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水是下午到的。
她提著一個大包袱,沉甸甸的,從衚衕口一路走過來,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包袱裡裝著她大包小包攢了大半年的東西——小衣裳、小褲子、小帽子、小鞋子,還有幾塊柔軟的棉布,疊得整整齊齊,用細繩捆著。她怕東西壓壞了,一路上都抱在懷裡,胳膊酸得不行,可心裡高興。
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碎花襯衫,是今年春天新做的,一直捨不得穿,今天特意換上。頭髮梳成兩條辮子垂在肩頭,辮梢扎著兩朵紅色的塑膠花,是她女兒過年時戴的,她看著好看,自己也紮上了。臉上帶著笑,眼睛亮亮的,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又利落。幾年不見,她比從前胖了一些,也更白淨了,一看就是在婆家過得好,沒受甚麼委屈。
衚衕還是那條衚衕,灰牆灰瓦,牆根下長著青苔。老槐樹還在,比幾年前更粗了,樹冠遮天蔽日,把整條衚衕都罩在陰涼裡。樹下有幾個老太太在乘涼,搖著蒲扇,說著閒話。何雨水遠遠就認出了她們——前院的劉嬸、中院的李嬸,還有後院的王奶奶。她們老了,頭髮更白了,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可說話的腔調還是那樣,又尖又快,像是在吵架。
“哎呀,這不是雨水嗎?”劉嬸眼尖,第一個看見她,手裡的蒲扇停了,站起來往她這邊走,“你可好久沒回來了!得有兩年了吧?”
何雨水笑著迎上去,叫了一聲“劉嬸”,又把包袱換到另一隻手上,騰出手來跟她們打招呼。李嬸和王奶奶也圍過來了,上下打量著她,嘴裡嘖嘖稱讚。
“雨水,你可是胖了!臉色也好,白白淨淨的,不像以前在院裡的時候,瘦得跟竹竿似的。”
“嫁得好嘛!她男人不是在甚麼單位上班?聽說還是個小幹部?”
“雨水,你媽——不是,你婆婆對你好不好?你男人疼你不疼你?”
何雨水一一應著,臉上的笑始終掛著,可那笑容底下藏著一絲說不清的複雜。她不想多聊,心裡惦記著婁曉娥,惦記著還沒見過面的嫂子。她說了句“我去看我嫂子”,就提著包袱往後院走。
穿過前院,走過月亮門,中院的棗樹還是那棵棗樹,枝繁葉茂,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樹下襬著幾張石凳,沒人坐。易中海家的門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賈家的門也關著,從窗戶裡飄出一股藥味,不知道誰在吃藥。
何雨水的腳步慢了一些。她看著這些熟悉的門、熟悉的窗戶、熟悉的青磚地面,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她在這個院子裡住了十八年,從出生到出嫁,一天都沒離開過。可她對這裡,從來沒有過歸屬感。這裡的人太精了,精得讓人害怕。今天你幫我一把,明天就要你加倍還回來。今天你對我笑,明天就可能在我背後捅刀子。她從小就看透了這一切,所以一長大就跑了,嫁得遠遠的,嫁到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重新開始。
可今天,她又回來了。不是為了這個院子,是為了婁曉娥。
她推開後院的門,走到傻柱家門前。門虛掩著,她敲了敲門,裡面傳來婁曉娥的聲音:“進來。”
何雨水推門進去。屋裡光線有些暗,窗簾拉了一半,陽光從縫隙裡照進來,在桌上投下一道光柱。婁曉娥正靠在炕上看書,穿著一件寬大的孕婦裙,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臉上沒有脂粉,可面板白淨,眉眼柔和,看起來很舒服。她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圓滾滾的,把裙子撐得緊繃繃的。她聽見門響,放下書,抬起頭,看見是何雨水,愣了一下,隨即驚喜地坐起來。
“雨水?你怎麼來了?快進來!”她掀開被子,要下炕。
何雨水連忙走過去,按住她,在炕邊坐下:“嫂子你別動,你坐著。”她把包袱放在桌上,拉開細繩,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往外掏,“我給你和孩子帶了些東西。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就都準備了一些。這些是新的,這些是我家孩子穿過的,都洗乾淨了,不嫌棄的話就用。”
婁曉娥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小衣裳——粉紅的、淺藍的、嫩黃的,上面繡著小花小草小動物,針腳細密,做工精緻。還有小帽子、小襪子、小鞋子,小得只有手掌大,可愛得讓人想咬一口。她的眼睛有些發酸,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半天才說出話來:“雨水,這……這麼多東西,你花了多少錢?你也不容易……”
何雨水搖搖頭,把最後一塊棉布疊好,放在包袱皮上,轉過身,握住婁曉娥的手,認真地說:“嫂子,你別跟我客氣。咱們是一家人,應該的。你嫁給我哥,就是我親嫂子。你肚子裡的孩子,就是我親侄子。我給自己親侄子準備東西,花多少錢都值。”
婁曉娥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著,可怎麼也擦不完。何雨水從兜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遞給她,笑著說:“別哭了,嫂子。懷著孩子呢,不能哭。對孩子不好。”
婁曉娥點點頭,接過手帕,擦了擦眼淚,破涕為笑:“我這是高興。雨水,謝謝你。”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何雨水問起傻柱的情況,婁曉娥簡單說了一下——下車間了,在鍛工那邊,跟易中海一個車間。活是累了點,可易中海照顧他,也沒受甚麼委屈。何雨水聽了,嘆了口氣,說:“我哥這個人,命不好,可心不壞。嫂子,你多擔待。”
婁曉娥搖搖頭:“他對我很好。真的。你別看他外面渾,在家裡可細心了。我懷孕以後,他甚麼都不讓我幹,做飯、洗衣服、收拾屋子,都是他。每天晚上給我洗腳,早上給我煮粥。我吐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端著盆,拍著我的背,嘴裡唸叨‘沒事沒事,一會兒就好了’。他比我緊張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