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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電波求生

2026-01-03 作者:閉門齋

紅星機修廠後院,比前院更加荒涼。幾間低矮破敗的磚房隱沒在深沉的夜色和叢生的枯草中,窗戶大多破損,黑洞洞的,像一隻只盲眼。

梁拉娣在前引路,她對這裡顯然很熟悉,靈巧地避開地上的雜物和坑窪。王強拖著傷痛的身體,緊緊跟在她身後,每一步都牽扯著傷口,但他咬牙堅持著。希望就在前方,他絕不能倒下。

兩人來到最角落一間看似倉庫的小屋前。門上的鎖早已鏽蝕,梁拉娣從旁邊一堆廢鐵裡摸出一根鐵釺,用力一撬,“咔吧”一聲,鎖釦斷開。

推開門,一股濃重的灰塵和黴味撲面而來。屋裡堆滿了各種廢舊機械零件、破輪胎、爛木板,幾乎無處下腳。但在靠牆的位置,一張覆滿灰塵和蛛網的工作臺依稀可見,上面凌亂地放著一些老舊的電子元件、線圈、儀表,還有一臺體積不小的、覆蓋著軍綠色帆布的東西。

梁拉娣快步走過去,掀開帆布。下面果然是一臺老式的、由多種零件拼裝而成的無線電裝置,主體像是個舊軍用電臺改的,連線著一些自制的外圍裝置和一根從破損窗戶伸出去、早已斷裂下垂的天線。

“就是它!”梁拉娣眼睛一亮,但隨即眉頭又皺了起來,“灰塵太厚了,天線也斷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工作。”

王強走到工作臺前,顧不上傷痛和灰塵,仔細檢查這臺裝置。雖然老舊,但看電路和元件的焊點,當初改裝的人手藝相當不錯。電源部分是個問題,裝置本身似乎需要外接電源,而這裡顯然早就斷電了。

“有電池嗎?或者,有沒有辦法搞到電?”王強問。

梁拉娣想了想:“廠裡有個老柴油發電機,在工具棚那邊,但很久沒用了,不知道還能不能發動。電池……我找找看。”她在工作臺下面和旁邊的雜物堆裡翻找起來。

王強則嘗試清理裝置表面的灰塵,檢查內部線路是否有明顯的斷路或腐蝕。幸運的是,裝置主體似乎儲存得還算完好,主要部件沒有明顯損壞。

“找到了!”梁拉娣從一堆舊物中翻出幾個蒙塵的鉛酸蓄電池,大小不一,“不知道還有沒有電。”

王強接過一個,用手電照了照觀察孔,又掂了掂分量:“應該還有點餘電,但恐怕不夠長時間工作。試試看。”

兩人合力,將蓄電池搬到工作臺旁。王強根據裝置上的接線柱標識,小心地將電池的正負極連線上去。梁拉娣則嘗試著修理那根斷裂的天線,她用找到的銅絲和絕緣膠帶,勉強將斷裂處連線固定,然後將天線重新從窗戶縫隙伸出去,儘可能支高。

接好電源,王強深吸一口氣,開啟了裝置的總開關。

“嗡……”一聲輕微的、彷彿來自遠古的蜂鳴聲響起,裝置面板上幾個老舊的指示燈閃爍了幾下,有的亮起微弱的光芒,有的則毫無反應。

“有電!”梁拉娣驚喜道。

但王強的心卻沉了下去。指示燈的反應不正常,幾個關鍵的功能燈沒亮。他嘗試調節頻率旋鈕和功率開關,耳機裡只有嘈雜的電流噪音,沒有任何有效訊號。

“裝置可能有些模組壞了,或者頻率校準嚴重偏移。”王強眉頭緊鎖。他對無線電不算精通,只能依靠有限的常識判斷。這臺老古董年代久遠,又缺乏維護,能通電已經是奇蹟,要讓它正常工作發出特定頻率的加密訊號,難度太大了。

“梁拉娣同志,你懂這個嗎?能不能試著調整或者修理一下?”王強看向梁拉娣,這是他最後的希望。

梁拉娣看著那複雜的面板和線路,搖了搖頭,苦笑道:“王科長,我只是跟著那位老師傅看過幾次,知道大概原理,真讓我修這麼精密的電路,我做不到。不過……”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工作臺上散落的一些筆記本和圖紙上,“老師傅可能有留下線路圖或者除錯筆記!”

