻只覺得指尖發麻,視野裡的景物忽明忽滅。
他想發洩暴力,想殺人,而不是在這裡、被迫呼叫那點僅剩的理智去做不容有失的重要決策!
“季先生,真的不管了嗎——”助理小心翼翼地問道。
“項維楨自己找死,我能怎麼辦!”
CIGD高層被顧巖埋了釘子,這alpha太狡猾,稍不注意,他手底下的人就會滲透的到處都是。而且以方庭玉的行事風格,要麼不出手,要麼一擊斃命。她既然決定了發動政變,那麼項維楨、馮寒川、楚修遠……一個都跑不掉。
京蘭在眾議院安插的人不少,今晚恐怕要被折掉一半。
“那公關團隊呢?還要繼續跟進嗎?”
季之鈺閉上了眼睛,疲憊道,“跟進,所有主流媒體都要跟進,著重激化中產和底層的矛盾,輿論話語權寸步不能讓,勢必要把他們釘死在叛國的恥辱柱上。”
京蘭的公關團隊對民意的把控向來精準,季之鈺比誰都清楚,此刻的輿論場已經堆滿了火藥桶,稍有磕碰就會引發連鎖爆炸。
顧巖,你想賭?
好,那就來賭!
你用Echo點燃底層的怒火,我就用主流媒體放大中產的恐懼。以未來二十年的國運為籌碼,來看看最後誰輸誰贏。
助理一邊檢視著老闆的臉色,一邊戰戰兢兢地說,“是否需要啟動應急預案,甚至是……轉移資產?”
“呵……”季之鈺冷笑一聲,“還想著跑呢?這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戰,輸了就是死。”
方庭玉早就和各方簽好了防止資本外逃的協議。
這enigma女人是國內政治世家養出來的瘋狗,十足的民族主義者。無論最後戰爭的結果是輸是贏,她都不會無端便宜了“外人”,京蘭所有資本必須留在華國境內。誰敢動她的底線,她就敢跟誰玉石俱焚。
而這一次,她的手段絕對不會侷限於代理人戰爭。
季之鈺閉上眼睛,下意識的扯著領帶,呼吸沉重又隱忍。
他在在忍耐。
“去樾府路。”他說,“核心實驗室。”
助理猛地一顫,幾秒後才僵硬地點頭,“……是。”
腺體癌、Epsilon專案、副作用最小的抑制劑……若只看結果,京蘭似乎在解決人類社會的終極難題。但季家是百年門閥,京蘭是資本寡頭。
仁慈,從來不在季之鈺的字典裡。
如果棋盤註定被掀翻。
那麼,生化武器就是他最後的、也是唯一的防線。
……
今晚的夜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瑰麗。
滿月高懸,層雲被鍍上冰冷的銀邊,烏鴉成群掠過天際,翅影割裂月光,落下斑駁的光影。
顧巖坐在觀瀾宮的沙發上,窗外不遠處就是那棟氣勢恢宏議會大廈。
二十分鐘的休會即將結束。
顧巖知道,季之鈺倉促的覲見註定是徒勞。
項維楨看民意看的是“態度”;季之鈺看民意看的是“情緒”。
態度是可以被說服的,你給我看證據,我可以改變看法。可情緒是無法被說服的,你越是證明“我錯了”,我就越是憤怒。
項維楨永遠無法理解這一點,因為他從來沒有絕望過。他一路從副部長爬到首相,他的人生是“只要努力就有回報”的敘事。他無法共情那些“無論怎麼努力都會被收割”的普通人。
更何況,這位新首相根本不相信真的會發生政變。
因為在他的棋局裡,從來就沒有過“顧巖”這名棋手。
常秉文死了,策劃者是方庭玉,執行者是羅雲川,幫兇是季之鈺;
投票造假了,承擔風險和獲取利益的人都是孫連城;
輿論失控了,Echo的幕後推手是曾經的頂級門閥霍家和技術寡頭趙敏和;
羽化生物崛起了,其創始人是底層出身的beta沈美嬌,投資人是惠豐集團的繼承人隋遇安。
所以項維楨會問:顧巖是誰?
他於層層迷霧之中,看不清自己真正的對手,他不知道對方的博弈風格、更不知道對方會做到哪一步。
項維楨和季之鈺之間存在著一兩句話根本說不清楚的資訊差,所以他不會信。
顧巖點了點沙發扶手,自言自語道,“一個傲慢的聾子,一個清醒的瘋子……怎麼可能聊到一起去?”
……
與此同時,沈美嬌已經坐上前往京海市的專機,她手裡正握著一份厚厚的檔案資料——季之鈺的健康檔案。
顧巖被囚禁在季宅整整五個月,真當他除了捱揍和被季之鈺騷擾之外甚麼都沒幹麼?
常秉文有的那套資料,顧巖同樣也有。
如果這次季之鈺沒有足夠的決心參與對常秉文的圍剿,那麼顧巖也會用他的方式“幫助”季之鈺下定這個決心。
這是陽謀,怎麼選都輸。
“吳秘書,專機落地後,你立刻把這份檔案送到京海市omega保護協會去,後續的法律程式也要全程跟進。”
“是。”吳秘書點頭應下後又問,“可……您這邊需不需要換一套衣服?”
沈美嬌低頭看了眼染上血漬的白襯衫,有些疲憊的捏了捏眉心,“不必,待會還得幹活呢……就可勁兒拿這一套衣服造吧。”
局至收官,步步為營。
殺掉常秉文是為了政治圍堵他;
成立羽化生物是為了技術封鎖他;
在Echo上煽動民意是為了製造輿論鋪墊;
起訴他、讓他與親王的婚姻失效,是為了剝離皇權對他的影響力。
除非天命真的在季之鈺這邊,否則顧巖贏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