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西城機械廠家屬區那間本該張燈結綵的小平房,此刻卻籠罩在一片死寂中。
門上貼著的紅喜字還在,但門是關著的,窗簾拉著,聽不到任何聲音。幾個鄰居聚在遠處,小聲議論著,臉上帶著同情和恐懼。偶爾有人想上前敲門問問情況,但被其他人拉住了——這時候,還是別去打擾了吧。
屋子裡,文麗坐在床邊,身上還穿著那件碎花連衣裙,但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她的頭髮有些凌亂,眼睛紅腫得厲害,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呆呆地看著手裡那件紅色的嫁衣。
嫁衣是昨天才從裁縫鋪取回來的,正紅色的緞面,繡著金色的龍鳳呈祥,針腳細密,料子柔軟。文麗試穿過一次,在鏡子前轉了好幾圈,臉上是掩不住的喜悅。
可現在,這件嫁衣就像一團燃燒的火,灼得她眼睛疼,心裡更疼。
“文麗……喝點水吧。”徐慧真端著一杯溫水走過來,聲音很輕,生怕驚到她。
文麗沒有反應,只是看著嫁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上面的刺繡。那些金色絲線在晨光中閃著微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徐慧真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在文麗身邊坐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哭出來吧,哭出來會好受點。”
文麗還是沒有哭。從早上在太平間看到李援朝遺體的那一刻起,她就沒再掉過一滴眼淚。她只是看著,看著那個昨天還說要娶她、要跟她過一輩子的人,現在冰冷地躺在那裡,胸口一個黑洞,血已經凝固成暗紅色。
她不哭,不是不難過,是難過到了極致,反而哭不出來了。
“徐姐……”她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你說……我是不是……剋夫啊?”
“胡說!”徐慧真立刻打斷她,“這種話不能亂說!李援朝同志是犧牲的,是被壞人害的,跟你有甚麼關係!”
“可是……為甚麼偏偏是他?”文麗的眼神空洞,“為甚麼偏偏在我們要結婚的時候?是不是……是不是我不該……”
她沒說下去,但徐慧真聽懂了。文麗是在自責,覺得如果不是她要結婚,李援朝就不會死。
“文麗,你聽我說。”徐慧真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這不是你的錯。是那些壞人的錯。他們害死了李援朝同志,也毀了你的一生。我們要恨,就恨他們。但絕不能恨自己,更不能覺得是自己命不好。”
文麗看著她,眼神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可是……可是以後……我怎麼辦啊……”
這個問題,徐慧真答不上來。一個姑娘,結婚前一天死了未婚夫,以後會面對甚麼樣的閒言碎語,會過甚麼樣的日子,她不敢想。
“沒事的,文麗。”她只能這麼說,“還有我們呢。我,安傑,王強哥,白科長……我們都在。日子還得過,咱們一起過。”
提到王強,文麗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嫁衣,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滴,兩滴,落在紅色的緞面上,洇開深色的水痕。
“王強哥……他知道了嗎?”她輕聲問。
“應該知道了。”徐慧真說,“白科長說會告訴他。文麗,你現在別想這些,好好休息,把身體養好要緊。”
文麗點點頭,但眼淚流得更兇了。她想起昨天在醫院,王強拍著她的手背,說“你就要結婚了,要開開心心的”。可現在呢?她還能開心嗎?
她還能……再見到他嗎?
屋外傳來敲門聲,很輕,很剋制。
徐慧真去開門,是安傑。小姑娘眼睛也紅紅的,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徐姐,文麗姐……”安傑小聲說,“我熬了點粥,你們吃點吧。”
“謝謝你,安傑。”徐慧真接過食盒,讓她進來。
安傑走到床邊,看著文麗憔悴的樣子,眼淚又湧了上來:“文麗姐……你別難過……李大哥他……他是個好人,老天爺會保佑他的……”
這話說得幼稚,但真誠。文麗看著她,勉強笑了笑:“嗯……我知道。”
“文麗姐,你得吃飯。”安傑開啟食盒,裡面是白粥和幾樣小菜,“不吃東西身體受不了。”
徐慧真也勸:“是啊文麗,吃點吧。就算為了……為了李援朝同志,你也得好好活著。”
文麗看著她們關切的眼神,終於點了點頭。徐慧真扶著她坐到桌邊,安傑盛了粥,三個人默默吃著。
粥很香,但文麗食不知味。她機械地喝著,眼睛看著窗外——陽光很好,院子裡那棵槐樹開花了,白色的小花一串串的,在風中輕輕搖曳。
如果是昨天,她應該已經化好妝,穿上嫁衣,等著李援朝來接她了。他們會一起去照相館拍照,然後去食堂辦酒席,工友們會鬧洞房,會祝福他們白頭偕老……
可是現在,甚麼都沒了。
她的新郎死了,她的婚禮沒了,她的人生……好像也停滯了。
吃完飯,徐慧真讓文麗躺下休息。文麗順從地躺下,閉上眼睛,但顯然睡不著。徐慧真給她蓋好被子,拉著安傑出了房間,輕輕帶上門。
“徐姐,文麗姐她……會想不開嗎?”安傑擔心地問。
“不會。”徐慧真搖頭,“文麗是個堅強的姑娘。她會難過,會痛苦,但不會想不開。只是……這坎兒,太難過了。”
安傑低下頭,聲音哽咽:“為甚麼會這樣……李大哥多好的人啊……”
“是啊,多好的人啊。”徐慧真也紅了眼眶,“可這世道,好人總是不長命。”
兩人坐在客廳裡,相對無言。窗外的陽光越來越烈,但屋子裡卻一片陰冷。
而此刻,軍區醫院裡,王強正掙扎著要下床。
“王科長!您真的不能動!”護士死死攔著他,“傷口會崩開的!”