她立刻在灰塵中翻找起來。很快,她從工作臺抽屜裡找到幾本用油紙包著的、邊角捲曲泛黃的筆記本。吹掉灰塵,開啟,裡面是密密麻麻的手繪電路圖、計算公式和一些除錯記錄,字跡工整。

“找到了!”梁拉娣將筆記本遞到王強面前,“老師傅的習慣很好,每次改裝除錯都有記錄!”

王強大喜,強忍著身體的疼痛和眩暈,藉著梁拉娣舉著的手電光,快速翻閱起來。筆記本記錄的時間跨度很長,最新的也是好幾年前了。他需要找到關於這臺裝置最終狀態和主要頻率引數的記錄。

翻到後面幾頁,終於看到了關於“德式舊軍用電臺改裝為多頻段收發射機”的詳細記錄,包括各部分電路圖、元器件引數、以及最後除錯成功的頻率範圍和功率資料。甚至還記錄了幾個預設的“應急聯絡頻率”,旁邊用紅筆標註了“勿動”、“備用”等字樣。

應急聯絡頻率!這可能是唯一的機會!這種老式裝置改裝的電臺,其頻率特徵往往很獨特,如果白玲那邊知道這個頻率(或許是從歷史檔案或繳獲資料中得知),或許能監聽到!

“試試這個頻率!”王強指著一個用紅筆圈起來的頻率數值,對梁拉娣說,“你來操作,我告訴你密碼規則!”

梁拉娣點點頭,坐到裝置前。她雖然不精通,但基本的旋鈕操作和摩爾斯電碼發報還是知道的。她按照王強的指示,小心翼翼地調整著頻率旋鈕,試圖將發射頻率對準筆記本上記錄的那個數值。老舊裝置的刻度盤已經模糊,旋鈕也有鬆動,調整起來非常困難,只能靠感覺和耳機裡噪音的變化來大致判斷。

王強則靠在牆邊,強撐著越來越模糊的意識,用最簡短的方式,將需要傳送的資訊(德勝門倉庫、寅時行動、二號歸巢路徑、自身位置大致描述)轉換成他和白玲約定的、用於緊急情況下使用簡易裝置的簡化密碼。這套密碼基於數字和特定字母組合,即使透過不穩定的老式電臺傳送,也有較高的容錯率。

“頻率……大概……調好了。”梁拉娣額頭見汗,不確定地說。耳機裡的噪音似乎在某些位置有所減弱,但她無法確認是否對準。

“開始發報。”王強沒有時間猶豫了,他口述著密碼組合,每個字母和數字都清晰緩慢。

梁拉娣深吸一口氣,手指放在了老舊的電鍵上。電鍵有些滯澀,她用力按下,裝置發出“咔噠”的聲響,伴隨著電流的嗡嗡聲,一串斷斷續續、時強時弱的無線電波,從這間荒廢小屋的破窗戶裡,射向了沉沉的夜空。

“德……勝……門……寅……時……二……號……路……徑……機……修……廠……路……救……”

訊號斷斷續續,功率不穩定,在夜空的電磁干擾中,如同風中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

梁拉娣全神貫注,努力保持著節奏和清晰度。王強則一邊口述,一邊死死盯著裝置面板上那閃爍不定的功率指示燈,心中祈禱這微弱的訊號能夠穿透夜色,被白玲他們的監聽站捕捉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短短几十個字元的密碼資訊,彷彿傳送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終於,最後一個字元傳送完畢。

梁拉娣鬆開電鍵,整個人幾乎虛脫,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

王強也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著,眼前陣陣發黑。

“發出去了嗎?他們能收到嗎?”梁拉娣擦著汗,聲音帶著不確定的顫抖。

“不知道……”王強虛弱地搖頭,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只能……聽天由命了……”

希望,如同這寒夜裡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星光。

---

同一時間,城北德勝門區域,公安、保衛部門以及緊急調動的駐軍部隊,已經按照白玲的指令,完成了對舊銀行倉庫及周邊街區的秘密但嚴密的封鎖和布控。便衣人員化裝成各種身份,潛伏在街頭巷尾、屋頂視窗。德勝門城樓上,架起了帶有夜視功能的觀測裝置。所有通往倉庫的道路都被設下明暗哨卡。

周建國帶領的搜救隊,也根據三角定位資訊,抵達了機修廠路附近,正在對這片區域展開地毯式搜尋。但範圍不小,建築物雜亂,搜尋進展緩慢。

秘密指揮中心裡,白玲如同一尊冰雕,一動不動地站在巨大的城區地圖前,目光死死鎖定在德勝門和機修廠路兩個區域。她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王強生死未卜,敵人行動時間迫近,每一秒都是煎熬。

“白科長!監聽站報告!”一名通訊員突然激動地喊了起來,“我們……我們好像捕捉到一個非常微弱、頻率特徵很古老的訊號!訊號斷斷續續,內容疑似加密,正在嘗試破譯!”

