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美嬌坐在床上,像一具無比聽話的傀儡。顧巖半跪在她面前,仰視著她,聲音疲憊又溫柔。
“你聽我解釋,那一刻我懼怕的不是你。”
她機械的抬眸,眼底閃過一絲期待的光亮。
“我懼怕的,是我無法理解的奇蹟,併為此感到戰慄。我一直以為我是你的保護者,但那一刻,我發現,在你帶來的真相面前,我無比的渺小和無知。”
他急切的看著她,試圖在她的臉上找到一絲往日裡生命的氣息。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這會徹底顛覆我的一切認知,我過去的喜悅、仇恨、糾結、謀劃彷彿都失去了意義,就好像空中樓閣一般。我賴以生存的物質世界是假的,原來我離虛無只差一步之遙,你要允許我有那麼一刻的動搖……”
沈美嬌露出來疑惑的神色,她聽不懂他在說甚麼,她穿越的真相和顧巖過去的一切有甚麼關係?甚麼是物質世界?甚麼是虛無?
顧巖絕望了,這個眼神他無比熟悉。她剛調來分公司時,他無數次指導她學習辦公軟體,一旦她聽不懂,就會防禦式的關閉大腦。
她聽不懂自己的話。
她理解不了。
alpha絕望的吼了一聲,他開始恨她,為甚麼所有的解釋都變成了對牛彈琴。
“不要,不要離開哥哥!我沒有懼怕過你,從來沒有!”
“我不走。”她機械著說,嗓音很啞,也很低,像完全變了一個人,“我的承諾永遠做數,只要你沒有驅趕我,我會跟隨你。”
“收回你的話!你這算甚麼?你的眼睛裡沒有我,卻永遠服從我的意志?”顧巖抓著她的手臂,不甘心的祈求,“要不你恨我吧!要不你揍我一頓?你這算甚麼啊!”
“算……忠誠吧,這是我的本能。”
“……”
顧巖無助的垂下了頭。
他一生篤信,任何困局皆可拆解
就算是處於絕對的劣勢,就算是面對比自己強大數十倍的對手,他也可以耐心的佈局,逐漸撬動他的根基。
可現在,他到底應該怎麼辦?
她絕對的忠誠,絕對的服從,這對任何一個alpha來說都是夢寐以求的。如果自己當時能像沈美嬌這麼聽話,季之鈺不知道要有多滿意呢。
她獻給自己的,是連那個enigma都無法從他這裡奪走的東西——心甘情願的、純粹的交付。
顧巖手掌下意識的捧住自己胸口,他第一次知道,原來心在流血是這種感覺。
被家人背叛,他憤怒,被季之鈺囚禁,他恐懼。但那些負面情感跟此刻相比,相形見絀。
或許,正是因為他從未得到過如此毫無雜質的信賴與親情……所以,也只有他自己才明白,一旦失去,將是何等滅頂之災。
宮殿一般的套房內無比寂靜。
一陣手機振動把他強行從這巨大的悲慟中拉了出來。
顧巖深吸一口氣,走到窗邊,接起電話時,聲音已恢復了慣常的平穩。
電話那頭傳來一箇中年女人的聲音,和麻將撞擊的背景音。
“喂,霍巖啊。”
“趙董事長。”
趙敏和拿著手機,一邊碼牌,一邊輕描淡寫的說,
“果然,這成大事者,必經磨難。霍巖,你怎麼這麼倒黴,坐飛機都能遇到這種事。三條。”
“……”顧巖眉心微擰,“趙董,我這邊確實挪不開身,會面恐怕需要……”
“推遲?哎呀,你看這!”趙敏和誇張的嘆了一聲,彷彿非常後悔,“是姐姐我考慮不周了,沒想到這次劫機讓你受了這麼大驚嚇。唉,我已經讓唐幼琳過去看看你了。吃!”
虛偽至極。
顧巖強壓怒火,笑意盈盈的回道,“幼琳甚麼時候到?”
