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既然都沒意見,那就這麼定了。老同志們辛苦辛苦,多帶帶他們。新人也要虛心學習,好好幹。散會!”
說完,他轉身回了辦公室,留下滿院子的人和滿院子的沉默。
周正一走,人群就炸了。
孔志行第一個爆發,一拳砸在旁邊的車門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甚麼東西!他憑甚麼給咱們扣帽子?”
老吳也是一臉憤懣,聲音都在發抖:“他說我看不起勞動人民?我老吳在廠裡幹了二十年,甚麼時候看不起過人?他憑甚麼這麼說?”
丁永良臉色鐵青,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一根菸,狠狠地吸了一口。
其他幾個老駕駛員也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給咱們扣帽子,讓咱們不敢說話!”
“那幾個新人,一看就是他安排的!等他們學會了開車,咱們這些老傢伙,還有立足之地嗎?”
“可咱們能怎麼辦?他說得那麼難聽,咱們還能頂嘴?”
何雨樹站在一旁,聽著他們的話,始終沒有說話。他知道他們說得都對,可他也知道,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
丁永良抽完一根菸,把菸頭在地上狠狠捻滅。他抬起頭,看向何雨樹:“雨樹,你怎麼看?”
何雨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晰:
“丁師傅,現在說甚麼都沒用。他已經把話說死了,誰反對,就是看不起新人,就是思想有問題。咱們要是再鬧,正中他下懷。”
孔志行不甘心地說:“那就這麼算了?就這麼讓他欺負?”
何雨樹搖搖頭:“不是算了。是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放得更低了些:“現在鬧,咱們理虧。他說咱們有私心,不願意教新人,誰能證明沒有?等以後,真的出了事,才是說話的時候。”
眾人沉默了。
他們明白何雨樹的意思。周正現在佔著理,說甚麼都行。他們要是硬頂,只會被抓小辮子。等以後,那些新人真的上了路,真的出了事——以他們那點基礎,出事是遲早的——那時候,才是算賬的時候。
可明白歸明白,心裡的憋屈卻怎麼也消不下去。
丁永良嘆了口氣,拍了拍何雨樹的肩膀:“你說得對。忍吧,忍一時風平浪靜。”
何雨樹點點頭,沒再說甚麼。
他轉身,往自己的卡車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新人。
他們正站在車棚邊上,侷促不安地四處張望著。那個女的看見何雨樹在看他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那個壯實的男的倒是抬起頭,對上何雨樹的目光,眼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有緊張,有期待,還有一點點感激?
何雨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他知道,這幾個新人,也是受害者。他們甚麼都不知道,只是被周正當成了棋子。等以後出了事,倒黴的首先是他們。
可他能怎麼辦?
他甚麼也不能。至少現在不能。
中午吃飯的時候,食堂裡格外熱鬧。
那幾個新人被安排在一個角落裡,圍成一圈,小聲說著甚麼。其他工人經過時,都會多看他們幾眼,但沒有人上前搭話。
何雨樹端著飯盒,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剛吃了一口,就看見丁永良端著飯盒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那幾個新人,”丁永良壓低聲音說,“我打聽了一下。”
何雨樹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丁永良看了看四周,確認沒人注意,才繼續說:“那個女的,叫馬秀英,是周正老婆那邊的親戚。那個壯實的,叫趙大壯,是周正老鄉。瘦高個那個,叫劉三,不知道甚麼來路,但肯定跟周正有關係。還有一個矮個子的,叫孫小軍,也是周正介紹來的。”
何雨樹點點頭,沒有說話。
丁永良嘆了口氣,咬了一口饅頭,含糊不清地說:“都是他的人。等他們都學會了開車,這車隊,就徹底是他周正的天下了。”
何雨樹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學開車,沒那麼容易。”
丁永良愣了一下,看著他。
何雨樹繼續說:“他們一點基礎都沒有,上來就學開車,能學成甚麼樣?就算勉強學會了,能上路嗎?萬一出了事……”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丁永良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他搖搖頭,說:“可出事之前,他們就是周正的人。出事之後,周正大不了把他們推出去頂罪。反正他是隊長,他沒事。”
何雨樹沒有說話。他知道丁永良說得對。周正有的是辦法脫身,倒黴的只會是這幾個新人。
可他甚麼也做不了。
至少現在不能。
下午,何雨樹接到任務,要去郊區拉一趟貨。
他開著車出廠的時候,正好看見那幾個新人圍在一輛舊卡車旁邊,那個瘦高個劉三正坐在駕駛座上,手握著方向盤,一臉興奮。旁邊站著周正,正指著儀表盤,跟他說著甚麼。
何雨樹收回目光,踩下油門,卡車駛出廠門。
一路上,他甚麼也沒想,只是專注地開著車。可等紅燈的時候,他還是會想起那幾個新人的臉——尤其是那個叫馬秀英的女的,那雙亮亮的眼睛,那種對未來的憧憬和期待。
她們不知道,等待她們的,是甚麼。
她們以為自己是來學技術的,是來當駕駛員的,是來為廠裡做貢獻的。她們不知道,自己只是周正的一顆棋子,用完了就可以扔。
何雨樹嘆了口氣,踩下油門,繼續往前開。
傍晚,他回到廠裡,把車停好,去後勤交了單子。出來的時候,正好碰見宋博。
宋博站在走廊裡,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甚麼。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看見是何雨樹,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笑容。
“雨樹,回來了?”
何雨樹點點頭:“宋科長。”
宋博走過來,壓低聲音問:“那幾個新人,你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