古老頻率?!白玲渾身一震,猛地轉身:“立刻將訊號接入主分析臺!啟動歷史頻段比對!快!”

技術人員迅速操作。刺耳的、充滿雜音的無線電訊號被接入,經過降噪和放大處理,斷斷續續的摩爾斯電碼聲變得清晰了一些。

“頻率特徵……與檔案中記錄的,解放初期我軍繳獲的某型敵特改裝電臺的備用頻段有80%吻合!”技術員快速彙報。

“破譯內容!”白玲聲音嘶啞。

破譯工作緊張進行。由於訊號質量太差,且使用的是簡化應急密碼,破譯起來非常困難。

“第一個詞……疑似‘德勝門’!第二個……‘寅時’!第三個……‘二號’……後面很模糊……”技術員額頭冒汗,手指在密碼本上飛快地對照。

德勝門!寅時!二號!是王強!他果然還活著!而且發出了警告!

白玲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她強迫自己冷靜:“繼續破譯!確定訊號源位置!”

“訊號太弱,無法精確定位,但大致方向……在機修廠路東南側!與之前王強同志最後發報位置重合!”

機修廠路!王強就在那裡!

“立刻將破譯出的內容和訊號源大致位置通報周隊長搜救隊!讓他們重點搜尋機修廠路東南側所有建築物!尤其是可能藏有無線電裝置的廢棄廠房、倉庫!”白玲急聲道,“同時,通知德勝門所有佈防單位,敵人行動時間確認為寅時,提高警惕,重點防範‘二號歸巢路徑’!”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周建國接到訊息,精神大振:“王強同志還活著!他在機修廠路東南側!兄弟們,給我仔細搜!一寸地方也不能放過!快!”

搜救隊如同注入了強心劑,搜尋速度陡然加快。

然而,就在這緊張的時刻,監聽站再次傳來令人不安的訊息:“白科長!德勝門西北方向,再次捕捉到可疑加密通訊!內容……‘巢穴已驚,計劃提前,寅時三刻,強攻正門!’重複,‘寅時三刻,強攻正門!’”

寅時三刻?凌晨三點四十五分!比之前推測的寅時範圍更精確!而且不是“二號歸巢路徑”,是“強攻正門”!

敵人要提前強攻倉庫正門?!他們放棄了隱蔽潛入,改為硬闖?是因為鍾瞎子逃脫、配鑰匙計劃失敗,狗急跳牆?還是……這本身就是個煙霧彈,真正的殺招依然是“二號路徑”?

白玲的大腦飛速運轉。敵人很可能虛實並用。一方面放出強攻正門的訊息,吸引我方主要防禦力量;另一方面,暗中利用未知的“二號路徑”實施真正的破壞或竊取。

“通知德勝門指揮部,加強正門防禦,但絕不能放鬆對其他方向,尤其是建築薄弱點、地下通道、通風管道等可能作為‘二號路徑’的區域的監控!同時,請求駐軍派出工兵,攜帶探地雷達等裝置,對倉庫地下及周邊進行掃描,尋找可能的隱蔽通道!”白玲果斷下令。

時間,指向凌晨兩點四十分。

距離敵人聲稱的“寅時三刻”(3:45),還有一個多小時。

而王強,還生死未卜地藏在機修廠路的某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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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星機修廠後院廢棄的無線電小屋裡。

傳送完求救訊號後,王強幾乎完全陷入了半昏迷狀態。失血、寒冷、傷痛、還有極度的疲憊,正在一點點吞噬他的意識。梁拉娣試圖給他喂點水,但他連吞嚥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王科長!堅持住!你的同志一定會收到訊號的!他們一定會來救你的!”梁拉娣急得眼圈發紅,用力拍打著王強的臉頰,試圖讓他保持清醒。

然而,王強的意識還是在不斷沉淪。恍惚中,他彷彿聽到了遠處隱約的警笛聲和嘈雜的人聲,又彷彿只是幻覺。

就在梁拉娣幾乎絕望,準備冒險出去尋找幫助時——

“砰!砰!砰!”

