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門小酒館。
傍晚時分，最後一桌酒客打著飽嗝，心滿意足地離開。徐慧真拿著抹布，仔細地擦拭著每一張桌子，將凳子倒扣在桌面上。動作熟練，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緩。
店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煤油燈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往常這個點，王強有時會過來坐坐，喝一盅溫好的酒，跟她聊幾句閒天。哪怕他不說話，只是坐在那裡，這店裡也彷彿多了幾分生氣和踏實。
可最近，王強沒來。
不只是小酒館沒來，連對面陳雪茹的綢緞莊，他似乎也很久沒踏足了。
徐慧真擦完最後一張桌子，直起腰，望著窗外漸漸沉下來的夜色，心裡感覺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塊甚麼東西。那種感覺，不強烈，卻綿綿密密地纏繞在心頭，讓人做甚麼都提不起太大的勁兒。
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想，王強是做大事情的人，是軋鋼廠的領導，忙是正常的。可……這心裡頭，就是忍不住惦記。前幾天院裡鬧出那麼大的動靜，閻解曠被抓，聽說王強也參與了，還跟敵特動了手？也不知道他受傷沒有？會不會有危險？
這些念頭在她腦海裡翻來覆去，讓她這幾天都睡得不踏實。
她嘆了口氣，解下圍裙，掛好。看著冷冷清清的店面，一種莫名的孤寂感湧上心頭。她忽然很想找個人說說話。
找誰呢？文麗老師這兩天學校好像也有事，沒過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馬路對面——陳雪茹的綢緞莊還亮著燈。
雖然跟陳雪茹之間總是彆著苗頭，互相較勁，但此時此刻，徐慧真莫名覺得，或許只有陳雪茹，才能理解她此刻這種空蕩蕩的心情。因為那個女人，心裡恐怕也裝著同一個人。
這個念頭讓徐慧真臉上有些發燙，但她還是深吸一口氣，鎖好小酒館的門，朝著對面的綢緞莊走去。
綢緞莊裡，陳雪茹正對著一匹新到的、水綠色的軟緞發呆。料子極好，光滑如水，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緞面上摩挲著，腦子裡想的卻是：這料子要是給王強做件貼身的裡衣，他穿著肯定舒服……
這想法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隨即臉上泛起紅暈，暗啐了自己一口：真是不害臊！想甚麼呢！
可隨即，那股和王強許久未見的失落感又瀰漫開來，衝散了那點羞澀。他多久沒來了？好像自從上次在自己這裡鬧得不歡而散，又經歷了敵特那件事後，他就刻意疏遠了這邊。是生氣了？還是真的太忙？或者……是被那個公安局的女公安，或者那個跟他長得像的文麗老師給絆住了？
各種猜測像小蟲子一樣啃噬著她的心，讓她坐立難安。店裡華麗的綢緞，此刻在她眼裡也失去了往日的吸引力。
就在這時，門簾一動，徐慧真走了進來。
陳雪茹有些意外，立刻收斂了臉上落寞的表情，換上了平時那副精明又帶著點傲氣的模樣，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喲，稀客啊慧真姐。今天怎麼有空到我這兒來了？你那小酒館關門大吉了？”
若是平時，徐慧真肯定要跟她針尖對麥芒地頂兩句。但今天，她只是走到櫃檯前，看著陳雪茹，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不設防的疲憊：“收拾完了，店裡沒人，過來坐坐。”
陳雪茹愣了一下，仔細打量了一下徐慧真，發現她眉宇間也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鬱色，不像平時那麼精神爽利。她心裡立刻跟明鏡似的——看來，不止自己一個人覺得心裡空落啊。
她心裡莫名地平衡了一點，甚至生出一絲“同病相憐”的感覺。語氣也不自覺地軟了一些，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坐吧。夥計剛泡了壺新茶，嚐嚐？”
徐慧真也沒客氣，坐了下來。
陳雪茹給她倒了杯熱茶，氤氳的茶香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暫時驅散了一些尷尬和較勁的氣氛。
