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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玉扣疑雲

2026-05-08 作者:閉門齋

凌晨五點四十分,市局臨時指揮部。

白玲坐在審訊監控室裡,面前擺著兩樣東西:剛從“啞婆院”地窖發現的舊筆記本,以及從“啞婆”身上搜出的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

筆記本攤開在最後一頁,那張年輕女人的照片已經被技術部門小心地取下,放在旁邊的證物袋裡。在強光照射下,照片的細節更加清晰——女人大約二十五六歲,眉眼溫婉,左眼角下方那顆淚痣的位置和大小,白玲越看越覺得眼熟。

她調出前幾天調閱的陳雪茹家舊檔案的副本。陳雪茹的母親,陳沈氏,在戶籍檔案中留下的唯一一張登記照,拍攝於解放前夕。雖然照片已經模糊泛黃,但大致輪廓和五官特徵……

白玲將兩張照片並排放在一起,用放大鏡仔細比對。

臉型相似度約六成,眉眼間依稀有些神似,但陳雪茹母親的登記照上,左眼角下方並沒有明顯的淚痣。而且,地窖照片上的女人更年輕,氣質也更……書卷氣一些,不像商戶人家的主母。

會是陳雪茹的甚麼親戚嗎?姑姑?姨娘?還是……根本就是兩個人?

白玲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將注意力轉回那枚玉扣。

技術科的初步鑑定報告已經送來:“玉質上乘,應為和田羊脂白玉,手工雕琢,邊緣有細微磨損。穿孔處紅線為手工捻制,有長期佩戴痕跡。玉扣直徑約2.8厘米,厚0.5厘米,正面光滑,背面有一處極淺的、不規則的天然紋理。邊緣……確實有一道極為細微的、人工刻劃的痕跡,長約3毫米,方向為由外向內斜切。”

報告附上了高倍放大鏡下的刻痕照片。那刻痕極細,如果不是特意尋找,根本不會被注意到。刻痕的角度和深度都很有特點,像是某種標記或暗記。

白玲拿起電話,撥通了醫院保衛組的專線。

“是我。陳雪茹同志今天來過醫院嗎?……沒有?好。如果她來,按我之前交代的,客氣但堅決地攔住,就說王強同志需要絕對靜養,暫時謝絕所有探視。……對,包括她。有甚麼情況隨時報告。”

結束通話電話,她又撥通了“青鸞”的臨時聯絡點。

“陳雪茹那邊有甚麼動靜?……整夜未出,綢緞莊今早也沒有按時開門?好,繼續監視,但不要打草驚蛇。如果她出門,特別是往醫院方向,立即報告。”

放下電話,白玲看著桌上那枚玉扣,眉頭緊鎖。

陳雪茹今天沒有像前幾天一樣早早來醫院打聽訊息,甚至連店都不開了。這是心虛?還是察覺到了甚麼?

審訊室那邊,周建國已經親自上陣,對“啞婆”進行了近一個小時的突審。

“啞婆”被證實並非完全不能說話,她能發出一些含糊的音節,但似乎因長期不說話或某種創傷,語言功能嚴重退化。面對審訊,她要麼低頭沉默,要麼用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審訊人員,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聲。

常規審訊手段在她身上效果甚微。周建國嘗試了出示玉扣、照片,甚至描述了地窖裡那些刑具和罐子,但“啞婆”的反應始終如一——冷漠、麻木,彷彿一切與她無關。

直到周建國拿出了筆記本,翻到畫有德勝門結構圖的那一頁,指著上面的符號,用嚴厲的語氣逼問:“這些符號是甚麼意思?誰畫的?‘裁縫’是誰?你和‘裁縫’怎麼聯絡?!”

“啞婆”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但還是沒有發出清晰的聲音。

就在這時,技術科送來了筆記本的初步檢查報告。

“白科長,周隊長!”一名年輕的技術員敲門進來,“我們在筆記本的封皮夾層裡,發現了這個!”

他遞過來一個用透明證物袋裝著的小紙片——那是一張被裁切得很小的黑白照片,只有一寸大小,上面是一個大約三四歲的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花棉襖,笑得眼睛彎彎。

照片背面,用極細的鋼筆寫著一行娟秀的小字:“吾女芸兒,三歲留影,望平安長樂。母字,癸未年春。”

癸未年……1943年?那這個小女孩如果活著,現在應該差不多……二十歲出頭?

