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不再看他,對劉三說:“上車吧,別耽誤時間。”
劉三看了宋博一眼,繞開他,爬上了駕駛座。趙大壯、馬秀英和孫小軍也陸續上了車。
發動機轟鳴起來,卡車一輛接一輛駛出車棚,駛向廠門。宋博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車消失在門口,一動不動。
孫德明走過來,輕聲說:“宋科長,算了。你管不了他。”
宋博沒說話,只是看著廠門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沒有去後勤辦公室,而是轉身往辦公樓走去。
廠長程向東的辦公室在二樓東側,門關著。宋博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聲“進來”。他推門進去,程向東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堆檔案,手裡拿著鋼筆,抬頭看見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宋科長?有甚麼事?”
宋博走過去,站在他面前,把周正讓新人單獨送貨的事說了一遍。他說得很詳細,從丁永良他們被停職說起,到新人學車的情況,到昨天幾個老駕駛員來找他反映情況,到今天早上他攔車的事。他說得口乾舌燥,可程向東聽著,臉上始終沒甚麼表情。
等他說完,程向東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宋科長,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覺得新人技術不行,不應該單獨送貨?”
宋博連忙點頭:“對對對,程廠長,他們才學了幾天,連基本的操作都不熟練。城裡的路況又複雜,萬一出了事……”
程向東擺擺手,打斷他:“宋科長,你說的這些,都有道理。可你有沒有想過,廠裡的生產任務不能耽誤?貨送不出去,生產線就要停,這個損失誰來承擔?”
宋博愣住了。
程向東繼續說:“周正同志是車隊隊長,他安排誰開車,是他的職權範圍。你是後勤科的,管的是物資採購和倉儲調配,車隊的事,你確實不應該過多插手。”
宋博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可程向東又擺了擺手。
“當然,你的擔心也不是沒有道理。新人技術不熟練,確實有風險。這樣吧,我跟周正同志說一聲,讓他多注意,派老同志跟著,別出甚麼岔子。”
宋博聽著這話,心裡涼了半截。這叫甚麼?這叫各打五十大板,誰也不得罪。說了等於沒說。
他還想說甚麼,程向東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檔案了。
“宋科長,還有別的事嗎?”
宋博看著他,沉默了幾秒,搖搖頭:“沒有了。程廠長,您忙。”
他轉身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門。站在走廊裡,他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可他覺得渾身發冷。
他慢慢走下樓梯,出了辦公樓。剛走到院子裡,就看見周正站在車棚旁邊,正跟幾個老駕駛員說著甚麼。看見他出來,周正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朝他走過來。
“宋科長,找廠長彙報完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意味,“廠長怎麼說?”
宋博看著他,沒說話。
周正笑了笑,說:“宋科長,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你這思想,太老了。新人總要上路的,你不能總把他們當孩子。咱們得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得相信新同志的能力。”
他頓了頓,又說:“你也是老同志了,得學習新思想,跟上時代。不然,遲早要被淘汰的。”
宋博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很陌生。不,不是陌生,是從來沒有認識過。他以為周正只是有點私心,想安插自己的人。現在看來,這個人根本就是另一條路上的人——那種嘴裡掛著“新思想”“新發展”,實際上甚麼都不在乎的人。
他不想再說甚麼了。
“周隊長,”他開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你說得對。我是老了,思想跟不上。車隊的活兒,你說了算。”
說完,他轉身就走。
周正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裡帶著得意,也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輕蔑。
宋博沒有回頭。他走得很快,穿過院子,走過車棚,一直走到後勤辦公室的門口。他推門進去,在椅子上坐下,望著窗外發呆。
桌上的報表還攤著,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想起何雨樹說的那些話,想起丁永良拍桌子的樣子,想起那些老駕駛員疲憊的臉,想起那幾個新人緊張又興奮的眼神。
他甚麼都做不了。
甚麼也做不了。
傍晚,宋博推著腳踏車出了廠門。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水泥地上,隨著車輪緩緩移動。他走得很慢,不想回家,也不知道該去哪兒。
剛出廠門沒幾步,身後傳來腳踏車鈴聲。他回頭,看見周正騎著車從後面追上來。
“宋科長!”周正在他身邊停下來,臉上又露出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笑容,“下班了?”
宋博點點頭,沒說話。
周正推著車跟他並排走著,說:“今天那幾個新人,你知道跑得怎麼樣?”
宋博沒接話。
周正繼續說:“挺好的。城裡的幾趟貨,都按時送到了,沒出一點差錯。劉三開得穩,趙大壯也還行,馬秀英雖然慢了點,可安全。所以說嘛,新人沒那麼差,是你想多了。”
宋博停下腳步,看著他。
“周正,”他說,聲音很輕,“你今天運氣好。可運氣不會天天有。”
周正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宋科長,你這話就不對了。這不是運氣,是能力。新同志有能力,你卻不相信他們。這就是你的問題——老思想,跟不上時代。”
宋博看著他,忽然覺得沒甚麼好說的了。他點點頭,騎上腳踏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周正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換上了一副說不清的表情。他站了一會兒,騎上車,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宋博騎了一段,在路邊停下來。他下了車,站在一棵槐樹下,點了根菸,慢慢抽著。夕陽照在他臉上,將他的皺紋照得格外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