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埠貴抱著孩子,站在人群中間,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被劉海中從二大爺的位置上拉下來,心裡恨劉海中,可他不敢說甚麼。他看了何雨樹一眼,又看了劉海中一眼,低下頭,輕輕拍著懷裡的孩子,像是在安慰自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劉海中站在棗樹下,時不時看看手錶,又時不時看看院門口。他在等李懷德,等那個能幫他“主持公道”的人。
等了大約十來分鐘,院門口終於出現了一個身影。
李懷德穿著一身藏藍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他的身後沒有跟人,就他一個。他進了院門,看見院子裡黑壓壓坐了一群人,愣了一下,腳步也頓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會有這麼大的陣仗。
劉海中像一隻看見主人的哈巴狗,滿面笑容地迎了上去。他彎著腰,搓著手,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的殷勤和恭敬:“李廠長,您來了!快請坐!請坐!全院的人都到了,就等您了!”
李懷德看了看那些坐著的、站著的、蹲著的鄰居們,又看了看那張鋪著白布、擺著茶盤的桌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劉海中,目光裡有疑惑,也有一絲說不清的不悅。
“劉師傅,這是怎麼回事?”他指了指滿院子的人,聲音不高,可帶著一種質問的意味。
劉海中沒有注意到李懷德的表情變化,或者說,他注意到了,可他以為那是領導對“工作安排”的認可。他挺了挺胸,聲音洪亮地彙報:“李廠長,您不是說要來處理何雨樹嗎?我就提前召開了全院大會,讓大傢伙都看看,看看這個人是怎麼目無領導的,看看他是怎麼公然挑釁組織權威的。我已經當著大家的面批評了他,讓大家都知道他是個甚麼樣的人!”
他說得唾沫橫飛,說得慷慨激昂,說得好像自己做了甚麼了不起的大事。他沒有注意到,李懷德的臉色已經變了——不是變紅,不是變白,是變冷。那種冷,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冷,是火山噴發前的沉默。
劉海中還在說,越說越起勁,越說越離譜:“何雨樹這個人,在院裡誰都不服,誰的話都不聽。我找他談話,他還頂嘴,說甚麼‘你不是我領導’。李廠長,您聽聽,這不是目無領導是甚麼?這不是目無組織是甚麼?這種人,不處理,院裡就永無寧日!”
李懷德終於忍不住了。
“夠了!”一聲呵斥,不高,可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像一把刀子,把劉海中的話切斷了。
劉海中的嘴巴還張著,唾沫星子還在嘴角掛著,可聲音已經出不來了。他呆呆地看著李懷德,不明白自己說錯了甚麼。他的腦子像一臺卡了殼的機器,嗡嗡地轉,可就是轉不動。
李懷德沒有看他,他轉身看向人群,目光在人群裡搜尋著甚麼。他的目光從一個人身上移到另一個人身上,最後落在了一個靠在牆邊、雙手插在褲兜裡的年輕人身上。
那個年輕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著一件舊汗衫,腳上一雙布鞋,臉上沒甚麼表情。可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張揚的亮,是一種沉靜的、內斂的亮。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穩穩當當的,天塌下來都不會慌。
李懷德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認出了這個人。去年冬天,肉聯廠那個年輕司機,來幫忙修車,技術特別好,他當時就想把人挖過來。後來因為種種原因沒能成,可他一直記著這個人。
他快步走過去,站在何雨樹面前,伸出手,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冷峻變成了一種真誠的、帶著歉意的熱情。
“何雨樹同志,你好。我是李懷德。上次在肉聯廠見過你,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
院子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一幕。劉海中的嘴巴張得更大了,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蹦出來。他的腦子終於轉過來了一點點,可轉過來的那一部分告訴他——不對,事情不對,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
何雨樹看著李懷德伸過來的手,沒有立刻去握。他看了劉海中一眼,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然後他慢慢伸出手,跟李懷德握了一下,淡淡地說:“李廠長,我記得您。上次在肉聯廠,您請我吃飯,說要挖我去軋鋼廠。我當時拒絕了,說我在肉聯廠幹得好好的。”
李懷德點了點頭,笑了:“對對對,就是那次。我一直記著你呢。你的技術,我是真佩服。咱們廠裡那麼多修車的,沒有一個比得上你。”
兩人的對話,資訊量太大了。院子裡的嗡嗡聲又起來了,比剛才更響,更密集。有人交頭接耳,有人小聲驚呼,有人恍然大悟。易中海的眼睛亮了,傻柱的拳頭鬆開了,閻埠貴的嘴張成了一個O形。
李懷德拉著何雨樹的手,誠懇地說:“雨樹同志,我今天來,就是想請你到我們軋鋼廠工作。我聽說你從肉聯廠離開了,正好,我們廠裡缺你這樣的人才。我準備讓你當後勤副主任,主管車輛和維修。你考慮考慮?”
這話一出口,院子裡徹底炸了鍋。
後勤副主任?那是官啊!比劉海中那個糾察隊隊長、生產組長不知道大多少倍!何雨樹一個被肉聯廠清退的人,怎麼就被李懷德看上了?怎麼就要當副主任了?
劉海中的臉白了。不是那種正常的白,是那種失血過多的白,是那種被人一棍子打懵了的白。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的手在發抖,腿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費了那麼大的勁,在李懷德面前說了那麼多何雨樹的壞話,以為能把何雨樹踩下去。可現在呢?李懷德非但沒有處罰何雨樹,還要請他當副主任?這不是打他的臉,這是把他的臉踩在地上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