“芸兒……”白玲念著這個名字,心中一動。她快速回憶陳雪茹的檔案——陳雪茹,原名就是陳雪茹,沒有用過“芸兒”這樣的小名。但陳雪茹有個妹妹,早年夭折了,會不會……

不對,時間對不上。陳雪茹今年二十六,她妹妹如果活著也該二十多了,但檔案記載是幼年夭折。

白玲將小女孩的照片和地窖裡那張年輕女子的照片放在一起。仔細看,小女孩的眉眼輪廓,與那年輕女子似乎……真的有幾分相似?特別是那雙眼睛的形狀。

難道這小女孩是照片上女子的女兒?女子在筆記本里珍藏著女兒的照片?

“把這小女孩的照片,給‘啞婆’看!”白玲突然說道。

周建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拿起證物袋,走到“啞婆”面前,將照片舉到她眼前:“認識這個孩子嗎?這是誰?”

一直麻木不仁的“啞婆”,在看到照片的瞬間,整個人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她那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死死盯著照片上的小女孩,乾癟的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哆嗦,喉嚨裡發出“嗬……嗬……啊……”的、彷彿困獸般的低吼聲,渾濁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了出來!

有反應!而且是非常強烈的情緒反應!

“她是誰?!”周建國趁熱打鐵,厲聲追問,“是你的親人?還是‘裁縫’的親人?說出來!”

“啞婆”的呼吸變得急促,她看看照片,又看看周建國,再看看桌上的玉扣,臉上的表情扭曲而痛苦,彷彿在經歷劇烈的內心掙扎。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發出幾聲破碎的、難以辨認的音節:“……芸……不……不能……她……她……”

“她怎麼了?!她在哪裡?!”周建國逼問。

“啞婆”卻突然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頭一垂,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是肩膀還在輕微地顫抖,眼淚無聲地滴落在審訊椅的扶手上。

無論周建國再怎麼問,她都不再有任何回應,只是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審訊暫時陷入了僵局。

白玲在監控室裡看著這一切,大腦飛速運轉。

“啞婆”對小女孩照片的強烈反應,證明這照片對她極其重要。小女孩很可能是她的親人,或者……是她必須保護的人?

“芸兒”……“裁縫”……玉扣……

這些線索像是散落的珠子,缺少一根關鍵的線將它們串起來。

白玲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玉扣上。她想起了陳雪茹說起玉扣來歷時的神情——“一個很重要的人留下的念想,看到它,就像看到了他。”

“很重要的人”……會是“裁縫”嗎?

如果陳雪茹和“裁縫”關係密切,甚至就是“裁縫”本人或親屬,那麼“啞婆”作為組織成員,持有類似的信物玉扣,就說得通了。但為甚麼陳雪茹的玉扣邊緣有刻痕,“啞婆”的也有,但刻痕方向不同?這是不是代表不同的身份或級別?

還有,陳雪茹如果是敵特成員,她為甚麼要屢次冒險向王強提供線索?是為了獲取信任?是為了打入我方內部?還是……她本身也處於某種矛盾或被迫的境地?

白玲想起了陳雪茹看向王強時,那毫不掩飾的關切和傾慕的眼神。那眼神裡的熾熱和真誠,難道全都是演技嗎?

她不願相信,但作為偵查員,她必須懷疑一切。

“周隊長,審訊先停一下。”白玲拿起對講機,“讓她冷靜冷靜,但看緊了。另外,安排人立刻查兩件事:第一年前後,本市有沒有一個叫‘芸兒’的小女孩失蹤或發生意外的記錄?第二,重點查陳雪茹家的社會關係,特別是她母親那邊的親戚,有沒有照片上這個年輕女子特徵的人!”

“明白!”周建國應道。

結束通話對講,白玲站起身,走到窗邊。天色已經大亮,街道上開始有了行人和車輛的聲響。新的一天開始了,但籠罩在王強和整個案件上的迷霧,卻似乎越來越濃。

她需要做出一個決定——是繼續暗中調查陳雪茹,等待更多證據?還是……主動出擊,直接與陳雪茹對峙,用玉扣和照片試探她的反應?

前者穩妥,但耗時,且可能錯失時機。後者風險大,可能打草驚蛇,但也可能打破僵局,獲得關鍵資訊。

白玲的目光投向醫院方向。王強還躺在那裡,昏迷不醒。敵特殘餘仍在暗處虎視眈眈。時間,並不站在她這邊。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桌前,拿起那枚從“啞婆”身上搜出的玉扣,仔細端詳。

然後,她做出了決定。

“小劉,備車。”她對外面的警衛員說道,“去陳雪茹的綢緞莊。”

她要去見陳雪茹,就現在。用這枚玉扣,敲開那扇緊閉的門,也敲開那層層包裹的真相。

無論結果如何,她都必須面對。

車子駛出市局大院,朝著前門大街方向開去。白玲看著窗外逐漸熙攘起來的街景,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口袋裡的手槍。

