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陽光透過擦得鋥亮的玻璃窗，暖洋洋地照進陳雪茹的綢緞莊。五顏六色的綢緞料子在光線下泛著柔和華貴的光澤，將整個店鋪映襯得格外亮堂。
與往常有些不同的是，今天店裡除了陳雪茹，徐慧真也坐在櫃檯旁的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兩人竟然沒有像往常那樣針鋒相對，反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氣氛難得的融洽，甚至偶爾還傳出幾聲嘻嘻哈哈的笑聲。
這反常的和睦，連店裡的夥計都覺得稀奇，躲在布料架子後面偷偷看了好幾眼。
“你是沒看見，”陳雪茹拿著一塊新到的玫紅色織錦緞在身上比劃著，語氣帶著她特有的誇張和得意，“就前兩天，文化局那個李科長的夫人，非要這塊料子做旗袍，我說這顏色太豔，得面板白、氣質好的人才能壓得住，她偏不信！結果做出來穿上，哎呦喂，整個人跟個紅包套似的，她自個兒對著鏡子照了半天，臉都綠了！最後還是灰溜溜地來找我，求我給她換個穩重點的顏色重新做。早聽我的多好！”
徐慧真被她那活靈活現的描述逗得抿嘴直笑，放下茶杯說道：“你呀，就是這張嘴不饒人。人家好歹也是個科長夫人，你就不能說得委婉點？”
“委婉？對她那種自以為是的，委婉了她聽不懂！”陳雪茹嗤笑一聲，放下料子，也端起自己的茶杯，“就得直接點，讓她知道知道厲害！我這綢緞莊能做這麼大，靠的就是眼光毒，實話實說！”
她這話帶著炫耀，但徐慧真今天卻沒像往常那樣刺她兩句，反而點了點頭，帶著點感慨：“這倒也是。做生意，誠信和眼力見兒確實頂要緊。像我那小酒館，來的都是老街坊熟客，酒好不好，菜實不實惠，人家心裡門兒清，糊弄不了。”
“可不嘛！”陳雪茹像是找到了知音，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所以說啊，咱們女人家做生意，有時候比那些男人還強！他們就知道拉關係、喝酒應酬，咱們靠的是真本事，是實打實的東西！”
兩人相視一笑，竟然生出幾分“英雄惜英雄”的感覺來。拋開對王強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她們本質上都是靠著自己雙手和頭腦在這條街上立足的能幹女人。
“說起來，”徐慧真像是無意間提起，“你最近……見到王科長了嗎？”她問得隨意，但端著茶杯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了些。
陳雪茹臉上的笑容淡了點，撇撇嘴，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幽怨：“見？上哪兒見去？人家現在是廠裡的大忙人，眼裡只有工作，哪有空來咱們這小店閒逛？我這兒新到了好幾批南方來的緊俏料子，想讓他來看看，連個人影都抓不著！”
她這話半真半假，既抱怨了王強的“失蹤”，也暗暗點出自己和王強關係不一般——至少，她是有理由“想讓他來看看”新料子的。
徐慧真聽出了她話裡的意思，心裡微微泛酸，但面上不顯，也嘆了口氣：“是啊，好些天沒去我那兒喝酒了。上次見他，還是好幾天前，在門口跟白玲科長說話呢。”
她故意提起白玲，想看看陳雪茹的反應。
果然，一聽到“白玲”兩個字，陳雪茹的眉頭就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裝作不在意的樣子，用指甲輕輕彈了彈茶杯沿：“白科長啊……人家是公安，跟王強有正事要談，咱們可比不了。”
她這話聽著大度，實則帶著刺。暗指徐慧真和她自己，跟王強之間沒甚麼“正事”，所以王強不來也正常。
徐慧真豈會聽不出來？她笑了笑，沒接這個話茬，轉而說道：“我倒是聽說，文麗老師前幾天碰到王科長了，王科長還送她到了路口呢。”她輕描淡寫地，又把文麗這個“競爭對手”拋了出來。