機修廠前院方向,突然傳來了清晰的、急促的敲門聲!不,更像是砸門聲!緊接著,是幾聲嚴厲的呼喝:“開門!公安局的!快開門!”

公安局?!他們找來了?!

梁拉娣又驚又喜,剛想衝出去開門,卻猛地被王強用盡最後力氣拉住了手腕。

王強勉強睜開眼睛,眼神裡充滿了警惕和虛弱:“別……別急……確認……身份……”

他經歷過太多陷阱和偽裝,不敢有絲毫大意。萬一是敵人冒充公安呢?

梁拉娣一愣,隨即明白了王強的擔憂,點點頭,壓低聲音道:“我去看看,你藏好。”

她將王強往雜物堆後面又推了推,用一些破木板和油布蓋住,然後快步但悄無聲息地走到通往前院的牆角,小心地探出頭張望。

只見前院鐵門外,停著兩輛沒有開警燈的吉普車,車旁站著七八個穿著便裝但身形精悍的男子,為首一人正用力拍打著鐵門,聲音洪亮而焦急:“裡面有人嗎?開門!我們是公安局的,找人!”

藉著門縫透出的車燈光,梁拉娣隱約看到了那人手臂上似乎纏著繃帶,臉型方正,帶著一股剽悍之氣。她不確定這是不是真的公安。

就在這時,門外那人似乎等不及了,對旁邊人一揮手:“把門撞開!”

“等等!”梁拉娣連忙出聲,同時快步走了出去,“你們是誰?找誰?”

門外的人看到梁拉娣,愣了一下,隨即急聲問道:“你是廠裡的人?我們是市公安局的,正在尋找一位叫王強的同志!他可能受了傷,藏在這裡!你有沒有見過他?”

梁拉娣沒有立刻回答,反問道:“你們怎麼證明身份?有甚麼憑證?”

為首那人似乎有些急,但還是從懷裡掏出證件,隔著門縫塞了進來:“這是我的證件!周建國!王強是我的戰友!我們接到他的求救訊號,訊號源就在這附近!快告訴我們,他在不在裡面?!”

周建國?!梁拉娣接過證件,藉著車燈仔細看了看,又看了看門外那人焦急萬分的臉色,心中信了七八分。而且,對方能說出“求救訊號”,這應該不是假的。

“他……他在裡面!受了很重的傷!”梁拉娣不再猶豫,立刻開啟門鎖。

鐵門剛被拉開一條縫,周建國就帶著人衝了進來,急切地問道:“在哪裡?快帶我們去!”

“在後面!跟我來!”梁拉娣轉身就跑。

周建國等人立刻跟上,留下兩人守住門口。

當週建國看到雜物堆後面,那個渾身血汙、臉色慘白如紙、已經昏迷過去的王強時,這個鐵打的漢子眼睛瞬間就紅了。

“王強兄弟!”他撲過去,小心翼翼地檢查王強的生命體徵,感受到還有微弱的呼吸和心跳,才稍微鬆了口氣,“快!擔架!醫療兵!立刻搶救!送最近的醫院!不!送軍區醫院!要最好的醫生!”

隨隊的醫療兵立刻上前進行緊急處理,止血、輸液、保暖。眾人小心翼翼地將王強抬上擔架,快速向外轉移。

“梁拉娣同志,是吧?謝謝你!太謝謝你了!”周建國緊緊握住梁拉娣的手,聲音哽咽,“你救了他!也救了我們!”

“這是我應該做的。”梁拉娣搖搖頭,看著被抬走的王強,眼中滿是擔憂,“他……他會沒事吧?”

“一定會沒事的!我向你保證!”周建國重重點頭,隨即神色一肅,“梁拉娣同志,這裡發生的事情,還有王強同志的身份和任務,請務必保密,對任何人都不要說!”

“我明白!”梁拉娣鄭重應道。

周建國不再多言,留下兩名幹警保護現場(主要是那臺無線電裝置)並陪同梁拉娣,自己則帶著其他人,護送著王強,迅速上車,拉響警笛(此時已顧不上隱蔽),朝著軍區醫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夜色中,刺耳的警笛聲劃破了城北的寂靜。

而與此同時,在德勝門舊銀行倉庫的正門方向,時針,正悄然指向凌晨三點四十分。

寅時三刻,即將到來。

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開始。而重傷昏迷的王強,已被及時送醫,暫時脫離了最危險的境地。但他的戰友們,將代替他,去迎接那即將到來的、最終的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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