“讓開!”王強眼睛通紅,“我必須出去!”
“不行!白科長交代了,您必須臥床!”
“白玲人呢?讓她來見我!”
“白科長……她不在醫院……”
“那就給我電話!”
護士拗不過他,只好把電話遞給他。王強撥通了市局的號碼,這次接電話的是周建國。
“老周,白玲呢?文麗怎麼樣了?李援朝他……”王強一連串地問。
周建國沉默了幾秒鐘,才緩緩說:“王強,你冷靜點。文麗同志……現在有人陪著,情況穩定。李援朝同志……確實犧牲了。我們在調查。”
雖然已經有了思想準備,但親耳聽到周建國確認,王強的心還是像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他握著話筒的手在抖,聲音也在抖:“怎麼……怎麼會這樣……”
“具體情況還在調查,但可以肯定,是‘掌櫃的’乾的。”周建國的聲音很沉,“王強,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養傷。其他的,有我們。”
“養傷?”王強苦笑,“老周,李援朝死了,文麗……文麗她……”
他說不下去了。他能想象文麗現在有多痛苦,多絕望。那個善良、溫柔的姑娘,本該在今天穿上嫁衣,走向幸福的人生,可現在……
“文麗那邊有徐慧真和安傑陪著,白玲也安排了人保護。”周建國說,“王強,你現在去也幫不上忙,反而可能添亂。聽話,好好養傷。”
王強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他知道周建國說得對,他現在這個樣子,連床都下不了,去了又能做甚麼?
可是他心裡那股火,那股恨,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老周,”他咬著牙說,“八月初八……就是今天。‘掌櫃的’一定會出現,對不對?”
“對。”周建國說,“我們已經佈下天羅地網,只要他敢露面,絕對跑不掉。”
“我要去。”王強說。
“不行!”周建國立刻否決,“你傷成這樣,去幹甚麼?”
“我可以在後方指揮。”王強堅持,“老周,你知道我的脾氣。李援朝死了,這事跟我脫不了關係。我必須去,必須親手抓住那個王八蛋。”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最終,周建國嘆了口氣:“我問一下白玲。”
“不用問,我自己跟她說。”王強說,“你讓她來醫院一趟。”
結束通話電話,王強靠在床頭,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他的胸口起伏著,後背的傷口因為情緒激動而陣陣作痛,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李援朝……那個憨厚老實的保衛幹事,他見過幾次,印象不錯。文麗選擇他,王強是真心祝福的。
可是現在,人沒了。
而且是在婚禮前夜被殺。
這分明是衝著文麗來的,也是衝著他來的。
“掌櫃的”……你夠狠。
王強握緊了拳頭,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今天,八月初八。
新仇舊恨,該一起算了。
而此刻,西山老君廟附近的山林裡,白玲正趴在一個隱蔽的狙擊點,用望遠鏡觀察著周圍的動靜。
她已經在這裡潛伏了三個小時。周圍佈下了三十多名幹警,每個人都隱蔽得很好,整片山林看起來空無一人,但殺機四伏。
對講機裡傳來輕微的電流聲,然後是周建國的聲音:“白玲,王強堅持要來。”
白玲的眉頭皺了起來:“不行。他傷那麼重,來了只能添亂。”
“我勸過了,勸不住。”周建國說,“他說可以在後方指揮。而且……李援朝的死,對他刺激很大。”
白玲沉默了。她理解王強的心情。李援朝的死,與其說是對文麗的打擊,不如說是對他們所有人的挑釁。
“掌櫃的”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們:你們保護不了任何人。
“讓他來。”白玲最終說,“但必須待在絕對安全的指揮車裡,不能靠近現場一公里範圍。你親自看著他。”
“明白。”
結束通話通訊,白玲繼續觀察。晨霧已經散去,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林間投下斑駁的光影。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
“掌櫃的”……你真的會來嗎?
還是說,這又是一個陷阱?
白玲不知道。但她知道,今天必須有個結果。
要麼抓到“掌櫃的”,要麼……徹底撕破這張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上午十點,十一點,十二點……
沒有任何動靜。
中午的太陽很烈,曬得人頭暈。白玲的嘴唇乾裂,但她一動不動,眼睛始終盯著望遠鏡裡的景象。
下午一點,對講機裡忽然傳來急促的聲音:
“報告!發現可疑目標!兩個人,從後山小路上來,正在接近老君廟!”
終於來了。
白玲的心提了起來:“所有人注意,按計劃行動。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開槍。”
“收到!”
山林裡,幾十雙眼睛同時盯向了那兩個正在接近老君廟的人影。
而此刻,王強正坐在開往西山的指揮車裡。他的臉色蒼白,後背的傷口因為顛簸而疼痛難忍,但他的眼神很銳利,死死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山巒。
李援朝,文麗,陳雪茹,梁拉娣,安傑,徐慧真……還有白玲。
所有因為他而受苦、而受傷、而陷入危險的人。
今天,他要為他們,討一個公道。
車子在山路上疾馳,揚起一片塵土。
八月初八,下午一點二十分。
西山老君廟,決戰,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