兩人沉默地喝了幾口茶，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甚麼。難道直接問“你是不是也在想王強”？這話誰也問不出口。
最後還是徐慧真先開了口，她看著窗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陳雪茹聽：“這幾天，街上好像冷清了不少。”
陳雪茹何等聰明，立刻明白她指的是甚麼，介面道：“能不清淨嗎？少了只整天嗡嗡叫的蒼蠅（指範金有），又搬走了一家不清不楚的（指閻家），可不是安靜多了。”她刻意用輕鬆的語氣說道，但眼神裡卻沒甚麼笑意。
提到閻家，兩人不約而同地又想到了王強。那天晚上，他就在院裡，直面危險……
徐慧真忍不住輕聲問道：“雪茹，你說……王強他，前幾天那事，沒受傷吧？我聽說……挺危險的。”
陳雪茹心裡也正擔心這個，但她嘴上卻不服軟：“他能有甚麼事？他多厲害的人啊！幾個小毛賊還能傷得了他？”話雖這麼說，她握著茶杯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也是……”徐慧真低下頭，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他就是太忙了……”
這話像是開啟了某個開關。陳雪茹忍不住抱怨道：“忙？我看他是貴人事忙，把我們這兒都給忘了！我這新到了好幾批好料子，想讓他來看看，連個人影都抓不著！”
徐慧真看了她一眼，幽幽地說：“我那兒新釀的梅子酒，都快沒酒味兒了，也沒見人來喝一口。”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失落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這一刻，她們之間那些爭風吃醋的小心思，彷彿都被這種共同的牽掛給沖淡了。
“男人啊，尤其是他那樣的男人，心思根本就不在這些家長裡短、吃穿用度上。”陳雪茹嘆了口氣，語氣複雜，“他心裡裝的，是廠子裡幾千號人，是國家大事。咱們啊，在他心裡，恐怕也就是個……熟人罷了。”
這話說得有些酸楚，卻也是事實。徐慧真聽了，心裡也更不是滋味了。
“熟人……也比陌生人強。”徐慧真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安慰自己。
又是一陣沉默。
“你說……”陳雪茹忽然壓低聲音，帶著點好奇和試探，“他會不會……是跟那個公安局的白玲科長，或者……文麗老師走得近？”
徐慧真心裡咯噔一下，這也是她隱隱的擔憂。白玲英姿颯爽，跟王強算是“戰友”；文麗溫婉有文化，還跟她長得像……無論哪一個，似乎都比她們這兩個“街坊”更有吸引力。
“別瞎猜。”徐慧真勉強說道，“王強不是那樣的人。”
“哼，是不是的，誰知道呢。”陳雪茹撇撇嘴，但也沒再繼續說下去。
兩個女人坐在燈火通明的綢緞莊裡，守著滿屋的光鮮亮麗，心裡卻都空蕩蕩的，被同一個男人的缺席攪得心神不寧。她們第一次發現，在對王強的這份掛念上，她們竟然是“同盟”。
“算了，不想了。”徐慧真站起身，“天不早了，我回去了。”
“嗯。”陳雪茹也懶洋洋地應了一聲，沒有像往常一樣出言挽留或者諷刺。
徐慧真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陳雪茹一眼，猶豫了一下，說道：“你……也早點歇著吧。”
陳雪茹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自然地“嗯”了一聲。
看著徐慧真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陳雪茹靠在櫃檯上，望著對面已經熄燈的小酒館，心裡那種空落落的感覺並沒有減少。她忽然覺得，有時候，有個能明白你心思的“對手”，好像也不是一件完全壞事。
至少，在這種時候，不會覺得那麼孤單。
而回到小酒館後院的徐慧真，看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同樣嘆了口氣。她和陳雪茹，就像這前門大街上的兩盞孤燈，明明離得不遠，卻只能各自照亮一方小小的天地，而她們共同期盼的那輪明月，卻不知何時，才能再次映照進她們的生活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