“她？”陳雪茹嗤笑一聲，這次連掩飾都懶得掩飾了，語氣裡的不屑幾乎要溢位來，“那個小老師？王強送她？我看是她自己想多了吧！王強那人你還不知道？對誰都是客客氣氣的，順路送一段怎麼了？還能送出花來？”
她嘴上這麼說，心裡卻警鈴大作。文麗那個頭，仗著跟徐慧真長得像，又是個文化人，沒準兒真在王強心裡有點不一樣？不然怎麼偏偏送她？
兩個女人，表面上嘻嘻哈哈，聊著街坊趣事、生意經，暗地裡卻你來我往，句句不離那個她們共同關注的男人，試探著，防備著，又忍不住分享著關於他的零星資訊，在這種微妙的關係中，竟然達成了一種詭異的、暫時的平衡和……同盟。
彷彿確認了王強對她們倆都“一視同仁”地冷淡著，反而讓她們彼此之間的敵意減輕了不少，甚至生出一絲“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惺惺相惜。
“要我說啊，”陳雪茹總結似的說道，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店裡華麗的綢緞，“男人啊，尤其是王強那樣的男人，心思深著呢，咱們在這兒猜來猜去也沒用。倒不如把自個兒的生意打理好，多賺點錢，比甚麼都強！這年頭，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她這話，一半是給自己打氣，一半也是說給徐慧真聽。
徐慧真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雪茹妹子這話在理。咱們啊，還是過好自己的日子要緊。”
正說著，綢緞莊的門簾被掀開了，一個街道辦的工作人員探頭進來，臉上帶著焦急：“陳經理，徐經理，你們都在啊！正好，跟你們說個事！”
陳雪茹和徐慧真都坐直了身體，看向來人。
“甚麼事啊？張幹事，這麼急慌慌的？”陳雪茹問道。
張幹事喘了口氣，說道：“是這麼回事！昨天晚上，不知道誰在王科長他們院門口丟了個孩子！”
“甚麼？孩子？”陳雪茹和徐慧真同時驚撥出聲，臉上的悠閒瞬間消失無蹤。
“是啊！還是個奶娃娃，用襁褓包著，就放在門口雜物堆那兒！得虧王科長晚上回來得晚發現了，報告了街道和派出所，不然這大冷天的，非得出事不可！”張幹事心有餘悸地說。
陳雪茹和徐慧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疑惑。
棄嬰？還偏偏丟在王強門口？
“孩子現在呢？”徐慧真急忙問道。
“暫時安置在街道辦呢，婦聯的同志在照顧。派出所已經立案了，正在查是誰家的孩子，這父母也太狠心了！”張幹事說道，“我們過來，也是想問問你們，街面上有沒有聽到甚麼風聲？或者看到甚麼可疑的人？”
陳雪茹和徐慧真都搖了搖頭。這事太突然了，她們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張幹事也沒多待，囑咐她們留意著點，有訊息及時彙報，就又匆匆去了下一家。
張幹事走後，綢緞莊裡陷入了一陣沉默。剛才那點輕鬆融洽的氣氛蕩然無存。
“丟孩子……還丟在王強門口……”陳雪茹喃喃自語，眉頭緊鎖，“這事……我怎麼覺得有點邪乎呢？”
徐慧真臉色也有些發白，她想的更多。王強剛剛經歷了敵特事件，這突然出現的棄嬰，會不會……跟那些事情有關？她不敢往下想，但心裡的擔憂卻像野草一樣瘋長。
“不行，”陳雪茹猛地站起身，“我得去街道辦看看！”
徐慧真也站了起來：“我跟你一起去！”
這一刻，甚麼爭風吃醋，甚麼生意較量，都被她們拋到了腦後。她們心裡只有一個共同的念頭：這件事，會不會對王強不利？
兩個剛才還在暗中較勁的女人，因為同一個男人的安危，瞬間結成了臨時同盟，急匆匆地朝著街道辦的方向趕去。
溫暖的綢緞莊裡，只剩下那些華麗的綢緞，在陽光下靜靜地閃爍著，彷彿剛才那短暫的嘻嘻哈哈，只是一場幻影。現實的冰冷和莫測，再次籠罩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