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樹沒有停手,繼續沿著她背部的經絡輕輕按揉。他知道她伏案寫病歷時的習慣姿勢,知道她勞累時肩胛骨內側總會有些僵。他的手法不專業,只是憑著她偶爾喊累時他摸索出來的、能讓她舒服一點的那些位置和力道。
直到她的呼吸完全平穩下來,他才停手,輕輕替她掖好薄被。
小廚房裡,爐子上的小米粥是凌晨他出門前就小火煨上的,此刻已熬得軟爛黏糯,米油凝在表面,泛著溫潤的光。灶臺邊的小碟裡盛著他早起拌好的醬黃瓜,切得細細的,淋了香油。蒸籠裡還溫著兩個白麵饅頭,暄軟熱乎。
他把粥和菜端進屋裡,放在床邊的小几上。連翹還在睡,側著的臉半埋在枕頭裡,睫毛安靜地覆著,嘴唇微微嘟著,睡得很沉。何雨樹看了一會兒,沒有叫醒她,把粥碗用另一個碗扣著保溫,又給她倒了杯溫水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換了工裝,輕手輕腳地出門。推腳踏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窗戶裡那盞燈已經滅了,窗簾安靜地垂著。他騎上車,出了衚衕。
肉聯廠車隊的院子裡,發動機的轟鳴和工人們的吆喝聲混成一片。何雨樹把卡車從車棚開出來,停在院中空地上,開始例行檢查輪胎和機油。
幾個相熟的駕駛員陸續到了,看見他,立刻有人吹起口哨。
“喲!新郎官來了!”
“何師傅,這結了婚的人就是不一樣啊,氣色都好了!”
“那是,有人給做飯洗衣服,能不舒坦嗎?”
何雨樹直起身,用棉紗擦著手上的油汙,笑著回了一句:“羨慕啊?羨慕自己也趕緊找一個。”
“哎,我們倒是想找啊!”年輕些的小李湊過來,一臉誠懇又帶著點促狹,“何師傅,嫂子不是在協和醫院當大夫嗎?她們醫院護士多不多?能不能幫忙介紹介紹?我們這成天跟豬牛羊肉打交道,接觸不著姑娘啊!”
旁邊幾個已婚的師傅哈哈大笑:“小李這是急眼了!”
“何師傅,我家那口子的表妹也在找物件,要不一塊兒問問?”
何雨樹被他們圍著,倒也不惱,擦了手,把棉紗往工具箱裡一扔,笑道:“行,我回去問問。不過醜話說前頭,人家姑娘有要求,我可不能打包票。成了是緣分,不成也別埋怨。”
“那當然!那當然!”小李連連點頭,臉都有些紅了,“何師傅肯幫忙說句話就是天大的人情了!”
宋博不知甚麼時候叼著煙晃了過來,聞言在何雨樹肩上重重一拍,哈哈笑道:“何雨樹,你行啊!結了婚還兼起媒人的活了!回頭真成了,得請我喝謝媒酒!”
院裡笑聲一片。何雨樹也笑了笑,沒再多說,跳上駕駛座,發動了引擎。卡車低沉地轟鳴著,緩緩駛出院門,匯入清晨街道的車流中。
下午四點半,何雨樹把卡車擦洗乾淨,交還鑰匙,跟宋博打了聲招呼,騎著腳踏車拐去了東單菜市場。
這個時間,菜市場已經不如上午熱鬧,剩下些挑剩的菜蔬,價格卻便宜些。何雨樹推著車慢慢逛著,在一個常光顧的攤位前停下,挑了一隻肥嫩的母雞,又割了條肥瘦相間的五花肉,攤主熟稔地用草繩拴好,遞過來時還笑道:“何師傅,這是家裡有喜事?”
何雨樹接過,點點頭:“給媳婦補補。”
他提著雞和肉,騎上車,穿過漸漸西斜的陽光,拐進了南鑼鼓巷。
前院,閻埠貴正彎著腰,拿著噴壺澆他那幾盆寶貝似的花草。聽見車鈴聲,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立刻精準地鎖定了何雨樹車把上掛著的那隻肥雞和那條五花肉。
那雞毛色油亮,膘肥體壯;那肉肥瘦相間,五花三層,皮上還帶著屠宰場的新鮮印記。閻埠貴的眼睛幾乎是“噌”地一下亮了起來,喉結滾動,臉上的褶子瞬間綻開成一朵殷勤的花。
“哎喲,雨樹回來了!”他放下噴壺,快步迎上來,眼睛卻死死粘在那隻雞上,“這是……這是買了只雞?嘖嘖,這雞好!肥!一看就是散養的土雞,肉肯定緊實!”
何雨樹把腳踏車停穩,取下雞和肉,淡淡“嗯”了一聲。
閻埠貴毫不氣餒,緊跟兩步,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這雞啊,燉湯最補!尤其適合連大夫這樣辛苦工作的人!”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雨樹,你是不知道,你三大媽那手藝,燉雞可是一絕!以前咱院裡誰家辦席,都請她去幫忙看火候!她燉的雞,那叫一個爛乎,那叫一個入味!你看,三大媽現在也懷著身子,閒著也是閒著,要不這雞交給她收拾,燉好了給你端後院去,省你多少事啊!”
他說得情真意切,彷彿全然一片好意。只是那雙小眼睛裡閃爍的精光,和他不由自主往雞身上瞟的頻率,出賣了他真正的算盤。
何雨樹低下頭,看著閻埠貴那張寫滿“我想算計你這隻雞”的臉,又看了看他身後那扇半掩的門——三大媽正探頭往外看,臉上帶著一種“老閻又丟人了”的無奈。
他收回目光,語氣平靜:“三大爺,您的心意我領了。不過這隻雞,我今晚自己燉。”
閻埠貴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連忙又道:“哎,你自己燉也行!那這肉呢?五花肉啊,做紅燒肉最是肥而不膩,你三大媽……”
“三大爺。”何雨樹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再繼續糾纏的篤定,“三大媽有孕在身,聞不得油煙,您還是讓她好好歇著吧。這雞和肉,我自己能收拾。”
他頓了頓,看著閻埠貴那張訕訕的臉,難得地多說了一句:“您要是想吃雞,改天去副食店買一隻,讓三大媽燉了,您也能落個實在。算計別人的,終歸不算自己的。”
閻埠貴被這句話噎得臉皮一紅,乾笑了兩聲,連連擺手:“雨樹你這孩子,說哪兒去了,三大爺是那種人嗎?我這不也是好心……”他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到底沒好意思再跟上去,眼睜睜看著何雨樹提著雞和肉,穿過月亮門,進了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