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爺,”閻解放的聲音很響,像是在跟誰賭氣,“您別聽我爹的一面之詞。分家的事,不是我要分,是他逼著分的。”
閻埠貴急了:“我逼你?你跟你大哥天天在家裡吵,吵得雞犬不寧,我不管能行嗎?”
閻解放哼了一聲:“您那是管嗎?您是想把家裡的財權收回去。我跟大哥的工資,憑甚麼都交給您?我們又不是小孩子了。”
院子裡又嗡嗡起來。有人搖頭,有人嘆氣,有人小聲議論。三大媽坐在人群裡,臉紅得能滴血,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劉海中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他看著閻解放,點了點頭:“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也就是說,問題不是出在你們兄弟身上,而是出在老閻身上?”
閻解放看了他爹一眼,咬了咬牙:“對。就是他。”
閻埠貴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他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本來以為劉海中會幫他說話,會幫他教訓這兩個不孝子。沒想到,劉海中把矛頭對準了他。
劉海中轉過身,看著閻埠貴,臉上的表情很嚴肅,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得意。他等這個機會等了很久了——閻埠貴這個人,精明過頭,甚麼事都想摻和,甚麼事都想算計。有他在旁邊,劉海中總覺得不踏實。現在好了,名正言順地把他踩下去。
“老閻,”劉海中開口,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閻埠貴的心裡,“你家裡的事,我不想多管。可你是院裡的二大爺,家裡都管不好,怎麼管院裡的事?怎麼服眾?”
閻埠貴嘴唇哆嗦著,想辯解,可又不知道該說甚麼。他看了一眼人群,想找個人幫他說話,可所有人都低著頭,沒人敢看他。
“我提議,”劉海中提高了聲音,“免除閻埠貴同志的二大爺職務。等他先把家裡的事理順了,再說別的。”
院子裡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劉海中,又看著閻埠貴。有人同情,有人幸災樂禍,有人面無表情。何雨樹靠在牆上,手裡的蒲扇停了,他看著劉海中那張得意的臉,又看了看閻埠貴那張灰敗的臉,心裡沒有任何波瀾。他早就知道,劉海中當上一大爺,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閻埠貴——不是因為他恨閻埠貴,而是因為他需要一個祭旗的。
許大茂站在旁邊,手裡的筆在本子上飛快地寫著,臉上的表情很認真,可嘴角微微上揚,怎麼都壓不住。他知道,閻埠貴下去了,他的機會就來了。二大爺的位置空出來,誰能頂上去?除了他許大茂,還有誰?
易中海坐在人群裡,始終沒有說話。他低著頭,手裡的煙已經捏變形了。一大媽看了他一眼,輕輕握了握他的手,他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劉海中等了一會兒,見沒人反對,滿意地點了點頭:“那好,就這麼定了。從今天起,閻埠貴同志不再擔任二大爺。院裡的事,由我和三大爺許大茂暫時主持。等以後有了合適的人選,再補選。”
閻埠貴站在那裡,像一截枯木。他的眼鏡滑到了鼻尖,他沒有去扶。他的手在發抖,嘴唇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可最終甚麼也沒說,轉身慢慢走下了臺。
三大媽從人群裡站起來,扶住他,兩人一起往家走。他們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佝僂,格外蒼老。
院子裡又嗡嗡起來。有人嘆氣,有人搖頭,有人小聲說:“老閻這回可栽了。”有人說:“誰讓他那麼多心眼?活該。”也有人說:“劉海中這手,夠狠的。”
劉海中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安靜:“行了,別吵了。下面說第二件事。”
院子裡又安靜了。人們抬起頭,看著劉海中,等著他繼續說。
劉海中揹著手,在桌子後面踱了兩步,然後開始講。他講院裡的衛生,講各家各戶要管好自己門口,講公共區域要輪流打掃,講不服從的要有處罰。他講得很細,很慢,翻來覆去,像是怕有人聽不懂。
太陽越來越毒,曬得人頭皮發麻。蟬叫得更響了,像是在替所有人抗議。有人開始打哈欠,有人不停地換腳,有人偷偷看錶。可沒人敢走。
何雨樹靠在牆上,手裡的蒲扇又開始扇了。他一下一下地扇著,不緊不慢,像是在打發時間。他想起易中海以前開會的樣子——三言兩語,把事情說清楚,說完就散。沒人覺得煩,沒人覺得累。
現在呢?劉海中站在臺上,說得唾沫橫飛,說得口乾舌燥,可說的全是廢話。他以為這是在立威,可實際上,他正在一點一點地失去人心。
何雨樹搖了搖頭,閉上眼睛,不再聽了。
劉海中在院子裡一手遮天的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去了。他的紅袖章戴得越來越正,嗓門越來越大,走路的派頭也越來越足。每天早上,他揹著手在院子裡轉一圈,檢查各家門口的衛生,誰家的柴火垛堆得不整齊,誰家的雞籠子沒關好,誰家的孩子在路上亂跑,他都要管,都要說。說完了還要記在本子上,月底算總賬。
院子裡的人苦不堪言。可沒人敢說甚麼。劉海中現在不光是院裡的一大爺,還是廠裡的糾察隊隊長。得罪了他,他在院裡給你穿小鞋不說,還能在廠裡給你找麻煩。誰家有在軋鋼廠上班的,誰家就有把柄攥在他手裡。大家只能忍著,咬著牙忍著,在背後罵兩句,當面還得笑臉相迎。
閻埠貴就是最好的例子。
自從被免了二大爺的職務,閻埠貴在院裡的地位一落千丈。以前別人見他叫一聲“三大爺”,客氣點的叫“閻老師”,現在呢?有人還是叫“三大爺”,可那語氣裡沒了尊重,多了幾分同情,幾分幸災樂禍。有人乾脆不叫了,點點頭就過去了,像是跟他沒甚麼可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