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又下雪了。
街道兩旁的巴洛克式建築穹頂,洋蔥頭般的教堂輪廓,都覆上了一層厚厚的、新鮮的白,像剛鋪展的奶油。
行人裹緊大衣,匆匆走過。
一切都符合明信片上對一座冬日童話之都的全部想象。
沈美嬌靜靜的趴在窗前發呆。
“你,夢到甚麼了?”顧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傷後的虛弱。他撐著手杖,步履有些踉蹌地走到她身邊。
“回家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哭過的啞,“不是夢,我回去了。”
顧巖的心微微一沉,他不自覺地去追隨她的視線,彷彿那樣就能窺見她所見的那個世界。“是麼,見到爸爸媽媽了?”
“見了,”她的聲音瞬間哽咽,眼淚無聲地滑落,“都好,他們都很好。”
他沉默了片刻,手輕輕放在她的發頂,聲音溫柔得近乎殘忍:“我會想辦法送你回去的。你一定可以回家的。”
如果主人格出現能讓她解脫。
如果這樣就能讓她“回家”。
那麼,無論是李秋映,還是世界上任何頂尖的精神科專家,他都會不計代價地請來……“治癒”她。
“哥,你不明白。”她苦笑了一聲,聲音明明很平靜,卻說不出的悽慘,“你就算再有錢,再有本事,也買不到一張能讓我回家的車票……”
“可以的,怎麼不能呢?這次不就回去了嗎?”
她搖頭輕嘆,淚水與苦笑混雜在一起,狼狽不堪,“這次是巧合,我看到密密麻麻的線,我們搭在了一起,又匆匆錯開,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機會了……”
顧巖蹙著眉,儘量去理解她的話,但仍然毫無頭緒。
“行,挺好的,我爹媽有人陪著,有人養老,我還有啥不放心的?”她抹了一把眼淚,揚起臉,裝作雲淡風輕的樣子,“孩子大了,都要獨立的……那地球離了誰還不是照樣轉?我在這邊天天尋死覓活的,我爹媽知道了得難受,我得懂事,要好好活,活的像個人樣。”
顧巖的心猛地一跳,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聽到她親口否定“自毀”,說出“要好好活”!
這是否意味著……她不再需要被“治癒”了?
“你要留下,對嗎?”他的聲音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帶著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小心翼翼的狂喜。
“留,當然留。”她轉過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語氣卻異常堅定,“這邊……不還有你呢嗎?”
一瞬間,巨大的喜悅沖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壩。alpha激動地將她緊緊攬入懷中,手臂因用力而微微發抖。她終於願意留下了!
“你重不重諾?說話算不算數?你不會騙我吧。”
“不會。哥,這回我真答應你。”她在他懷裡,聲音悶悶的,卻字字清晰,“既然那邊回不去,我就在這邊,好好過日子,不讓我爹媽操心。”
“好,一言為定!”
去他的人格融合!去他的科學診斷!他的妹妹絕不能消失!就算她的情緒失控,他也有辦法讓她穩定下來。
顧巖再次想起她處置那個傷害候靜靜的歹徒後的模樣,暴力過後,她重新煥發了生命力。
身為哥哥,他有責任為她“覓食”。
讓她把戾氣發洩出去就好了,這沒甚麼難的……
沈美嬌安撫地拍了拍他微微顫抖的後背。顧巖眼眶泛紅,戀戀不捨地鬆開懷抱,看向她的眼神裡充滿了失而復得的珍視與憐愛。
沈美嬌嘆了口氣,看來這一來一回,又給她哥折騰的夠嗆,只得無奈的轉移話題,
她有些好奇的問道,“你見到她了嗎?”
“誰?”
“沈美嬌。”
顧巖神色複雜,點了點頭,“見到了。”
“她跟你說啥了沒有?”
“她……讓我照顧好你。”
沈美嬌無奈的輕笑了一聲,“她這個人,我雖然沒見過,但有意思的很,包得是個‘假正經’,不然能跟陳曉玥玩到一塊去?”
陳曉玥?她幻想出來的朋友嗎?
沈美嬌目光裡透出了幾分為難,“嗯……可我已經承諾過,要照顧好她的雙親。至於那個妹妹,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沒見過那麼混的小崽子,她已經歪了,管不了了,遲早要把自己玩死的。”
顧巖聞言,話語中帶著深意,溫柔的說,“沈美妍?她馬上就要成年了,咱們回國正好能趕上她的十八歲生日。”
過了十八歲,該承擔的,她就算用命也得填上,跑不了她的……
“她每年過生日都要跟沈美嬌獅子大開口,我才懶得理她,等哪日找個機會,我修理修理她,打到服為止。”
“好,不過,能不能‘修’好就另說了……”
……
顧巖休整了半個月,與SUMG的洽談終於重新提上日程。不過,這次出行,車裡只剩下他們兄妹二人。
“應特助真不坐我的車了嘿,”沈美嬌握著方向盤,嘴角掛著狡黠的笑,“哥,他是不是嫌我車技不好?上次明明連根頭髮絲都沒傷著他。”
顧巖低笑裡帶著縱容,“這才是正常人的反應。”
“切,”她利落地打了個方向,語氣裡滿是張揚,“你就說刺激不?一般人想都不敢想。他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顧巖從善如流地點頭,眼底漾開細碎的笑意,“你說得對,你說的對著呢。”
“那可不。”沈美嬌一邊開著玩笑,一邊不經意的問起,“不過,咱倆出門啥的,還真得注意點,你不能離開我的視線,這有第一次,就得有第二次。”
“不會。”顧巖眸光微冷,語氣卻依然溫和,“霍御鳴現在……自顧不暇。”
他本不想這麼快收網,奈何他這個哥哥總是這般沉不住氣。
埋藏在霍家的幾枚釘子接連啟動,旗下多家食品企業相繼爆出醜聞。如今京海市各個學校門口擠滿了舉牌抗議的學生和家長……霍家作為國內食品行業巨頭,食品安全問題直指未成年人,已然觸及民生底線,夠他那位好哥哥喝一壺的。
當然,這些手段不過傷其皮毛,權當敲打。順便讓他手頭上有點事忙,別整天盯著自己瞎琢磨。
真正的大戲,還在後頭。
這一代的霍家家主野心勃勃,竟持續向南蘇丹石油專案傾注資金,妄圖在南蘇丹打造一個國中之國。
若這孤注一擲的豪賭滿盤皆輸,不知如日中天的霍家承不承受得起……
正當顧巖思緒飄遠都時候,沈美嬌突然興奮的罵了一聲,
“哥,安德烈挑釁我,你看啊!”
顧巖看向後視鏡,安德烈對著沈美嬌豎了一箇中指之後,踩著油門,湊到她身邊與她並駕齊驅。
“天才,這不是你的駕駛風格。”
這個年輕的alpha,真是……
顧岩心中升起一絲莫名的火氣,面上卻不動聲色。
“別理他,市區不能危險駕駛,要有公德心。”他聲音溫和如常,帶著循循善誘的耐心,輕描淡寫的補了一句,“飛機上你一槍未發,我開的槍形成了駐止彈。可他開槍的彈道直接在機艙上留了痕。除了恐怖分子,也就只有他不在乎機艙蒙皮是否受損了,不要跟他學,知道嗎?”
“昂!”沈美嬌氣鼓鼓的應了一聲,惡狠狠朝旁邊瞪了一眼,“誰跟你一般見識!走開!”
安德烈把墨鏡推了上去,笑得陽光,“怎麼?你哥哥不讓你跟我玩?”
“我哥不讓我跟傻子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