綢緞莊到了。店門果然緊閉,掛著“今日歇業”的牌子。

白玲下車,示意警衛員在門口警戒,自己上前,敲響了那扇熟悉的、雕刻著精美花紋的楠木店門。

“誰呀?”裡面傳來陳雪茹略顯沙啞、帶著疲憊的聲音。

“是我,白玲。”白玲平靜地說道。

裡面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門閂被拉開的聲音。

店門開啟一條縫,陳雪茹出現在門後。她今天沒有像往常一樣精心打扮,只穿著一件素色的棉旗袍,外面披著件開衫,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臉色有些蒼白,眼圈微微發紅,似乎沒睡好,或是哭過。

看到白玲,她明顯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驚訝、疑惑,還有一絲……警惕?

“白科長?這麼早……有事嗎?”陳雪茹的聲音帶著遲疑,“是不是王強他……”

“王強同志情況穩定,還在昏迷中。”白玲直視著她的眼睛,“我今天來,是有別的事情想請教陳老闆。”

陳雪茹抿了抿嘴唇,側身讓開:“進來說吧。”

白玲走進店內。店裡沒有開燈,顯得有些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陳雪茹常用的香水味,混合著布匹特有的氣息。

陳雪茹關上門,卻沒有去開燈,只是走到櫃檯後面,背對著白玲,似乎在整理著甚麼,聲音有些飄忽:“白科長想問甚麼?我知道的,一定如實相告。”

白玲沒有繞彎子,她直接從口袋裡掏出那個裝著“啞婆”玉扣的證物袋,輕輕放在櫃檯上。

“陳老闆,請你看看這個。”

陳雪茹轉過身,目光落在證物袋上。當她看清裡面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時,整個人如遭雷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扶住了櫃檯才勉強站穩,眼睛死死盯著那枚玉扣,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反應,遠比白玲預想的還要劇烈。

“陳老闆,認識這枚玉扣嗎?”白玲的聲音冷靜得像冰。

陳雪茹猛地抬頭看向白玲,眼中充滿了震驚、恐懼、難以置信,還有……一種深深的、無法言說的痛苦。

“它……它怎麼會在你這裡?!”陳雪茹的聲音尖利而顫抖,“這是……這是我孃的!是我娘留給我的那枚!邊緣……邊緣應該有一道刻痕,是我小時候不小心劃到的!可這枚……這枚沒有……”

她撲到櫃檯前,想要抓起證物袋仔細看,卻被白玲按住了手。

“陳老闆,你看清楚。”白玲將證物袋翻轉,讓強光透過玉扣的邊緣,“這枚,也有刻痕,只是方向和你那枚不同。”

陳雪茹的呼吸驟然停止,她湊近到幾乎貼上玻璃,死死盯著玉扣邊緣那道細微的刻痕,看了足足十幾秒鐘。

然後,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緩緩跌坐在身後的椅子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原來……原來是真的……她真的還留著……她真的……”她喃喃自語,聲音破碎不堪。

白玲的心沉了下去。陳雪茹的反應,幾乎證實了她最壞的猜測。

“陳雪茹同志。”白玲的稱呼已經改變,聲音裡帶著公事公辦的冷峻,“現在,請你如實告訴我,這枚玉扣到底是怎麼回事?‘啞婆’是誰?照片上的年輕女人和小女孩又是誰?還有……‘裁縫’,到底是不是你?”

陳雪茹放下手,露出一張淚流滿面的臉。她沒有立刻回答白玲的問題,而是緩緩從自己的脖頸上,解下了那枚她一直貼身佩戴的玉扣——邊緣帶著另一道刻痕的、幾乎一模一樣的羊脂白玉平安扣。

她將兩枚玉扣並排放在櫃檯上,在昏暗的光線下,它們溫潤的光澤彷彿在彼此呼應。

“白科長,”陳雪茹的聲音平靜了些,卻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和悲哀,“這件事……說來話長。它牽扯到我的過去,我的家人,還有……一些我寧願永遠埋葬的秘密。”

她抬起頭,紅腫的眼睛直視著白玲,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可以告訴你一切。但我有一個條件——聽完之後,請你告訴我,照片上的那個小女孩,‘芸兒’,她現在……還活著嗎?她在哪裡?”

白玲看著陳雪茹眼中那混合著絕望和最後一絲希冀的光芒,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好。你說。我會根據你交代的情況,酌情考慮。”

陳雪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開始講述一個跨越了十幾年、關於玉扣、關於姐妹、關於背叛與守護的複雜故事。

而白玲不知道的是,就在此時,軍區醫院的重症監護室裡,一直昏迷的王強,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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