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出門,秦淮茹回來了,手裡拎著一包東西。
“媽,您要出去?”
“我...我去買點東西。”賈張氏撒了個謊。
“我幫您買吧,您身體還沒好。”秦淮茹說著,晃了晃手裡的紙包,“我買了點酸梅,聽說對噁心有用,您嚐嚐。”
酸梅。賈張氏心裡一暖。兒媳婦是真的關心她。
“淮茹,媽想好了。”她突然說,“媽要跟老宋結婚。”
秦淮茹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媽,您想通了就好,甚麼時候辦?”
“越快越好。”賈張氏壓低聲音,“趁肚子還沒大...”
“那我幫您準備。”秦淮茹認真地說,“需要甚麼您跟我說,宋叔那邊...要不要我去見見?”
賈張氏想了想,搖搖頭:“我先跟他說,等定了,再讓你見。”
“也好。”秦淮茹點頭,“媽,不管別人怎麼說,咱們自己過得好最重要。”
這句話給了賈張氏勇氣,她換了身衣服,梳了頭,又出了門。
還是那條衚衕,還是那扇紅門,這次敲門時,她的手很穩。
宋玖開門看見她,眼裡有期待也有緊張:“秀珍...”
“老宋,”賈張氏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想好了。咱們結婚,把孩子生下來。”
宋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激動地握住賈張氏的手:“真的?秀珍,你真的願意?”
“願意。”賈張氏笑了,眼淚卻流下來,“不過得快,我...我怕院子裡的閒話。”
“好,好!”宋玖連連點頭,“我明天就去開證明,咱們先把證領了。酒席...酒席簡單辦,請幾個親戚朋友就行。你這院子...”
“我搬過來。”賈張氏說,“我那屋子留給淮茹和孩子們,老宋,有件事我得說在前頭,淮茹和孩子們...我不能不管。”
“那當然!”宋玖毫不猶豫,“你的孫子就是我的孫子。咱們一起照顧他們。”
事情就這麼定了。
簡單,乾脆,不像年輕人結婚那樣繁瑣。兩個經歷了一生風雨的老人,在這個傍晚,定下了餘生。
從宋玖家出來,天已經黑了。
衚衕裡靜悄悄的,只有幾戶人家的窗戶透出燈光。賈張氏慢慢走著,心裡前所未有的平靜。
決定做了,擔子反而輕了。
是啊,怕甚麼閒話?她王秀珍這輩子,年輕守寡,中年喪子,甚麼苦沒吃過?老了老了,難道還不能為自己活一回?
回到四合院時,秦淮茹在等她。
桌上擺著飯菜,還溫著。
“媽,吃飯吧。”秦淮茹甚麼都沒問,但眼神裡都是瞭然。
賈張氏坐下,端起碗,突然有了胃口。
她吃了整整一碗飯,還喝了一碗湯。
“淮茹。”吃完飯,她認真地看著兒媳婦,“媽要謝謝你。”
“媽,您別這麼說。”秦淮茹的眼睛也紅了,“您高興,我們就高興。”
這一晚,賈張氏睡得特別沉。沒有噩夢,沒有驚醒,一覺到天亮。
醒來時,陽光已經照進了屋子。她坐起身,感覺身體輕鬆了許多。噁心感還在,但不再難以忍受。
今天,她要開始新生活了。五十多歲的孕婦,五十多歲的新娘。聽起來荒唐,可人生不就是這樣?總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給你一個轉彎。
她撫摸著還平坦的小腹,輕聲說:“孩子,奶奶帶你開始新生活。”
窗外,四合院裡開始了一天的喧囂。三大媽的笑聲,二大媽的說話聲,孩子們跑跳的腳步聲...這些曾經讓她恐懼的聲音,此刻聽起來,似乎也沒那麼可怕了。
她穿上最好的衣服,梳好頭髮,對著鏡子照了照。
鏡子裡的人眼角有皺紋,頭髮花白,但眼睛裡有光。
那是希望的光。
開門,陽光湧進來,溫暖而明亮。
賈張氏深吸一口氣,走了出去。
.....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何雨樹和連翹已經走在通往下一個村子的土路上。
連翹揹著一個半舊的藥箱,何雨樹則幫忙拎著記錄本和一些簡單器械。
這是他們結伴下鄉的第三天。
“前面就是小王莊了。”連翹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村落輪廓,“這個村子更偏,去公社要走二十里山路,上次我來的時候,村裡只有一個赤腳醫生,還是去年剛培訓的,很多藥都不認識。”
何雨樹點點頭。
這三天他看到了太多觸目驚心的景象:發燒四十度只能用涼水敷額頭的孩子,闌尾炎發作硬扛了三天才被抬到公社衛生院的老人,產後感染卻只能靠土方子熬著的婦女...每一條土路,每一間土房,似乎都藏著被疾病折磨的生命。
“你常這樣下鄉?”何雨樹問。
連翹苦笑:“能常來就好了,衛生院就那些人,日常門診都忙不過來,我爭取一個月下鄉一次,每次跑三四個村子,就這樣,還有很多地方顧不到。”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來:“有時候我在想,我學的這些到底有甚麼用,看到病人卻救不了,那種無力感...”
“但你救了的那些人呢?”何雨樹輕聲說,“昨天那個發燒的孩子,要不是你及時幫忙,可能就燒沒了,還有前天那個傷口感染的老人...”
“可救一個,還有十個等著。”連翹搖搖頭,“而且很多病不是打一針就能好的。營養不良,衛生條件差,這些根本問題不解決,生病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何雨樹沉默了嗎,他知道連翹說的是事實。
這個年代的農村,缺醫少藥是常態。
即使有赤腳醫生,也大多隻經過幾個月培訓,能處理頭疼腦熱就不錯了。
重病、大病,基本只能聽天由命。
進村時,村口已經等了幾個人。
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迎上來,黝黑的臉上滿是焦急:“連大夫,你可來了!我家老爺子咳血三天了,您快給看看!”
連翹快步跟上:“人在哪?咳的是甚麼顏色的血?發燒嗎?”
一邊問,一邊小跑著往村裡去。何雨樹緊隨其後。
病人躺在土炕上,蓋著打補丁的被子,臉色灰敗,每一次咳嗽都帶出暗紅色的血沫。
連翹檢查後,臉色凝重:“可能是肺結核,得趕緊去縣醫院。”