電話那頭一陣喧囂,趙敏和胡牌了,聲音帶著明顯的愉悅:
“現在。”
門外果然傳來了敲門聲。
趙敏和,你真是挑了個好時候……這份恩,我顧巖記下了。
顧巖住的是套房,有專門的會客廳接待貴客。
“你竟然真的還活著,趙姨跟我說的時候,我本來不信,今兒親眼瞧見了……還真有點害怕。”唐幼琳翹著二郎腿坐在歐式風情的重奢沙發椅上,饒有興味的看著他。“霍巖,你到底是人是鬼啊。”
顧巖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原本清俊的容顏因這一笑而瞬間變得鮮活奪目,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魅力。
一位俄籍侍者無聲地為二人奉上精緻的紅茶。顧巖執起骨瓷杯,動作優雅從容。
“幼琳,”他目光投向牆上那幅油畫,仿的是義大利畫家提香的《阿克泰翁之死》。畫中,窺見女神沐浴的獵人正面臨被自己獵犬撕碎的命運,“你始終是我認識的所有人裡,最有‘探索精神’的一位。”
他輕輕嘆氣,看向她的眼神中帶著若有若無的惋惜。有時候,知道得太多,本身就是一種危險。
“哦?”唐幼琳聞言,發出一陣低笑,身體微微前傾,“你還是老樣子,一點沒變。你這倒是逍遙自在,可知京蘭那邊,為了找季少爺的‘太子妃’,都快把天翻過來了?”
“……”顧巖面色不變,只是溫和地看著她,示意她繼續。
“季之鈺的未婚夫落海身亡了,這事兒在上面的圈子裡,可是引起了不小的震動呢。”唐幼琳一邊說,一邊狀似不經意的觀察顧巖的表情,“為此,季家可是大費周章的‘清理’了不少不長眼的東西……”
她話音未落,會客廳門口傳來細微響動。沈美嬌不知何時站在那裡,眼神空洞,卻直直看向他們的方向。
“她不可信。”
沈美嬌啞著嗓子提醒了一句,一瞬不瞬的觀察著唐幼琳,她能從這個女人身上聞到十分危險的味道。
“沈美嬌……”顧巖扶著沙發的實木把手,手背上青筋微現。“沒事,你先回去休息。”
“好。”她點頭應了聲,轉身離開。
唐幼琳沉浮名利場這麼多年,這點識人的本事還是有的。他剛剛雖然掩飾的很好,可在看到那beta的一瞬間,他的呼吸明顯凝滯。
若讓她那位老闆知道,霍巖可以不惜一切代價的掙脫他的束縛,卻如此在意一個看似普通的Beta……
光是想想,就讓人覺得……有趣極了。
“幼琳,是不是覺得很有趣?”
顧巖慵懶地靠回椅背,意味不明地丟擲這麼一問。
唐幼琳再次笑了起來,只不過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深意。
“霍少還是這麼擅長洞察人心……”她微微頷首,“在你面前,真是半點都藏不住。”
“……”
“話是這麼說,但……我老闆要是知道你對一個beta起心思,會把她千刀萬剮的。”
顧巖得體的輕笑了一聲,語調溫柔至極,帶著絲絲寒氣,“幼琳,你在肇越市做的那個……生意,還順利嗎?”
“甚麼?”唐幼琳的表情瞬間皸裂,勉強維持鎮靜,聲音卻止不住的顫抖,“我哪有甚麼生意啊,霍少,您可真會開玩笑……”
“是嘛,那怎麼都傳到我的耳朵裡了?”顧巖搖了搖頭,惋惜的嘆氣,“就連隋遇安也知情。你從上學的時候起就是這樣,做事一點都不小心,犯了這麼大的錯,季之鈺還能留你嗎?”
“不可能!”
唐幼琳躥了起來,震驚的看著他,彷彿在看一個魔鬼。
她做的事只有季家的人知道,她是季之鈺的心腹,能力、手段都是最頂尖的。她怎麼可能會因為“不小心”而暴露。
“……”
顧巖抿了一口紅茶,她的激烈反應在他的意料之中。
唐幼琳是個聰明人,她立馬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了。肇越的專案已經大抵完成,但髒事要想抬到明面上來,必須有一個人來承擔道德壓力……
而那個人就是她唐幼琳,她被季之鈺賣了!
否則怎麼可能連隋遇安都知道這事。
唐幼琳馬上冷靜下來坐了回去,焦躁不安的扶著額頭。季之鈺這個鼠目寸光的小人……
她都懶得談甚麼共事多年的情分,季之鈺的眼裡難道就沒有一點長遠利益嗎?留住她唐幼琳,肇越、楓和、臨興三個專案都能穩住,賣了她卻只有穩定民意和輿情這一點好處。
她不怕和惡棍做交易,只要能得到利益,她唐幼琳甚麼都不在乎。但她怕和傻子做交易,這蠢貨做事不符合邏輯!
“他就是那樣的人,幼琳。”顧巖帶著笑意安慰她,頗有一種同情的意味,“他手底下不缺做事的人,所以懶得權衡利弊。御人之術他不是沒有,只是不屑於用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